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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此是千秋第一秋 ...


  •   路皓宸自述:

      我的名字是爸爸给起的。

      同学因此嘲笑我,说听起来像狗血小说里的男主角。

      我也不喜欢这个名字。笔画太多了,每次考试的时候,等我写完名字,同学已经做完两道题了。

      我拿着新华字典找爸爸,让他给我改名字,改简单点,但改过之后也不能太难听。爸爸弹了我一指头,板起脸来告诉我,他就是故意的,特地选了笔画超级多的字给我取名。

      我很不理解,他又告诉我,妈妈把我生下来的时候比这困难多了,他就是要让我每次写名字的时候都要记得:是妈妈给了我生命,妈妈把我生下来有多么不容易,要对得起妈妈,对得起生命。

      爸爸很爱妈妈,但妈妈好像并不爱爸爸。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爸爸亲口说的。

      他总是喝醉,倒在沙发上,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妈妈让我把毛巾沾湿了给爸爸擦洗,我跑去洗手台,耳后是爸爸用很委屈很委屈的声音,比我被罚站的时候还要委屈的那种声音说:

      “徐晚晴,你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呢?”

      妈妈好像回答了,但我跑远了,没有听见。

      但那天起,我明白一件事:好像结婚,不一定要相爱。

      可是不相爱,又为什么要结婚呢?

      “泥石流来得太突然了,搜救队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路老师是位好老师……这是山区学校寄来的信,感谢路老师支教时期对山区孩子们做出的贡献,徐老师,节哀……”

      那一天,我看见的整个世界都是黑白的。连爸爸也是黑白的,他怎么在墙上呢?他怎么不会下来抱一抱我了呢?

      爸爸离开我们了。

      我十岁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什么是死亡。

      死亡是永远的离开。

      但妈妈不这样认为,妈妈说:“死亡是永远的存在。”

      好吧,我折个中,暂且称之为“消失”。

      和爸爸一起消失的,是小白姐姐。

      小白姐姐总是喜欢偷偷地看我,在我转过头之前,她又会把目光收回,看向别的地方,这是我无数次用余光看到的。

      她看向我的眼神总是悲伤的。可她又那么喜欢我。

      我总是什么事情都和她说,我告诉她,我喜欢上了黎阿姨的女儿——黎欢。她不会像爸爸一样质疑我,否定我,教育我说:“你还小,那种叫好感,是友谊,不是那种喜欢。”

      她只是怔愣一瞬,然后笑着问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喜欢和她探讨很多话题,不是专属于“大人”的话题。

      我问小白姐姐,什么是爱,

      她说:“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她好。”

      “那什么是爱情?”

      “爱情,是希望她好的同时,又希望她能对自己好。”

      “听起来,爱情是有私心的。”

      她噗嗤一笑,摸摸我的头:“哈哈,你还知道私心?”

      我又问她:“这样说的话,爱情和亲情、友情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的声音低下去,牵起我的手缓缓地说:

      “那就是,当她对你不好的时候,你也依然希望她好。”

      “我明白了,我喜欢黎欢,这真的是爱情。”

      小白姐姐眨了眨眼,似乎欲言又止,我继续问她:

      “黎欢好像并不喜欢我,不然怎么老和我吵嘴,而我为了掩饰我对她的喜欢,只好也和她吵回去,可我对她是爱情,我凶她的时候,我的心又会很疼。”

      她停下来,坐在树墩上,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然后她和我说:“你的爱是不需要掩饰的。”

      我从她眼里反复确认,没错的,那里闪着的光,是羡慕。

      她为什么要羡慕一个小孩子呢?

      妈妈总是沉默的,家里安静得不像家。

      电视上播放的是我最喜欢的动画片,蜡笔小新,他的爸爸在家,我的爸爸在哪里呢?

      我无心再看下去,扑到妈妈怀里,我问她:“他不回来了吗?”

