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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犹恐相逢是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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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问我思念有多重,不重的,像一座秋山的落叶。”
白澈离开的时候还是夏末,徐晚晴记得的,她不会忘记的,因为从那之后的每个日子都是那样的令她刻骨铭心。校长让她休了三个月的假,同事们隔三差五地就来看她,徐晚晴知道,他们是担心她。
可是他们都错了,她现在这副样子根本不是因为路铭宇。
徐晚晴总是胸口闷,严重的时候连站立都不能,徐景和带去她看过好几次医生,大大小小的检查都做过了,愣是没查出什么问题,最后请了一位老中医,把脉之后一语道破天机:“心病。”
徐晚晴苦笑,那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郁结于心,气结于胸,长此以往,恐生大病。”徐景和立马变了脸色,一旁的当事人却置若罔闻。
“我能做的只有开几副药,记得按时喝,关键还是在病人自身,放宽心,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没什么人是放不下的,总有更好的。”
这下徐晚晴却如遭雷击,身子虚晃一下,丢了魂似的。
徐景和把她扶到车上,又重复了一遍服药禁忌,徐晚晴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徐景和叹了口气,转身关车门的瞬间被她冰冷的手抓住,激得她浑身一凛。
“景和,你说,她是放下我了对吗。”
徐晚晴的嘴唇颤抖着,声音越说越小,几乎听不见她的尾音。
“姐……”
她又发狂一般摇着头,把耳朵捂上,又不敢听下去了。
“姐。”徐景和把她的手从头上拽开:“这句话的答案,不该由我来说。”
几乎是同时,和她的手一样冰冷的泪就涌向徐景和的手心:“可我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吗?”
凌河北路下午六点是最堵的时候,太久不回滨海市,张梓欣早已不记得这些事了,于是足足迟到了一个小时。可当她推开门的时候,圆桌上还空着几个位子呢,男生们围在一起,正端着酒杯行酒令,听见身后响动,先后朝她看去,笑着要罚她的酒。
高中时处得好的几个姐妹替她解围,把她拉入座,余光扫到主位上的几位老师,又立马站起来打了招呼。
坐在最边上的那位…哦,是徐老师,今天似乎是化了淡妆,她还是那么美,只是,她的气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张梓欣从同学们那里听过一些消息,徐老师的丈夫,三年前意外去世了。
徐老师是有什么事急着去办吗?她频繁地看腕上的表。张梓欣确实看见徐老师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但她从没想过把徐老师和“紧张”二字联系起来。
直到房间的门再次被推开,张梓欣挑眉,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抱歉各位,我来晚了。”
她的老同桌看起来成熟了很多,笨重的眼镜框被拿掉了,头发也长了,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我忘了凌河北路堵车这回事了。”
白澈看过来,快步走向张梓欣,笑意更浓了,她轻拍了一下张梓欣的肩,极其自然地把锅甩在她身上:“你不是也从凌河北路走的吗,怎么不告诉我?”
“啊,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害我们家大小姐迟到了,您的酒我代您喝了成吧?”
倒酒的手却被白澈按住:“谁要你代我喝了,我听说了,杜老板今天拿的可是好酒,你休想抢我的口福。”
杜昊阳笑起来:“不急不急,白澈,先落座吧,这下咱们班总算是聚齐了。”
“是啊,你先坐。”张梓欣把白澈往唯一的空位上推。
“特意给你留的位置,我记得上学的时候,你最粘着徐老师了。”杜昊阳急着邀功,张梓欣却紧张地瞄着白澈的表情,奇怪,竟然没有任何破绽,反而是相当得体的微笑。
“那是自然,徐老师当年对我们班相当负责,无论是备课答疑,还是作业批改,都十分细致,我没记错的话,咱们班的物理成绩最后因为徐老师往前提了六名呢。我还是个复读生,幸亏当时徐老师拉了我一把,最后考得还不错,既然说到这了,我可得先敬徐老师一杯。”
张梓欣盯着白澈,有点不敢置信。那种感情,怎么就变成感激了?
