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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到这里就可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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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开了又合,白澈膝窝一软,倚不住墙壁,软绵绵地向下滑,裴远迪忙倾身去扶,见她白炽灯一般的面色,嘴唇青紫,心中警铃大作,叫了几声没有反应,连忙把人放平采取紧急措施。
十多年前她对白澈说过:“我以后要是当了医生,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因为这个找上我。”谁料如今竟一语成谶。
“白澈!张嘴!”地上的人牙关紧闭,任裴远迪的汗珠滴在她脸上也没有丝毫松动。
“白澈,听话,吃下去就好了!”
你们都骗人,吃下去也不会好了。
“白澈,你不准死,姐姐我还没毕业,招牌就要砸你手里了,你不够意思!”
对不起……远迪,可你真的救不了我。
“白澈,徐晚晴不爱你你就要去死吗!她不值得你爱!”
“白澈,你要是死了,我就告诉徐晚晴你是因她而死,我不光告诉她,我还要告诉所有人,我要让她带着悔恨过一辈子!”
“白澈,你给我张嘴……张嘴啊……”裴远迪呜咽着,手下动作不停,指甲并不锋利,只是过于用力,已经把白澈干裂的嘴唇磨破了,不知道她和徐晚晴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白澈的唇角本就有干涸的血迹,经这番折腾又添了新伤。
禁闭的城墙终于有了些许松动,药片顺利地进入,缓了半晌,白澈徐徐睁眼,听见裴远迪一直在骂她混蛋。
皲裂的唇翕动着,声若蝇蚊。每动一下,就漫出点点血迹,裴远迪蹙眉,俯下身去听,她听见她说:
“她不会悔,只会恨……”
“什么?”裴远迪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后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止住哭腔,帮着赶来的护士把白澈抬上护理床,问她:“你怎么不带药,得亏是在医院,不然……”裴远迪不敢再想下去,今晚的一切都让她猝不及防,防不胜防。
“好多年没发过病了。”白澈抿着唇,神色恹恹。
“其实不用留院的,我休息休息回家静养就好了。”白澈躺在床上看着裴远迪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过意不去。话一出口,被人一记眼刀狠狠瞪了回去。
“你刚才差点吓死我你知道吗?”裴远迪调好输液流速,立在白澈床头,目光凌厉,声音沉下去:“刚刚我喂你药的时候,为什么不吃?后来又为什么吃进去了?”
“白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就死了?”
“不准跟我打马虎眼,到底为什么,说话!”
白澈移开目光,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息,认命一般的:“我刚刚想到,我是O型血。”
空气似乎瞬间凝滞,裴远迪瞠目结舌,连连后退,夜风侵袭,她的背浸出冷汗,直到碰到身后的推车,发出叮零当啷的乱响,她喘息几瞬,才抖着唇喃喃着吐出一句:“白澈,你是真的想死……”
白澈不敢看她,眉毛敛起来。
“你要是敢,我就跟你绝交!”
白澈咬着唇,脸向背对她的那面侧了侧。
“她只是捐个肾而已,不会死的,我学医的,你信我!”
“可是我会。”声音轻轻的。
“要我眼睁睁的看着她为他做到那种程度,我会难过死的。”
“就你这副身体去捐肾,才真的会死!”
“有我们家裴医生在,我才不会死呢。”白澈扭过头来,若无其事地冲她笑,灿烂的眉眼盖不住病态的苍白。
“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白澈,我绝对不会让你这样做。”裴远迪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眉宇阴沉,向来俏皮的面孔像结了一层寒霜,周围的气压也低了起来。
白澈收住笑,抿着唇,直直地回视她:“我也没有在和你开玩笑,远迪。”
“白澈,你!”裴远迪掐着腰,脖子根都红了,似是要破口大骂,可嘴一撇,就变成了哭腔,眼泪将她的嘴先一步堵住,她又羞又怒,气愤地跺着脚,转身跑走了。
她想,她和白澈一样,一样的无能为力,一样的无可奈何。
病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裴远迪的衣摆被夜风毫无章法地掀起,呼呼作响,心绪亦不平静。来时的路上,她还是问了白澈那句话:“你希望她过得幸福吗?”
白澈怔了一瞬,摇上车窗,不解地看着自己。
裴远迪抿了下唇:“我是问,看着她一家三口那么幸福,你不失落吗?”
知道她是真的爱着他,你不难过吗?
淡淡的月华里,白澈蓦地怔住,黯淡的脸上流露出几许哀伤,她又把车窗降下来,冷风呜呜地吹,像在哭泣,蛮横地钻进车厢,一股脑儿灌进她衣领,瘦削的骨架霎时被鼓起的衣衫埋了起来,她凝视窗外许久,而后缓慢而坚定地摇头,声音隐没在黑夜里:
“只要她过得好,身边的人不是我,也无所谓的。”
裴远迪叹了口气,回身望着那一层病房里尚未熄灭的灯光:
“白澈啊,如果真的不在乎,你又为什么要流泪呢?”
