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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徐景和自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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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昏厥过去的时候,我怕极了,我冲上去,大声地唤她的名字,用力地拍打她面如纸色的脸颊,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被几个老师送上救护车,又推进抢救室,门上亮起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大字。我瘫在椅子上,闭眼,眼前全是她微弱起伏的胸膛和苍白泛青的嘴唇。
脑海里是她哆嗦着手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她是一向温和懂礼的孩子,若非情至深处迷了心智,又怎会如此莽撞?
我的手臂被她抓得生疼,可更令我惊骇的是,她的手,甚于彻骨的寒冰。
我想起她钻进一单元,爬了九层楼的台阶,就是为了偷偷地看姐一眼,要不是我和姐住一个小区,一个楼层,不同单元,那么这个秘密,谁都不会知道。
我推开门,怔住,她却惊慌失措,我那时候还问她,是不是记错姐的单元楼了,她在隔壁。我看着她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原来那天在海边,她看向姐时泛着光的眼神,我的预感,居然都是真的。
果然,她央求我不要说出去,更不要让姐知道,她说她错了,她以后不会再来了。
我盯了她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跟她说,想了就看看吧,也没什么。
因为我知道,像她这个样子,不会胡来。
她宁愿自己受苦,熬着,熬过爱,熬过想念。
那次之后的好几天,我都没再在猫眼里见过她了,她在我楼道里时,我会避着和她打照面,怕惊扰了她那份秘不可宣的爱。
直到那天晚上,姐说她不回来了,新买的水果还来不及拿给我,让我自己去她家冰箱里取。我打趣道是不是要给我姐夫转正了?她不语,我自觉没趣,磨磨蹭蹭到了九点多才出门,转个弯,进二单元,上楼。
出门才知道忘记拿刷电梯的磁卡了,九楼,算了,当锻炼了,我咬咬牙,爬了上去。
才到五楼我却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腿软得像被人打了一样,我靠着扶手喘了一会,才继续走。因为有电梯,楼梯间已经很久没人用了,空气里是一层浮灰,我大口喘气,呛得我直咳嗽。
楼梯间的灯丝已经老旧了,年久失修,跺几脚才能闪上一会儿,夜已深了,窗外没有月光,灯灭的时候,楼道里漆黑一片,没一点动静,怪渗人的,我有点害怕,赶紧快跑几步上楼。
接近九楼的时候,我听到好像有什么一下子从九楼蹿了上去,然后就安静下来,也没有开门的声音。我慢下动作,装作要敲门,却仔仔细细地听着楼上的声响。
楼层灯光打在我手机熄灭的屏幕上,半张脸,鬼鬼祟祟的影子,就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
我叹了口气:“出来吧。”
转过身,身后的影子不见了,我真怕把孩子憋坏,她现在一定慌得连气都不敢喘。
“白澈,就我一个人。”
那头默了好几秒,才缓慢地挪着步子探出身来,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我,嚅嗫着:“……我不是……我没有想……只是路过……顺便看看老师,我看老师家的灯一直没亮……我怕……”
“下次不会了……”她朝我抱歉地鞠躬,我止住她:“你老师没事,夜深了,一会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麻烦了。”她摇头,眼睛看向一边的地面,胆怯又执拗地说:“我就在这……我等老师回来,看她回家了,我就走。”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看到我的,就像刚刚一样……我再小心点,没事的。”她怕我不同意,又急忙补充了这句。
“……我以前有试过几次,她发现不了的……”见我一直不说话,她声音又低了些,仍在试图说服我。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老师她不像你……”
是啊,她不像我,她笨极了,她都看不出来你爱她。
她又低头:“姐姐,我就在这里等她,不会惹祸,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看了眼手机,已经十点了,姐今晚一定是回不来了,不过看她这样子,说姐夜不归宿,她不知道该想到什么,该伤心成什么样。
我故作轻松地推搡着她的肩,凑过去轻声道:“切,你观察我姐那么久,都不知道书房不靠窗户嘛?”
她抬起头懵懵地看着我,好,有门儿,我顺坡下驴:“我姐今天心情不好,老早就窝在书房里看书了,她这人心情不好就爱在书房待一天,刚刚还跟我说要睡觉了,你能看见什么光亮?我是来给她做顿饭。她这么大人能有什么事?还有我照顾着,你一小孩别瞎操心了,快回去洗洗睡吧……”
我看着她傻愣愣的表情,心里寻思着她可真傻真好骗,想赶紧打发她走呢,我一边带着她的肩,一边送她到楼梯口。
她突然挣开我的手臂,疾步走到姐的门前:“我不是小孩了,我都已经18了,我是成年人,是和你,和老师一样的大人。”
“你说她就在里面……”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那好,我现在就想亲眼见见她。”她伸出手,马上就要按上门铃,门铃一响,就什么都暴露了。
我迅速冲上去拦住她,仍是压着声音,做戏做全套。我半哄半劝地说:“你干什么,我姐心情不好的时候特别凶,特别吓人,连我都骂,你现在想见她,她想见你吗?”