徐晚晴的脸色只比她还要差,但她还是接过了酒杯,那是白澈给她的,只要不再是那日决绝的背影,她都接受。
仰头饮下,真是好酒,只一口就烈得让人想哭。
白澈的脸都模糊了起来,她明明就站在自己身边,半只手臂的距离都不到,她离自己是那样近,比梦里还要近上许多许多,可她却和梦里一样,都触摸不到。
多么得体的话,多么真诚的感谢,徐晚晴,你应该笑,你应该高兴的,你在伤感些什么?明明是你把她推远的。
可是白澈,我多么希望你恨我,因为有爱才有恨。
她对她千恩万谢,她因她愁肠百结。
“徐老师哪里是服了药不能喝酒,分明就是等着人家大课代表的酒呢!”杜昊阳起哄道。
“别醋了,老杜,我陪你喝行不行?”
“大班长赏脸那自然奉陪啊……”大家又闹成一团。
白澈的眉皱了起来:“吃了什么药?”
“中药,没事的。”
白澈松口气,坐了下来,两秒钟后,拆着筷子的手一顿,又转过脸去:“您的身体怎么了?”
徐晚晴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幽幽。这个罪魁祸首,她一切的病因,她唯一的解药。
她一直盯得白澈快坐不住的时候才开口:“前段时间带高三班,太累了,有些气血不足。”
白澈看着她,眨了眨眼,似信非信。
“只是保养的汤药,调理一下,不妨事。”
“老师可要保重身体啊。”白澈语气诚恳,她应该开心的,如果她不曾见过白澈爱她时的样子。
徐晚晴的心口又疼了,可她有比抑制痛苦更重要的事,她要去想,那双眼里的心疼,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关心。她懂的,爱一个人,首先是心疼对方。
白澈啊白澈,我怕你对我的爱太过持久,可是当你真的不再持久,我又会心痛。
酒过三巡,烟酒气已经充盈了整个房间,于是一半的人都转移去了门外的观景台,徐晚晴和白澈也不例外,她们都受不了这样的环境,但她们又是最晚才离开包间的那一批。
或许是二人之间的关系比那样的气氛更令人窒闷,暗自僵持了许久,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起身离开了。
观景台早就被人占满了,白澈被人挤到角落,深吸一口气,把刚刚烟味酒味带来的压抑感甩掉,转眼一瞥,就瞥见了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又是一方矮桌,原来别有洞天。
白澈晃了晃晕乎的脑袋,朝矮桌走过去,可刚到近前,另一个人又突然出现,坐在了矮桌前的石凳上,白澈停下脚步,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
她刚要转身,可已经无济于事了,徐老师开了尊口:“白澈,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吧,好吗?”
白澈只好走过去,然后停在离她老远的树桩边,站得笔直,看起来就像是立在那的另一个树桩。
徐晚晴叹了口气:“白澈,坐过来,坐到我身边来好不好?”
树桩又成了机器人,机械地摆臂,机械地坐下,半晌不说话,似乎在等待那位的下一个指令。
她不懂,时至今日,她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明明这个道理还是眼前的人教给她的。
凉风习习,徐晚晴身上的冷香是那么熟悉,但又那么陌生。
她还在木然地思考着,身边的人突然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把她吓了一跳。
她垂眸看着那只手,覆在自己的脉搏上,若是以往,她不知道该有多开心,那是她最爱的人,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场景。
可是如今,最爱的人还是自己最爱的人吗?她梦寐以求的,还是她徐晚晴吗?
她盯着那只手不语,徐晚晴竟然有些害怕,用力到发白的指尖又一点一点地泄了力,可她还是握着,就好像这样做就真的能抓住白澈一样。
可她不确定,她的心,还在她这里吗?
白澈并没有挣脱开,她的眉又皱了起来,现在才是初秋,即使是夜里,温度也不会很低,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都不觉得冷。可是徐晚晴明明裹着一件厚外套,她的手还是冰凉。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她不知道,她此刻的皱眉与沉默足以让徐晚晴再次发病,徐晚晴的视线又朦胧起来,她再次用力,死死地攥住白澈的手腕,就像即将溺亡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就像在医院那晚的白澈抓住她的手时一样。是的,她后悔了。
“白澈,告诉我……你还爱我吗?”
“老师,您喝醉了。”白澈盯着她泛红的手腕,箍得她好痛。
徐晚晴惨然一笑,眼里却清明了许多,她不甘心,她还要继续撑下去:“到底是我醉了,还是你希望我醉了?”
