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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以沉默,以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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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铭宇死后的这三年里,徐晚晴和母亲的关系闹得很僵,母亲一直竭力地替自己物色相亲对象,比介绍路铭宇那次还要着急,她压抑了许久,终于爆发了一次。
“我还不是为了你……皓宸才那么小,就没了父亲,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啊,万一我哪天就……”
“妈……你当我不想吗?当初就是这样,我听您的话,嫁给路铭宇,可我根本就不爱他,我爱的,是整个世界都反对我去爱的人……我不能耽误她,我以为,时间久了就好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了,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可结果呢?”
“妈,一辈子太长了……我快要熬不住了……”
母女俩的关系就这么一直僵着,直到有一天,母亲看电视时用手去摸老花镜却不小心碰倒了玻璃杯,水渍漫延在木地板上,玻璃碎片飞散在角落里,母亲有些失措。
徐晚晴垂眸,轻叹一声弯下了腰,母亲戴起花镜,细细端详着大女儿鬓间已藏不住的几缕白发,徐晚晴耳后一阵温热,抬头一看,母亲已哭成了泪人。
最后,母亲只和她说:“要是放不下就去找她吧。”
她不清楚母亲到底知道了多少,她也不清楚此生还能不能将那个满心满眼全是她的白澈找回来了。
细雨顺着窗户飘进来,徐晚晴呆呆地站在窗前,任雨水将自己打湿,天空是阴云密布的,她想,白澈回来了,这样好的日子不该是这样的天气。
谁都劝不动,费尽口舌只能得到白澈的婉拒,她不再决绝,可她依旧抗拒,抗拒她的接近,抗拒她的好意,抗拒徐晚晴。
“姐!”徐景和把她拉开,不由分说地关上窗户,转过身拧眉看着她,却说不出话来。
徐景和把干净的衣服丢给她,看着她换上,把湿透的衣物带走,拖鞋在木地板上哒哒地响,徐晚晴想,从前白澈来她家里的时候,从没听见过这样的声音,她的脚步总是轻缓的,谨慎的,带着一丝不易捕捉的迟疑。
喉咙又痒了,她轻咳,连带着心肺都痒起来,妹妹叹着气跑过来,木地板的声响愈发沉重,她蹙起了眉。
“医生都说了不能着凉……”
“她都答应回来了,你怎么还……”
“她是答应回来了……可她答应的人不是我。”
徐景和不说话了,没错,姐姐劝不动白澈,就找她来说,但她没有料到,白澈的爱与恨都是那样的决绝。
她找到老同事程昕的时候心虚得很,当年程昕跟着白澈一起离职,现在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他也许是最后的希望了。
程昕显然是意外的,电话那头的他沉默了几秒,跟她说:“这种事,你姐姐去说该是最有效的。”
徐景和苦笑:“现在谁说话都比她好使。”
“……你是说,白澈到叛逆期了?”
结果就是,徐晚晴听到了谈话的全部内容,而白澈又答应了程昕。
白澈就这样被调到滨海一中语文组了,就一个条件,不教理科班。
滨海一中的南北校区隔着一座长长的天桥,但你在桥上几乎见不到人,南校区都是文科班的学生,北校区都是理科班的学生,高一学年在没有分文理科之前也都在北校区,所以南北校区之间几乎不需要往来,就像她和徐晚晴一样。
不需要再见面了。
她在学生们戏称为“秦岭—淮河”的天桥之南偏安一隅,远离危险是幸存者首先应该学会的东西,这样就很好,她远离了徐晚晴,就远离了再次受伤的可能性。
至于答应程昕,这是她应该的,她没办法拒绝程昕除了爱她以外的请求,她看程昕,就像看着曾经那个深爱着徐晚晴的自己,她不喜欢那样的自己,但她又没法否认那不是自己的一部分。
“诶呦徐老师,我那外甥好不容易把小白老师请回来,人家说了,带什么班都行,就是不能带理科班,我也没办法啊,你也知道,咱们学校现在急缺语文老师,能留住一个是一个,再说,小白长大了,以前也有教学经验啊,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做师父的,也该放手了。”
徐晚晴扶着门框发怔:“哦,徐晚晴,原来她只答应了回来,却没有答应回到你身边。”
她隔窗望天桥,望南校区,望教学楼,就算离得这样近,她也见不到她了。
她们之间的缘分,难道就这样尽了吗?
