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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雨送黄昏花易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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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徐晚晴轻轻地拂开她的手,揉上双肩:
“真是上年纪了,以前上一小天课也不觉得累,现在站两个小时就腰酸背痛的了……”
白澈向来敏感,更何况是在爱她这件事上,她怎么会不懂她的意思,可她分明又不敢懂。她只能默默地立在一旁,感受着自己浑身的血液变得凝固,感受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冰冷,再四分五裂。
或许徐晚晴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白澈聪慧,有些话,点到即止。
可她偏要,偏要把话挑明。她要的是白澈彻底死心。
“年轻真好啊……”徐晚晴侧头看她,看着她勉力维持的笑,心也随之捏成一团:“不像我,到了岁数,家里都着急了……”
“给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仍是轻松的语气,白澈听了却如坠冰窟。
脚步仍是不停,机械地跟着徐晚晴,明明是盛夏,她耳后还淌着热汗,却只觉得冷。
“他怎么样?”白澈的声音发涩,细听或许还带着颤音。
可徐晚晴不忍去细听。
她顿了一下,自己这样做分明就是想要白澈问出口,可当她真的听到她问出来的时候,一瞬却不忍回答。
“他很好,我很爱他。”
有什么东西在盛夏的黄昏中碎掉了。
清风不知道,碎掉的其实是两个人的心跳。
她们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然后又都装作若无其事地微笑。
那是曾为对方剧烈跳动过的心啊,而今竟也因彼此而破碎不堪。
“那就好。”白澈的嗓音有点哑,她轻咳一声,随手拧开瓶盖,顺势朝向没有徐晚晴的那一边,咕咚咕咚灌下去几大口水。刚刚还柔和的阳光再看过去竟觉得刺眼起来,冰镇矿泉水顺着她发烫的喉咙而下,穿过肺腑,这下她的胃也冷冰冰的了。
她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因喝得太急而溢出唇角的水,补充道:“你喜欢就好。”
心如刀割。
白澈的脑海里突然就涌现出了很多画面,关于徐晚晴的母亲。她们见过几面,她曾对白澈慈爱地笑,给她递拖鞋,倒果汁,甚至白澈还清楚地记得她做的那碗炸酱面的味道,还有,她疼爱地拉着白澈的手,说:“你要是我孙女该多好。”
要她和天下人坦白吗?她甚至连这一关都过不去。
还有关于路铭宇的,合适,是她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他们理应在一起的,看,他们多么登对,零碎的心不再零碎,他们会幸福,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即将迎接崭新的生活,他们定会组建美满的家庭。
家。
白澈没有家,她也许知道什么是家,但那应该是在自己六岁以前的样子,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去世。
太久远了。她觉得陌生,可她觉得徐晚晴需要一个家。
徐晚晴的心已经漂泊得太久了,而家是港湾。
那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如果自己需要做的仅仅是克制和不打扰,那么她还可以承受。白澈想,那就做一辈子胆小鬼吧。至少,我可以看着你幸福。
“同学们再检查一下自己的答题卡,条形码,没答完的抓紧啊,还有十分钟收卷了。”
白澈搁下笔,看着黑板上挂着的钟表,秒针一寸一寸地挪移。她今天参加的是全国性的大学生等级考试,监考员一般都是初高中的老师,虽然不认识,但他们身上独有的气质,是很熟悉的感觉,让她觉得很安心。
交了卷,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出走,喧闹包裹着白澈,她的内心却很是平静,甚至有一丝寂寥。
被挤着出了教学楼的大门,人潮一下子散开,白澈的步子才开始放缓。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
周围的人,他们好像都有去处,都有什么事情在等着他们去办,或者,都有什么人在等着他们回去。
她茫然地立在教学楼前,看着门岗大爷手里夹着的烟头,火星忽明忽灭;看着倚在墙根许久的男孩忽然笑逐颜开,伸出双臂飞奔向那头小跑着的女孩,她看着校园情侣们牵手、拥抱、热吻……
这些都是属于他们的狂欢,而不属于白澈。
没有人在等她。
白澈拖着步子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抹清丽的身影闯入她迷蒙的视线。
女人背对着白澈,她看不清脸。
白澈鬼使神差地调转了方向,停住几秒,然后跟了上去。
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了。白澈不知道前面的人是谁,跟着人家,偷看人家,仅仅是因为她像她。白澈承认自己不争气,她承认自己,还是很想她。
她像她,而她想她。
所以她跟着她走了很久很久。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不被她发现的距离。
一直走到校门口,白澈不跟了。她望着倩影慢慢地走出她的视线,苦涩一笑,转身决绝地返回,再也没有回头看。
她笑自己的痴,笑自己的傻。人家刚刚有了小孩,怎么会来滨州师范呢?
“真是的,白澈啊白澈,你真是改不了跟踪狂的本性。”她在心里批斗着自己,脚下越来越快,似乎这样就能更快地逃离这块地方,短暂地遗忘她刚刚的无礼恶劣之举。
想什么呢?你和她,不会再见了。
女人的步子一直不疾不徐,却在擦过校门转角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修长的手指颤着扶上墙壁。
已是初春,今日气温还回了升,女人却仍在黑色大衣里紧紧裹着一件厚毛衫,半弓着腰喘息。
外套里的手机振动声起,女人咳嗽数声,轻易就能完成的动作此时多耗费了数秒,她似乎连举起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仅仅从衣兜里翻出手机后,无力的双臂就开始垂下,耷拉在身侧,目光潦草地扫了一眼,步履蹒跚地摸到不远处的石凳,终于泄力坐了下来。
仅仅几步远的距离,仅仅是抬胳膊的力气,女人却抚着胸口开始粗重地喘息,苍白的手里虚握着的手机已经停止了振动,女人的喘息声渐渐平缓下来,不似刚刚那般急促了,手机再一次响起。
女人的指尖缓缓搭在接听键上,指尖仍止不住地微颤,随后轻轻地向上滑,另一头焦急地传出:
“姐!你刚生完孩子才几天,还在坐月子呢,乱跑什么?”
徐晚晴扯出一丝笑,可手机那头的人又看不见,于是她省了些力气,又把笑收了回去。
“你现在在哪?”
“……滨州师范。”嘶哑的嗓音惹得手机那头的人眉头紧皱,随之而来的咳嗽声更是给她添了一把火。
“大老远的去那干嘛?”
“……监考。”徐晚晴揉上眉心,头被吼得有些晕了。
“你都这样了,打个招呼换谁去不行,非得……”徐景和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噤了声。
“行了景和,我有些不舒服……你来接我吧……滨州师范北门。”徐晚晴的声音明显中气不足,一句话都要拆成两个半句来说。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徐晚晴这时连按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等着那头挂了电话。她半躺在石凳上,从石凳与肌肤相接的地方传来的凉意,足以将她脆弱时期的身体击垮的寒气在体内四处蔓延、游走。她昏昏沉沉,额角的发被冷汗打湿,她裹紧外套,蜷缩在石椅上睡了过去。
闭眼前,她晕晕乎乎地想着:她今天监考的许许多多大学生里,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白澈。
白澈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的青春正盛,意气风发?
她想是的,一定会是这样的。
她们终究还是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