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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长恨离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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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澈忘却了,只有当相爱的两个人接吻时,才是幸福的。不然,就只剩下漫长的痛苦和煎熬。
那样冰冷的神色,白澈从未在她眼中见过。
瞬间变换的视野,脖颈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拧着。
青筋暴起,似乎即将把苍白的皮肉挣裂也浑然不觉。
冷,冷极了,锥心刺骨的冷。
大脑还来不及反应,不争气的泪瞬间糊了满脸。
“酒醒了吗?”那是万丈深渊下亘古不化的寒冰,把白澈冻伤了。
白澈眼前的影还在晃,左耳嗡嗡作响,头痛极了。
她宁愿她是真的醉着。
苍白的面色冰火交融,不规则的血痕烙在白澈细嫩的脸上,然后极速扩散,眨眼的功夫,遍及大半边脸,像极了她曾经和她面对面吃过的鸳鸯锅。那时候,雾霭氤氲,烟火人间,她曾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
她们之间,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为什么?凭什么呢?她明明早就不再贪心,不再渴求些什么了。她只是想躲在角落里,偷偷陪着她,难道这也有错吗?
徐晚晴的手哆嗦着背在身后,掩过一阵阵翻涌着的慌乱。
她的手心里混着她的血,她的泪。
多么讽刺,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触碰她的脸颊,竟是以这种方式。
瞬息之间,紧闭着眼的人换成了白澈,她受不了她那样的眼神。
失望,决绝,漠然。
别这样看我,徐晚晴,求你,我真的承受不住。
她几乎要站立不住,借着墙壁死撑着瑟瑟发抖的身躯。她的心跳好像偷偷停了几拍,剩下的那半张脸也开始泛红,病态的潮红。
“不要去好不好?”白澈张嘴了,没声儿。
“肯定还有其他方法的……”声音像混着粗砺的沙石,说句话都跑调。
白澈鼓起勇气用眼去瞄她,徐晚晴的眉又高高耸起,像一座小丘,白澈被刺伤一样,把头复垂下去,盯着瓷砖的裂缝看。
裂缝绵延至自己脚边,似天堑,似鸿沟,似深谷,好像在警示着她,胆敢向前一步,必会万劫不复。
孑然一身二三十年,做过多少黄粱梦,她怕什么呢?万劫不复就万劫不复吧。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或进或退,又有什么分别?
“白澈,你不该和我相爱的。”淡淡的语气,把她淋成潮湿的木头,再窜不起一星火苗。
“你能做的事有很多,你可以去爱很多人,不一定非得是我。”
白澈倔强地摇着枯枝一般脆弱的脖颈,发出凋敝的声响。
徐晚晴叹息,眼中流出浓浓的失望,白澈又颤栗起来,她想立刻失明,失聪,她不要看到她这样对自己,用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
“人生短暂,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徐晚晴眸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白澈忙着镇压全身上下传来的痛意,没有捕捉到。
“尤其是我这样一个,有家室的人。”
白澈的身子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半张着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鼻翼没有起伏,整个人像凝固了一样。此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刚刚那耳光的刺痛,反射弧缠绕着歪曲的时钟,隔了大半个世纪,再次扇在了她脸上,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徐晚晴,徐晚晴的双臂正紧紧贴在身侧,手背在后面,这一掌,她没有动手。
她不需要动手。
现在,她只想立刻死去。
“徐晚晴,不要这样对我,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白澈踉跄着,手向墙壁上摸,光洁的墙壁偏不顺着她,没有留下一处坑洼让她安置,正如此时她的羞耻心被掏了出来,曝在灯下,无处遁形。
她想逃,腿是软的,她想近,人是冷的。
徐晚晴像一堵结了冰的厚重铁墙,挡在那道裂痕之间,不让她近前半分。她不让。
奇怪,她记得楼层不高的,怎么会缺氧呢。白澈颓然地弓着腰蹲下去,像拦腰折断的枯枝,破败不堪,一碰就要倒了。
徐晚晴反之,脖颈扬得高高的,冲着天花板,似乎要翘了过去,眼皮死命地睁着,任由炫目的灯光将她晃晕,不知因何而流的泪顺着眼尾漫湿了她的鬓发,都怪这束光太刺眼了。
