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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人间别久不成悲。 ...


  •   白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浓浓的乳白色的雾将她围住,她低头,渐渐看不清自己的腿,腰,腹,她慌张地伸出手,拉近,却只能看清她苍白的指尖,掌心的部分都隐没在了重重雾气之中,她的心开始发慌。

      远处传来低沉的钟声,听起来像是古老的,锈迹斑斑的钟,一下、两下……十二下,钟声停。

      天旋地转,浓雾骤起,最终将她的眼也蒙住,世界又重归寂静。

      然后她听见了朗朗书声。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是吗……亲切的…怀恋吗?呵。”

      蒙蒙的雾消散了,帆布鞋踩在理石走廊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白澈捂住头回忆着,刚刚在葬礼上闹了个大乌龙,自觉尴尬又扮演起了逝者生前帮助过的学生,还掏空钱包随了份礼,一切处理好之后已经是精疲力尽,最后是徐晚晴坚持要送自己回家。

      在那之后呢?她不记得了,白澈看了看腕表,明明自己上午没有课的,她叹口气,嗐,来都来了,作为班主任就去班里看看吧。

      她往前走着,突然觉得不对劲,这个校区不是南校区吧,这都走到哪里来了,高三十九班,她们班是高二三班啊,这明显是走到北校区来了,她啧了一声,暗叹自己脑子不清醒,正要跺脚往回走的时候,转身一瞥,登时愣在了原地。

      白澈的黑板擦掉在了地上。不对,是面前的白澈……

      白澈手握成拳敲了敲自己的头,面前之人已经拾起了黑板擦,朝自己走过来。

      “你……”两人同时开口。

      两张极为相似的脸上又是极为相似的扭曲。

      白澈拧眉,拧到眼眶发涩,她嘴角僵硬:“……白…白澈?”

      面前的人大声重复,语气笃定:“对,我是白澈。”

      你是谁?

      面前的少年并没有问出口,她的眉也是同样的紧紧皱着,白澈定了定心神,扭头打量起四周来,刚刚耳边还算嘈杂的声响霎时散了,教室里也是空无一人,而眼前这种荒谬的情形如果出现,那一定就是她还在做梦。

      白澈径直走进了十九班,那个莽撞的小孩拦住她,眼神里充满警惕。

      白澈转过头来,看着面前这个,令她最冒火的、最悔恨的、最咬牙切齿的、高中时代的自己,生涩的脸、错用的情、泛滥的爱,可笑的热血。

      “你多大了?”

      多么平常的一句话,是迅速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的常用语吧,可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味儿了。白澈的语气尽是轻蔑和厌恶,还夹杂着高度的不耐烦,无论是老师的身份还是自身的修养,她都绝不可能以这样的口吻和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孩子说话。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被称为“绝不可能”却发生了的事情还少吗?

      就比如现在,三十岁的她和高中时代的她见了面,就在这间不算大的教室里。

      盗梦空间?平行世界?时空隧道还是量子力学?

      “18” 少年时代的白澈有些莫名其妙和无所适从。

      “知道我是谁吗?”

      18岁的白澈摇摇头。

      30岁的白澈不急着往下说,她在教室里慢悠悠地踱步,脚步声在已经空了的教室里显得有些沉重。

      阳光洒在书桌上,靠窗的墙皮已经有些脱落了,她调整了站姿,能看到空气里漂浮着的尘埃,她捂住胸口,感受着压抑了许久的东西即将复苏,一时还有些惶恐。

      熟悉的深蓝色书包挂在倒数第二排的空位上,她挪了挪桌椅,打算抄近路走过去,木椅嘎吱嘎吱地响,光线照射下,能看见这一连串的动作带起的点点浮灰。

      当30岁的白澈再次回到她的高中时代,她唯一不想改变的东西,只有那束从窗棂处洒下来的、看起来就温暖的阳光。

      “我是12年后的你。”30岁的白澈精准地拉开她曾经在高三十九班的座椅,心满意足地欣赏着愣头愣脑的少年白澈,缓缓地坐了下去。

      “我承认我们两个长得很像,可是……我很好骗吗?”

      30岁的白澈挑眉,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于是唇角微微扬起:“哦,徐老师没有教过你吗?”

      小白澈面色微变,沉吟几秒:“给我相信你的证据。”

      白澈双手交叠,小臂搁在她桌上摊开的试卷上:

      “……你是属鸡的,白羊座,单亲家庭,爸爸因执行公务很早就去世了,妈妈总在外地出差,一年见一面,从小是舅舅带大的……”

      “你说的这些,只要调查过就能知道,不足以成为证据。”

      “……喜欢打球,不喜欢跑步,喜欢西柚汁?”