她浅笑着,心底是抑制不住的绝望与苦涩,她垂死挣扎,濒临失控:“白澈,告诉我,你还……”
“老师……”
徐晚晴战栗起来,连带着白澈的手腕也发着抖,她连忙松开抓着白澈的手,握拳藏在桌子底下。
“老师,您大可以放心了。”
“去年,我和朋友去爬山,在山顶上遇见一位老先生,他让我默念一个人的名字,帮我看看缘分如何。我知道,您是唯物主义者,自然不信这些。我要说的是,即使是这样,那时的我心里,竟然连一个人的名字都想不出。”
“朋友不解,她问我:‘你的心里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吗?’,我回答说,‘没有’。”
白澈笑了:“若是以前,我会很失落,可是那时的我,站在山顶,竟觉得解脱。”
“老师,这三年里,我去读了文学系的研究生,我才发现,原来我当初喜欢物理,只是因为我喜欢的是你罢了,当我不再爱你的时候,原来也不爱物理。”
徐晚晴猛地咳嗽起来,握拳的手死死抵住胸口,刚刚被剜心的地方,实在是太痛了。
白澈一下一下地帮她抚背顺气:“老师,你看见了吗?我真的已经放下你了。”
“老师,您说的对,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这世上有什么是不会变的吗?也许您只是我的执念吧,我再冥顽不化,也有转变的一天,人都是会变的。”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白澈抬眼望天,极缓慢地念出这句诗,惭愧地笑:“这样的道理,还未遇见您之前我就知道,但也只是知道罢了。”
“参透它,竟然要用十四年的时间。”
“人不能总是活在回忆里,我当时不光不听您的话,还怨您怪您,是我不懂事。”
“迷途……呵……迷途,白澈,爱上我,算是你误入歧途了吗?”徐晚晴捂着心口,朦胧的月晃出她盈盈欲坠的泪,她盯着白澈,泫然欲泣,她多想能够轻易地看穿她,就像,就像从前一样。
白澈回望着她,心里想:今夜的月亮是红色的。
“我对您的爱,已经很久且很旧了。”
“您从来没有爱过我,这样的话,我现在说出来,竟也不觉得心痛了。”
“我从十六岁开始爱您,一直到……前几年吧,我都已经说不清了,真的,太久太久了,久到我都已经忘了爱您时的感觉,我曾无数次的怀疑过,那到底是不是爱?也许真的是爱,也许又不是……”
“果然,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
“上次一别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您对我未免也太过狠心了吧?或许,我从来都没了解过您,那,既然我不了解您,我又怎么算做是爱过您呢?因为真正爱一个人,难道不是越了解就越想去爱吗?所以我爱的,难道一直都是我想象中的您吗?”
“老师,可即便如此,我若真的说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我的心,又为何那样痛呢?”
“所以,我应该是爱过你的,但,也仅仅只是爱过。”
“不过老师尽管放心,今后,我不会再回滨海市碍老师的眼。”
“白澈……”徐晚晴有气无力地叫停,额上冷汗涔涔:“你是想气死我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白澈依旧是担心她的,可她惊讶地发现:即使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喊:“她可是你曾经最爱的人!”,可她的心,依旧无甚波澜。她甚至已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澈闭了嘴,恭恭敬敬地给徐晚晴倒茶喝,徐晚晴只是接过,但并未饮下。她垂眸看着滚烫的茶。白澈从前,递给她的茶水可都是温热的。
徐晚晴把茶搁下,努力地找回自己的声调:“你不是要毕业了吗?不回滨海市,你要去哪?”
“哪里都可以,只要不是滨海市。”
徐晚晴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昏厥过去,她把手撑在石桌上,已然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的药,不愿医她。
徐晚晴又咳嗽起来,她灌下那杯已经冷掉的茶,心底更是悲凉,她缓了好一会才开口:“白澈……别的事情我们都可以不谈,但事关你的前途,如果真的是因为我你才不肯回来……那我宁愿离开。”
“老师多心了。”白澈连忙摆手,坚定而决绝。
“你回来吧,滨海市,还有很多人在等你回来,我…我们都……”
“白澈!徐老师!该走啦!”几声呼喊打破了此刻的僵局,徐晚晴眼里的月色又笼上了一层薄纱。
“好,我们马上!”白澈起身示意,未尽的话语被喧闹声悉数淹没,她犯下的错太多,连老天爷都不愿再给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是她太傻,把违心的话说给最爱的人听。
是她太贪心,到了现在竟然还想要她的爱。
她没想到,等她好不容易捱到她们之间横亘的所有阻碍都已消失的时候,她们之间的爱,竟也不见影踪了。
多么可笑,这份感情里最大的阻碍,竟然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