她的手触电一般缩回来,手指抖着,脸色一瞬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白得吓人。
“我想见她,她想见我吗?”她机械地重复着我的话,嘴唇也开始颤抖,好像只是重复这个问题,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更不要提去思考了。
我们两个僵持了一会,她颤着声音回我:“她不想见我。”
她吸了半口气,摸了摸胸口,又轻声重复着:“她不想见我。”
灯又灭了,我没有看到她眼里的痛楚和无尽的落寞。
本来不想伤害她的,可是她们两个,是一盘死棋。
还是开局即死的那种。
她还是伸了出去,覆上门铃,那个按钮。
我也还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不过我并没有拽着她往回带,我只是轻轻地把手放在她腕上,残忍地开口,让她被迫自我抉择。
窗口的冷风吹过来,她的手腕一片冰凉,漆黑的夜,穿堂破碎的风,安静得令人心慌的楼道里,我听见自己说的话,比极度冷漠的风还要凉上一百倍:
“你不要让她讨厌你。”
如我所愿,她的手剧烈地抖了两下,之后脱力地垂下,她的脊背也随之弯了下去。可这一幕,却又不如我所愿。
我刚想去安慰她,手掌搭上她单薄的肩,她却仰头冲着我笑。
她说,没关系,她没事的,谢谢我点醒她。
可是白澈,你没关系,为什么要哭呢?
你脸上,分明全都是晶莹的泪啊。
她抽噎着,哭腔里又掺着冗杂的情绪。
她看着我,哭着笑,笑着哭,哽咽着不成句子,断断续续地说着:“老师她……今晚……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她说着,泪水像断闸洪水一样涌出来,她抱着自己,缓缓蹲在地上,强撑着一丝笑,眼神没有聚焦:“……其实我早就知道,她不会回来了……我早该想清楚的……”
“你……”我如鲠在喉,吐不出半句缓和的话。
她还是笑,不过这回她看着我了,她说:“你还要再骗下去吗?”
我心下一惊。
“……对不起,说起来,是我骗你在先……”
“其实,我一早就来了……”
“……昨天我军校的体检没过……被刷下来……我想她了……天一亮我就来了……”
“我只是怕她有事……”她又看着我,笑得极为勉强,难看:“既然你这样瞒着我,她一定……一定是有人照顾着她……”
她的唇抖得厉害,艰难开口,吐出的字句几不可闻:
“那就好……”
她抽着气,身子也开始发抖:“……那就好……”
她把自己抱得更紧了,头缩在手臂里,“嗯,挺好的。”深埋的头点了点,耳边被泪沾湿的发凌乱,嗓音发哑,不像是在和我说话,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两个沉默了许久,久到我的腿都蹲麻了,她刚刚因情绪激动而起伏的胸膛也渐渐平息下来,她胡乱地抹了抹脸上擦不完的泪,开口问我:“姐姐,我想复读。听说老师下一届还要带高三,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她教哪个班?”
我问她:“你复读,是你真的还需要一次机会,还是为了我姐?”
她半晌不语,而后抬头看我,目光炯炯:“姐姐,我只答应你,我会好好学习。”
当夜晚的冷风再次掀开她的衣摆,我答应了她。
她说她会好好学习,无论为哪种,总不是坏事。
可我现在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那天夜里把她送走,她说她要一个人静静,叫我放心。劝不动她,我只好说让她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拿了姐留下的水果,我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却空荡得很,当我拿着姐的磁卡按下电梯时,我脑袋里全是那个小女孩一个人不知疲倦地上九层阴暗老旧的楼梯。
她不怕吗?她不累吗?
现在,我盯着大大的手术中的红色灯字,我在想,她不会后悔,爱上我姐姐吗?
我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吓了我一跳,是妈,我接起来,耳边是喧闹嘈杂一片,和这头医院里死寂的氛围令我恍惚。
“诶呀景和,你这孩子可真是死心眼,你姐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请个假来……”
我盯着亮着红灯的字,脑子里渐渐浮现出姐婚房里布置的大红色喜字。
“手术中” ,“囍” 渐渐重合。
我看着看着,就觉得好难过。
“什么事能比你亲姐结婚重要,跟领导说一声嘛,这个班一天不去上……”
“妈,先不说了,我这边真的有点急事,走不开……”电话那头,妈还想问些什么,被亲友们一句一句的恭喜,道贺给堵住了,妈一一应着,听得出来妈很开心。
姐,那你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