她们的爱,深切而无望。
她转身走入浓重的墨色里,未曾注意与谁擦了肩。
女人抬手看了看腕表,停下步子,滑开手机按下了拨号键。熟悉的旋律瞬间从不远处传来,她顿住,茫然地四下探寻。
和缓的钢琴曲在深夜的大厅里突兀地响起,空旷寂静的场地为原本单薄宛转的曲子增添了几分厚重之感,显得低缓而沉郁。
绕过昏黄的瓷面方柱,铃声愈发清晰,徐景和担忧地看着不远处的阴翳,将电话挂断,沉重地挪着步子。
徐晚晴枯坐在冰冷的地上,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徐景和停在她面前,抿唇垂首:“姐夫……很严重吗?”
徐晚晴乌黑亮丽的发一夕之间光泽尽失,不复柔顺,如枯草一般散乱着,端举着的右手一直在震颤,苍白的手掌上隐约有星星点点已经干涸了的血迹,她发出嘶哑难听的语调,声声泣血:
“我打了她……”
“打了谁?“
“我……我竟然打了她……”
“我还对她说了那样的话……”
“我怎么能……我怎么可以……”
徐晚晴以手掩面,迟缓地摇头,徐景和一头雾水,伸出的手臂刚刚触及到她的肩,徐晚晴却突然挣开她,将那只手用力地砸向地面,不是拍打,是一下重过一下的撞击,徐景和被这番景象吓得不轻,怔愣一瞬,忙扑过去按住她:“姐!”
这些似乎都还不够,徐晚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冲着不远处的铁皮垃圾桶用力一挥,不规则的锋利边角登时染上了鲜红的血,白瓷砖瓦上半块半块的红手印显得触目惊心。
“你疯了吗!”徐景和惊呼着伸向她,徐晚晴半挺着的身子突然趔趄一下,陡然栽落下去。伤了的手掌抚上额头,发出隐忍的闷哼。
“姐,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徐景和扶着她歪斜的身子,苍白的额角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淌血的手掌模糊了精致的面容,一夜之间,她的姐姐竟憔悴得不成样子。
徐晚晴闭目蹙着眉,嘴唇微张,似乎连呼吸都是在忍受着极大的苦痛,数落的话停在嘴边,打了个转:“药在车里,我去拿,你忍一下。”“不……”
徐晚晴费力地睁眼,扯着她衣角的力气大得惊人,剧烈地粗喘着,阴暗的大厅里满脸是血的女人就这样死死地抓着自己,可怖又瘆人,僵持了片刻,徐景和皱着眉妥协:“那我带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不……”
徐景和的火气噌地一下涌了上来,不顾她微弱的挣扎,半托半拽着她起身:“这里是医院,那上面什么细菌都有,感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体位瞬间变换,徐晚晴的眼前一片昏黑,颅内像有一柄尖刀在搅,持续又激烈的刺痛。
一片晕沉之际,她想起了白澈。也是这样的一个深夜,白澈轻柔地抱着她,缓慢地把自己托举起来,靠在她怀里,温暖又清新的怀抱让她格外安心。而自己又对她做了些什么呢?那样令人沉迷、令人贪恋的怀抱,还会再有吗?
徐晚晴毫无血色的唇边溢出一抹凄惨的笑:“她不会原谅我了。”
违心的话,可以说几次?
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按着自己的头,徐晚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已经不是那样让人心慌的黑了,但还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有个人影在动。
舒服的揉按停了,上方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醒了?”
是妹妹。
她站起来,拽了一个枕头垫在自己脑后,然后转身走了。徐晚晴艰难地转过头想说话,谁料一开口就是撕心裂肺的干咳。
“诶呀诶呀你先别动……”徐景和折返,脚步声越来越急促,又是一声叹息,递过一杯温水:“把药吃了。”
徐晚晴又睁开眼,还是一片模糊,抬腕刚碰到太阳穴,与脑袋里的钝痛不同,是钻心的刺痛。她眨眨眼,手上被缠上了白色的布条,中间的位置依稀能看见几分鲜红。徐景和顺了顺她的背,又将她扶到自己腿上枕着,帮她按压穴位。
空气静默了几分钟,徐景和忍不住开口:“姐,今天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白澈。”两个字刚一吐出,两行清泪随即潸然而下。
头上的动作一顿,徐景和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于她们两个之间,似乎就只剩下了深重的哀叹。
“我打她,骂她,逼她,赶她走……我不停地伤害她……刺激她……我以为我这样做就能对得起所有人了……可到头来,我谁都对不起。”
“你相信吗?景和,我最爱她,我只爱她。”
“可我亏欠她的,最多。”
摧枯拉朽的皮肉撕开一声苦涩的笑,又呜咽着:
“景和啊,她竟然爱了我那么久……”
“十一年啊……十一年……”把脸埋在浅色枕头里,转瞬就有了大片深蓝的水迹,濡湿的布料贴住自己的口鼻,呼吸也不能,仿佛立马就要溺死在这片苦海里。
白澈啊,你不该和我相爱。
十一年,真的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日子,留给我吧。
我爱着你,就够了。
不要再背着它了。
白澈啊,老师没有难言之隐,你走吧,走出去吧,你要向前看,你一定要恨着我,一定不要回头。
白澈,老师没有骗你,只是老师,永远不会走出那一步。
徐景和的手指随着她的动作挑起一缕发,那样纯粹的白色第二次在她眼里觉得刺眼。
第一次,是白澈第二次高考之前伏案的那个夏天。
她竟不知,原来相爱,也可以让人一夜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