      小白澈的眉心依旧蹙着。

      座椅上的人沉默片刻,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眸下垂,扫过她桌上的物理试卷,眼中闪过几分痛色,再不忍,也要下决心了,白澈将目光移到对面人身上,长叹一口气:

      “你喜欢徐晚晴。”

      意料之内的,惊慌失措的,惶恐不安的,恼羞成怒的,小白澈的脸色变了几变,所有精彩的表情都一览无遗。

      白澈并不觉得她报复性的心理得到了满足,反而在那个瞬间,她觉得她是残忍的。

      而当她意识到自己是残忍的以后,接踵而来的情绪竟是悲凉。

      因为她还要更残忍。

      她必须更残忍。

      一个执迷不悟的人是不会听劝的,可她是未来的她,她是她最后的机会。

      “进行到哪个阶段了?”

      “……什么?”小白澈刚把门窗掩好,面红耳赤地冲到她面前来。

      “你的单恋。”

      小白澈微张着嘴,似乎要与她辩驳,白澈挑眉耐心等着,她觉得好笑,她有一万句话足以让她输得体无完肤。

      小白澈终究还是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因为这场辩驳一旦出口,那么输赢,她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年纪大的那个先递了个台阶:“现在还在复读呢吧,知道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小白澈晃了身子,惨然一笑:“……不愧是我,知道这把尖刀扎哪里最疼。”

      白澈闭了闭眼,几不可闻地叹气。

      “你不要再爱她了,停下来吧,你们……停在这才是最好的。”

      “为什么连你也这样说!”

      白澈目光灼灼:“正因为是我,这话你才一定要听。”

      “你什么意思?”

      白澈沉默,她受够了青春期的她脸上坚毅的表情,搞什么?烂泥一般的爱情怎么配得上赴死一样的坚决?真是可笑。

      她愤然起身,步步紧逼,小白澈显得有些不安,但没有后退,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另一个白澈,她任由眼前这位从天而降的未来的自己——劈手夺过了她手里的黑板擦。

      白澈箍着她的手腕,掌心翻开,一道泛红的、尚未痊愈的、还长着新肉的疤亮了出来,她说:“被海水泡了一夜的滋味很好受吧?”

      她说:“伤口感染引发了心肌炎,不能去军校的滋味很好受?”

      她说:“复读一年,徐晚晴把你换掉的滋味很好受?”

      她放开她的手,向后摸,小白澈想挣扎却已经没了力气,白澈点了点肾脏的位置,问:“你知道这是什么部位吗?”

      “你那执迷不悟的爱,差点让我丢了性命。”

      最后,白澈用手戳着她心脏的位置:“觉得这里很痛吗?我告诉你,再这样下去会痛一千倍,一万倍!”

      “白澈,不爱她不好吗?多爱爱自己不好吗?好好活着不好吗?想对她好的人有那么多,她缺你一个吗?你能做什么?你拿什么和人家比?从前是这样,以后更是如此,你给我听清楚,她以前爱的是舅舅,以后爱的是路铭宇,永远永远也不会轮到你白澈!听明白了吗?她永远也不会爱上你!”

      “你的奋不顾身,只会让我们都遍体鳞伤。”

      “离她远一点,对我们都好。”

      回应她的只有缓慢而坚定的摇头,白澈气急,猛地上手揪住她的衣领:

      “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还揪着她衣领的手臂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白澈抬头,小崽子脸上流着泪,问她:“所以,你现在后悔了是吗?”

      泪眼灿灿,笑容艰涩。

      白澈说不出话来。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结局,你竟然真的会后悔……我的感情,我的心血,我的头破血流,我的孤注一掷……你不是最懂我的人吗?”

      “我以为,我会一辈子爱她……原来,也没有多久嘛……”

      小白澈朦胧的泪眼里写满了失望与轻视,或许,她瞧不起她,正如她一样。

      白澈松开攥着她的手,小白澈瞬间向后坠去,踉跄几步,勉强支撑着一旁的桌椅,暂时不会倒下。

      白澈深吸口气:“你当我没有尽力吗?可是,承认吧,爱是很难长久的东西。”

      “不!”