这是极不公平的事,她小她那么多岁,缺席了她那么多年的人生,她紧跑慢追地在后面赶着,试图跨越从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独立自主的成年人那么长的时光。横亘在她们二人之间的,是珠穆朗玛峰也好,东非大裂谷也罢,甚至要她深潜入马里亚纳海沟一探,她都认了,可是,她即便穿上她的鞋,走过她来时的路,她依然看不到她年少时的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看不到她青涩时光里长存的动人记忆,看不到她年华正好时被谁人拨动了心弦,又是如何去用力地爱一个人,她看不到的太多太多,她前半生的样子,那些与她无关的风花雪月,她统统看不到。
白澈能做的,只有将她全部青春里毫无保留的爱,赤诚纯真的心,自以为可以对抗一切的利器统统拿出来,虔诚地献在她面前,紧张的期待着,只为她历尽千帆,居高临下,悲天悯人,毫无破绽的一句:“你不该和我相爱。”
她挖空心思收集来的奇珍异宝,却没有一样能打动她的心。
她最怕的,是她倾尽所有的爱,对她来说都微不足道。
似乎和徐晚晴待在一起,就会忘记时间,白澈浑身酸痛,窗外的夜色深得骇人,辨不清是什么时分,她没力气了,改变不了令她僵硬的姿势,也改变不了她们之间的结局。
她轻轻吐气:“老师,我也不想啊,可我没办法,我已经爱不上别人了。”
血腥气在徐晚晴口腔里绽开,眼睛更痛了,她用力闭了闭眼,眨干泪,目光一寸一寸地挪过去,白澈的头低着,没有看她。她才像松了阀门的储气罐,小心翼翼地释放出千分之一的,哀怮,苦楚和怜惜。喉咙里长出了饮血的刀尖,每吐一个字,淋漓的血就倒灌进胃里,呛得她一阵一阵晕眩。她到底要拿她怎么办才好?
逼仄的空间里传来低沉而凄然的笑:“老师,你能不能教教我,要怎么才能不去爱你……要怎么,才能爱上别人?”
没有回答,徐晚晴的背佝偻着,一抽一抽的。
白澈的眼神逐渐失焦,看起来惶恐又迷离,她没在等谁的回答,她明白不会再有回答。她就这样僵着,仿佛已经过完了一生。徐晚晴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她说:
“去接受新的事物,爱上新的人,只要你肯迈出第一步,其实很容易的。”
“人们最擅长的,不就是遗忘吗?”
“放过我吧,白澈,也放过你自己。”
电梯门又被打开了,是老医师,白大褂已经脱去,换上了便装,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脚步一顿,似乎没料到她们还能在这里僵持。
于是阔步走来:“考虑得怎么样了?”
裴远迪倒腾着小碎步,跟在后面怯怯地拽着,无果。只好绕过导师,往白澈那边凑,徐晚晴向前迎了迎,像是要开口说话,裴远迪心里又是一紧,移着步子又想去拦她,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于是踮着脚尖,在三人之间徘徊,恨自己没有让时间倒流的能力,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让白澈跟着过来了,现在也不至于在这急得直淌汗。
从险境环生的废墟里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贼心不死,冥顽不化。白澈的手搭在徐晚晴的腕间,松松垮垮的,都用不着挣脱,自己就要往下坠。
枯萎的试探最后攀上了徐晚晴的筋骨,静谧的长廊没有起风,覆在上面的指尖却簌簌地颤抖着。像是挽留,但更像是放手。
很遗憾,幸存者误判了,她握住的,是死敌的手。
徐晚晴擦过她的肩,声音轻轻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请你自重。”
是,她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是你非要她明明白白地再次提醒,提醒你现在在觊觎的是什么,你现在放弃的是什么。
留不住,所以只好放手。至于苦苦维系的体面,很早以前就被自己亲手丢掉了。
徐晚晴不用费很大力气,她只向前迈了一小步,那只手像瞬间被静止释放的牛顿摆,坠落到最低点时却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和气力,靠着无几的惯性挣扎着晃了两下,然后垂在那不动了。
“他是我丈夫。”
“是我孩子的父亲。”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我不能没有他。”
“我当然要去。”
老医师闻言面色凝重,背也直了几分,深吸口气,脖颈微微向后倾,医者仁心,饶是看过了无数次生死,也不免心生暗叹。他怜悯至今躺在ICU里境况险急的男人,同情面前这个为了爱人奋不顾身的女人。苍天有眼,为何总要让有情人分离,痴缠眷侣朝夕之间竟成了如此光景,何不令人唏嘘。
只是那个半跪在角落里哭泣的女孩,她是谁呢?她与这对苦命鸳鸯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他竟在她那里感受到了这长廊里最浓重的悲哀?
徐晚晴,你不能没有他,难道我就可以失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