      妈妈抱着我,默了几秒,轻声重复着我刚刚的话,一遍,两遍,可我并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有什么东西滴到了我的后脖颈上,我侧头去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安安静静地挂着,并没有什么异动,我扭过身子,妈妈匆忙站起来说要去做饭,然后转身抹了把脸,眼眶红红的。

      哪里有什么雨,那分明是妈妈的泪。

      晚餐是冬瓜排骨汤,桌子上只摆了一只碗。

      妈妈把汤盛给我,她自己抓起了一只酒杯。

      妈妈从不喝酒的。

      她没有吃饭,只是喝酒,那样不好的。

      她明明教育我:喝酒是不好的。但是她现在在喝酒。

      她不仅这样告诉我,她还是这样告诉小白姐姐的。

      那天小白姐姐不仅喝了酒,还喝醉了,被她好一顿训斥。妈妈把姐姐拖进门,浑身的冷气。

      小白姐姐喝醉了和爸爸完全不一样,她很安静,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像一只布娃娃,只是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我靠近听,听不清楚,只听到了零星的几个字:“还要多久……还要多久?”

      “妈妈去厨房了,很快就好。”我回答她,她的嘴唇并没有停,依旧在说着话,我凑过去,更近了一点,浓浓的酒气,湿湿热热的,她在说:“我还要爱你多久呢?”

      小白姐姐在爱着谁?

      她的身子栽到一旁,眼睛还是闭着,粗重地喘息着,叹出微弱的一句:“我已经……快撑不下去……”

      妈妈把茶碗放在桌角,和浸湿的毛巾一起冒着热气,潮乎乎的,和妈妈的眼睛一样。

      妈妈把我哄走,轻柔地将小白姐姐的身子扶正,她拨开小白姐姐黏在额前的发,像对待一件艺术品,轻轻地擦拭着。

      爸爸醉酒的时候,她不曾这样过。

      小白姐姐似乎说了什么话,我趴在门里头听不清,只能看见妈妈的手一顿,而后长久地悬在半空中,我把门缝拉大了一点,妈妈半跪在地上,把头埋在沙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毛巾被妈妈攥在手里,也许是因为没有拧干吧,我听见了木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声响。

      妈妈今天做的汤没有那天的好喝,我是指:小白姐姐喝醉的第二天。那天早上,妈妈也做了冬瓜排骨汤。

      不过妈妈要去上早课,所以让我给小白姐姐盛汤喝。妈妈说得果然不错,我把汤盛给她时,她还在胃疼。

      “谢谢皓宸~”她轻快的语气,笑容却是苍白的,我看得出来。

      “妈妈说了,你会胃疼的,所以让我看着你把解酒药吃了。”

      她盛汤的银勺敲在瓷碗边沿,清脆的当啷声。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头埋下去,和昨夜的妈妈一样。

      她接着搅动银勺,一口接一口地喝汤,直到被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淌了出来。我问她:“是妈妈做的汤不好喝吗?”

      她摇摇头,哑着嗓子开口:“好喝。”

      一碗汤见了底,她搁下勺子,我看见她红了眼睛。

      她的目光垂下去,拧着眉说:“她以前不会做饭的。”

      她是在对我说话,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酒好像还没有醒,捞起外套就跌跌撞撞地走了,那两片药自然也忘了拿,我怕妈妈责怪我,于是追了上去,她停下来,看了看药,又看了看我,跟我说,又不像是在跟我说:“她总是这样……”

      她接过药,放在手里把玩,幸好妈妈把包装的尖角剪成了圆角,不然她的手一定会划伤的。

      “可是,人为什么一定要清醒地活着呢?”

      她扔下这么句话就又要走了,我追问她:“姐姐,你会吃药吗?”

      她走远了,可是那句苦涩的,被风和醉意裹挟着的话还是传进了我的耳朵里,她说:“当然了,我,和你,我们,都要听她的话。”

      今晚的冬瓜排骨汤特别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此是千秋第一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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