滨海市今年的冬天是刺骨的冷,寒风卷着新雪直往人的脖颈里钻,白澈打了个哆嗦,把窗户关上,大步走回教室里属于她的一角,是的,她已经当上了班主任。
她缩在衣领里,环视了一圈,勾唇挑眉道:“今天就抽背《沁园春?雪》吧,背不出来的抄三遍。”
于是台下怨声一片,她眯起眼,点了讨论得最欢实的四个同学直接上台默写,教室里又短暂地恢复了静默。
白澈把手贴在暖气片上,身体回温,舒服了许多,她扫着黑板上孩子们的默写,李卓一捏着粉笔停在半空,他呆呆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澈起身,背手踱步到他身后:“怎么,李组长触景生情,想即兴为我们作诗一首吗?”
全班哄堂大笑,李卓一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头:“不好意思老师……我刚刚看……”
“看什么?”白澈好奇,她凑到窗边,触到冰凉的台面。
“有花圈……”
从北校区一直到南校区的天桥上,一众老师和学生捧着挽联和鲜花,慢慢地走着。
白澈面色凝重,走出教室,碰到抹着眼泪一身黑衣的同事,她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徐老师……昨天去世了,就在讲台上,忽然发病……听说前天夜里还备课到深夜,真是个好老师啊……可惜……”
“我得快走了,不然赶不上送徐老师最后一程……”
白澈一把拉住同事:“你把话说清楚,哪个徐老师?”
“就是物理组的徐老师,才四十多岁就……”
白澈有几秒钟的耳鸣,她身子发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一样,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上送行队伍的车了。
她怎么会死?她怎么能死?她是恨她,她是不再爱她,可她不能看着她死啊。
车子停下,她连车门都没关,径直冲进殡仪馆大厅,有认识她的人看出她的不对劲想要拦一拦她,都被她狠狠推开,一直跑到棺木之前,她不敢再迈出一步,摇摇晃晃地停在那里,她闻到了腐朽如枯木的气味,闻到呛人的烟草味,焦糊味,听到层层叠叠的哭声,隐忍着的,抑制不住的,叹息,节哀,追忆。
她捂住脑袋连连后退,双膝发软,之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的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之时,她才意识到脸上的湿润不是雪而是泪。
她该哭的,可她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地将脑袋撞向地板,一声重过一声,有人过来拦她:“好了,已经三下了。”“知道你难受,让徐老师走得安详点吧……”
她摸到心口的位置,一下下捶打起来,她的心,怎么不会痛了呢?
“白澈……”
她被人拉起来,然后闻到了呛人的烟草味,熏人的焦糊味,腐朽的枯木味以外的味道。
她瞪圆了眼睛,大张着嘴却喊不出来,她去看周围人的反应,没有谁再如她一般惊愕。
她下意识后退,挣开本就不牢靠的环抱,然后走近了棺木,里面是一张毫无生气的,陌生的男人的脸。
“白澈……”
她转头,徐晚晴的眸子黯淡着,担忧地望着自己。
她浑身的血液又流通起来。
之后她沉默着,随徐晚晴一起参加那位徐老师的追悼会。
徐晚晴不该在这个时候夹杂私人情绪的,可她控制不了自己,刚刚白澈那样令人动容的一幕,她那样起伏的情绪,可对她呢?如果今天躺在那的人是我,你可会这样声泪俱下吗?
那位老师的追悼词是他的学生写下的,她想,白澈,如果我死了,你也会为我写一篇悼文吗?听人说你文笔好,那么,你会以何体裁,以何形式,以何笔触来表露你的悲伤呢?当然,若你悲伤的话。
白澈,真到了那一天,你会如何追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