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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徐晚晴自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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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妈给介绍的。人不错。
教政治的,虽不喜好诗词,但跟我兴许也是聊的来的。
嗯,也许吧。
那段时间妈病了好一阵子,景和说她请假去照顾妈,让我好好带高三,下班再去看妈,还叫我别担心,说那边有她在呢。我说好。
检查结果出来那日,景和的眼眶红了好大一圈,我一见她那模样,只觉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她牢牢地抱着我的胳膊,一声声地喊我:“姐……”
我一阵恍惚,景和五岁的时候被邻居家的小男孩吓哭,当时,她也是这样的不知所措,哭着把脸埋在我臂弯里。好像一切,还都和小时候一样。
如果真是那样,该多好啊。
妈手术的前一天晚上,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妈已经很虚弱了,一双眼深深地盯着我,我知道,妈是有话想和我说。
可我不敢听。
我移开眼,听见妈在轻轻地叹息,泪水一下子就漫了出来,砸在被单上,湿了一片。
“妈,会没事的,睡吧……睡醒了,手术也就做好了,有什么话,等好了再说……”
妈的目光黯淡下来,但仍旧是柔和的。
我被妈眼里的忧伤裹得喘不上气,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妥协:“……妈,要是憋在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吧……”
妈终于笑了,是柔和的笑,包容的笑。
“晴晴,有空的话,去见见铭宇吧……”
“他是个好孩子,把你托付给他……妈放心。”
“你爸走得早……妈知道,一个人的日子,有多难熬……”
“你是老大,妈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妈握住我的手,冰冰冷冷的,连我的泪也不能给她的手带来一星半点的温热。
妈最后的目光,满是央求与怜惜:“晴晴……该放下那个姓郭的小子啦……你总不能……总不能为他守一辈子活寡吧……”
我的心抖了一下,仅一下。却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郭清林,我爱过他。曾深深切切地爱过,甚至……看着他娶妻生子,远走他乡,一直到,一直到他回滨海市的那一天。
我曾经,真的真的爱过他。
我,爱了他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的感情,再次见到他的那一刻,当他带着白澈来送荔枝的那一刻,好似飘渺烟雾,一瞬的疯狂悸动,窒息般的苦涩与疼痛,在那之后,却是令人心慌的平淡。
我突然就放下他了。我恍然,原来再深情长久的爱,都会有消耗殆尽的那一天吗?
我曾以为,我会爱着他一辈子的。
所以,白澈,你也会有放下我的那一天的。
我扯出一抹笑,从喉咙里挤出那几个字:“好。妈,我答应你。”
放下一个爱了好多好多年的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一开始我疯狂的怀疑自己,否定自己,质问自己。我一遍遍地回忆他,放大他的好,放大我的心动,试图找回曾经深刻的爱。可我知道,不爱了就是不爱了,那种感觉,彻底地消失以后,是空落落的。我开始释怀,哪怕我的心,空了一块。
我以为我不会再接触爱,不会去爱,不会被爱。可是,白澈出现了,她不仅出现,还走近,融入了我的生活。我空荡单调的日子,好像多了一点期待与活力。
她让我很开心。她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她让我的情绪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起伏。
直到……有一天我猛然发现,她眼里的炙热,和十四年前的我,别无二致。
她的眼神是那样滚烫,眼中充斥的情感越来越热烈的时候,我周身的血液,却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怎么能是我?
怎么可以是我?
她曾是我最爱的人的外甥女。
她是我的学生。
她怎么可以,对我怀有那样的心思?
她喜欢谁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是我。
我惊恐,无助,那种负罪感似乎要把我淹没,我好无力,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我想,她还年轻,她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滨海一中,只是她人生的起点,而我,只是一个过客。她上了大学,去到了新的地方,遇到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优秀。
她会变得成熟,会学着遗忘,和放手。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老师,未来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而她不一样,她的未来才刚刚开始。她会看过更广阔的天空,走过更明朗的前路,见过更汪洋的大海,再遇到一个,值得她倾心,托付终生的人。然后,忘了我。
我不该的。不该让她产生那样的错觉。
我们之间,是错的。错的离谱。
不能再错下去了。
你总归会放下我的。
就像我,放下你舅舅一样。
对不起,白澈,别再喜欢我了。
于是我不再去想关于她的一切,我把她抛在脑后,不愿想,更不敢想。
手术还算成功,妈还在恢复,为了讨她欢心,我去见了路铭宇。
妈知道我爱了清林好多年,选路铭宇时应该也花了不少心思吧。路铭宇长得和清林有几分相似,气质上又是一样的儒雅随和,都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也轻声细语,文质彬彬的。
确实像他,我偶尔也会盯着路铭宇的侧脸失神,然后记忆就开始飘散,飘到我爱上他的那年……
再后来,路铭宇经常约我出去,我本不习惯进展得如此之快,可一想到妈含笑的目光,犹豫几秒,也就答应了。我对自己说,他并不讨人厌,不是吗?
除去吃饭,看电影,他喜欢和我一起散步,读书,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我们两个倒还是很合得来的。
他总是喜欢和我聊国际形势,亦或是哲学。这些高深莫测的东西,我听不懂,只能在旁边礼貌的微笑,他侃侃而谈,说得很是尽兴,然后突然顿住,极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的头,对我抱歉,说没考虑到我的兴趣和感受,我说没关系,他这样子其实还蛮可爱的。
他这么大的人居然一下子就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傻笑。那呆呆的样子……很像清林。
我又开始走神,可是,在想起清林之后,我的脑海里,却突然蹦出了那小孩的身影,她叽叽喳喳地在我身旁讲着什么,自己说得起劲,回头看我没有笑,一下子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心头一滞,脑海里的人与路铭宇渐渐重合,然后消失,我的心里居然有说不出的酸涩,我拼命赶出脑子里奇怪的想法,逼迫自己忘记刚刚的一切,很久之后,那种怪异的感觉才被我压下去,我不敢去想那种感觉产生的缘由,更不敢面对那样的结果。于是我决定,我必须,先不去管她。
我是在逃避,可我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路铭宇试探着牵了我的手,我浑身僵硬,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双暖烘烘的,软软的白嫩的小手,想起她把我的手握住,揣在自己外套口袋里,我和她并肩在路上走着。想起她那一年的冬天,在医院的停车场轻轻捧起我的手暖着,看向我时眼里闪烁的光。
我心中警铃大作,条件反射一样瞬间撒开了路铭宇,他的手被我甩得远远的,脸涨的通红,尴尬不已,我喉咙发堵,说不出话来,脑子一团乱麻,心跳得很快,我恼,我惧,我惶恐不安。
我怎么可能,对她,对自己的学生,对挚友兼多年暗恋对象的外甥女……有那种感觉!
来不及多想,路铭宇调整状态对我说着抱歉,我盯着他,盯了许久,直到他开口还要说些什么,我绝望地闭眼,向前,吻上他的唇。
路铭宇大抵是震惊,喜悦的,我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我吻上他的时候,心如死灰。
明明,接吻该是幸福的,不是吗?
最后的最后,路铭宇说:“我们结婚吧。”
灯光闪烁,鸣笛声此起彼伏,寒风刮过脸颊,比针扎还疼,街上的人群聚了又散,我被他牢牢牵着,五指冰凉。
我认命了。
婚姻,孩子,死水,坟墓。
白澈,我们做个游戏吧,这样,你忘掉我,我也忘掉你,再也不想起,好不好?
我听见自己开口,无尽悲凉,终于脱力回他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