      突如其来的尖锐到破音的嘶吼逼着白澈不得不转头去看她,还算稚嫩的小孩,正怒视着自己,哀戚而破碎。

      白澈发怔,她是错了吗?她是来自于未来的人,带给她的,不该是绝望。

      那个小孩回光返照一般朝自己扑过来,扼住自己的脖颈,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不清不楚的时空里。

      “我不信!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不爱她了。”

      呵,这有什么难的,看来这个狂妄的小家伙还算知道轻重,毕竟弄死自己对她不会有任何好处,现在只需要把这句话说出来,让她彻底死心,从此开启人生的新篇章,她白澈,再也不会是从前那个想不开的白澈了。

      白澈嘴角轻扬,轻蔑地,居高临下地,一字一顿地说着:“我、不、爱……”,看嘛,这才对嘛,人生的路还很长,她这才哪到哪啊?讲什么一辈子?讲什么别无他求的陪伴?幼稚至极,虚伪至极!

      看看面前这小孩苍白的脸色,她还以为她的爱有多么无坚不摧。

      可她即将要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面前的脸却突然变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看起来好似要与她同归于尽的骄傲少年,由她瞳孔里模糊朦胧的倒影逐渐转换至无比熟悉又清晰的脸颊,白澈的瞳孔骤然放大,她吞了吞喉咙,舌头在打结。

      刚刚还掐着她脖子的白澈转瞬间变成了徐晚晴清冷的脸,脸上还有两道斑驳的泪痕,白澈呼吸一滞,那是12年前的徐晚晴,那是这个世界里的徐晚晴,那是还不那么厌恶她的徐晚晴。

      都不是她的徐晚晴。也永远都不会是她的。

      “你不爱谁?”她的徐老师问她。

      “徐……”

      “嘘……”她的徐老师流着泪,伸出食指,颤抖着,轻轻地贴在了她欲张的唇上,明明是冰凉的手指,白澈却觉得自己的唇是烫的,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开始发热。

      “白澈,别说,求你……”徐晚晴的声音明明是那样的软弱无力,她只需拿出刚刚力气的十分之一,就能挣脱她的束缚,可白澈就这样噤了声,浑身卸了力,瘫软得像一滩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是怎么了呢,白澈?为什么不继续说了?是不忍心吗?还是……

      不会吧,白澈,你竟然还在爱着她?

      你竟然,还在爱着她。

      那这三年又算什么呢?你骗了自己三年,如今又要骗十二年前的自己吗?

      白澈眼前一阵眩晕,头脑轰鸣一片,刚刚散逸的雾气再一次将她包裹,近在咫尺的徐晚晴的面容也快要看不见,白澈干脆闭上眼,可眼前浮现的依旧是她的两行清泪。

      诡异的钟声由远及近,再次规律地响起,她的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

      “等会。”

      是18岁的自己。

      白澈勉力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模模糊糊的黑影,那是她或许还怀念着的,高中时代的自己。

      “徐老师现在在你心里,到底还算什么?”

      白澈抬起僵硬的手臂,触到脸颊上一片冰冷的水渍,她不愿意承认那是泪,她不愿承认,刚刚她流了泪,刚刚她的心脏竟然在痛。

      “她于我而言,像一本,曾经最爱的,翻阅过无数次的旧书。”

      “那,你还会翻阅它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

      “……你很讨厌我,对吗?”

      白澈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她听见小白澈好像是笑了。

      “谢谢你……坚持到现在。”

      “……”

      “感觉我的脾气好像变差了呢,哈哈,因为你看起来……总是悻悻的。”

      “……正常,长大了都这样。”

      “大学美好吗?”

      “大学……大学没好儿。”

      小白澈似乎有些惆怅:“难道说,人长大以后,就不会快乐了吗?”

      “……也不是,还是有好消息的……”

      “比如?”

      “比如……不告诉你。”白澈狡黠地笑:“你不是最喜欢神秘感了吗?”

      “切,不说算了,我迟早会知道的!”

      “好啊,那就祝你,收到的好消息比我多一些好不好?”

      钟声越来越近,浓雾裹挟着白澈的身体,她开始发晃。

      “看起来……你要回去了?”

      “也许是。”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嗯……对身边的人好一点。”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我并不讨厌你。”

      我对你是怜爱,我对你是疼惜。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是最希望你无忧无虑的人,未来见,12年前的自己。

      梦醒,汗与泪浸湿了白澈额前的碎发,她有些上不来气,胸膛里压抑着的东西正蠢蠢欲动,好似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她抚上胸口,感受着高频又慌乱的呼吸。

      就这样过了许久,她苦笑道:徐晚晴,问一问我滚烫的心,从遇见你的那一天开始,可曾有过一天不为你而跳动吗?

      大脑能把人骗过去,可心脏不会。

      从十六岁起,我的身体里就永远装着这个爱着你的灵魂。

      原来我早已避无可避。

      徐晚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还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人间别久不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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