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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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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澈!白澈!你怎么样?”周围的同学一下子拥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想把人抬起来。
白澈圆睁着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眼神空茫一片。她感觉周遭的一切都雾蒙蒙的,压抑,难受。她的心好堵,她快喘不上气了,心口处像是被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压着,动弹不得。
教室的天花板上安着的灯管没有亮。天花板是白色的。
白澈躺在地板上,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这些念头。
之后她感受到了撕裂搬的疼痛,源自于她的胸腔,不知道是谁用刀子在剜她的心,插进去,一寸、一寸地扎深,再拔出刀,把她那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一点、一点地撕碎。
她挣扎着坐起,双腿绵软无力地瘫在地上,费了半天劲只撑起了半个身子。她咬紧牙关挣脱搀扶、控制她的同学们,两手在空中胡乱地碰,摸到了桌腿,她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抓着桌沿,扣着的指甲嵌进木桌,凸起的尖锐木屑刺进肉里,她都浑然不觉,深吸口气,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心口好痛,好痛,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白澈抓着扯着自己胸前的校服衣料,狠劲捶打着自己的胸膛,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却得不到任何缓解。她拖着发软的步子,行尸走肉一般在走廊里晃荡,走了才没几步路,她一个踞迾,差点面朝楼梯滚下去。
她扶住墙壁,一步一步地挪着步子,比八十老妇还要缓慢。每迈一步,都像是走在烈火炙烤过的碎岩地上,每踏上一个台阶,都仿佛离那个比肩生死的宣判更近一步。
她盯着花岗岩面的台阶,停顿,然后扯出一副笑模样,她很努力,很努力地在笑,可是那笑比哭还要难看。
“老师,你看,还有这么多台阶,我走上去,推开你办公室的门,就能见到你了,是不是?”
“老师,你还在那里对吧?”
滚烫的泪砸在花岗石上,一滴,一滴,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要把本就模糊的地面再砸出一个个小坑来。
她提一口气,吃力地抬起酸软的左腿,重重落下,嘴里念叨:
“老师,他们都是骗我的对不对?我根本不信……”
再一脚,迈上去,她凄绝地笑,脸色又白一分,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吐出:
“就算……就算,你真的要结婚,我也要你亲口告诉我……我也要,亲眼看着你嫁人。”
她摇晃着身子,脚下一个不稳,顺着两个台阶滑了下去,她忙伸手胡乱去抓,堪堪攥住栏杆才停下来,腿重重地磕在台阶边沿上,血从膝盖处的布料洇出来,蓝色布料将她的血衬得暗红,她看着不断伸出的血迹,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出神。
白澈的手拂过染血的校服裤子,喃喃道:“老师,你不想我来找你,对不对?”
她苦笑,笑得极为难看,甚至是丑。不仅丑,她的笑也几乎要维持不住:
“老师……这一个个的台阶,像不像我们之间的距离?每一步,每一个台阶,看起来都那么容易跨越……可我为什么一步也跨不过去了呢?”
白澈又笑,笑着笑着又哭,可她不想哭,于是她笑得更加努力,却笑得更丑了。
“老师……我好笨的,你回来教教我好不好……”
“我……我没能力,不仅一步也上不去,我还……还摔了,还离你越来越远了……”
“是我错了……我错了……老师,一开始,我就不该想着要上去的……”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动这个心思的。
是她,把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推越远。如果从一开始,她就安安分分地待在原地,结果或许不会如此。
对不起,老师,是我太贪心了,是我,不容易满足,我只是想躲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你,而已……
让我再看一看你吧,好不好……
求你,别离开我……
白澈手指不受控制地捏着伤口,挤出更多血,她看着深褐色的面积扩得越大,她越兴奋。她感受着皮肉传来的痛苦,总好过这不知名的,无缘由的心痛。
她在承受穿心之痛,却看不到伤口。
因为受伤了,流血了,所以才会痛。那她的心也一样吗?她受伤了吗?没看到伤口。流血了吗?也没有看到,那她为什么这样疼呢?比膝盖处实实在在淌血的伤,还要痛上一万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突然想找把刀子刺进去,非要亲眼看着真正的殷殷鲜血淌出来才满意。
她不敢转头,不敢再抬头看一眼物理办公室的方向了。哪怕只有半个楼层的台阶,哪怕只有一步之遥。
她不敢再靠近,更不敢亲手揭开那个令自己痛不欲生的答案了。
只要她不推门去看,徐晚晴就还在那里,一切就都还没有变,她们……她们就还和以前一样,只不过是一个多月没有见而已。
不敢想,不敢看,不敢听……
她妄图骗过她自己,把已经迸裂开来洒落一地的悲伤和心痛藏起来。可惜于事无补,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眼睛扫到语文办公室的门牌时,思维停滞了一瞬,之后她浑身发抖,早就疲软的身子不知道从哪里又来了力气,猛地向办公室门冲去。
老师们也放了一个多月的假期,许久未见,没有早课的都围在一起闲谈。办公室门猛地被人推开,大家都吓了一跳,一见来人,心中更是惊骇。
这不是那个十九班的第一名吗?三好学生,不管是上届还是复读的这届,一直都是个品学兼优的存在,乖乖巧巧的,很有礼貌,怎么今天会突然闯进来,连门都不敲了,还一副丢魂散魄的样子。
几位老师蹙眉,探询的目光打量过来,白澈丝毫不在意,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其他的,好像都处于她的世界之外。她急切地搜寻着,盯了半圈,角落里,找到了。
徐景和早就料到今早会是这样的场景,只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徐景和放下水杯,站起身来,担忧地看着白澈。
白澈摇摇晃晃地跑到自己跟前,面色一片灰败,头发散乱着,泪水糊了满脸,宽大的校服在她单薄的身上显得松垮,她哆嗦着唇,眼眶泛红地死盯着自己,盯得徐景和心里发怵。
徐景和看得喉咙发梗,想开口却不知如何安慰。
只能叹息,只有叹息。
白澈好像已经有点发狂了,礼数,尊重,平日里她最看重的东西悉数被她抛掉,她不管不顾,出手抓住徐景和的手臂,已然有些涣散的眼拼命地聚焦,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每吐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刃上割过一般。
“……她……去哪了?”
白澈心口绞痛,但她还是提着一口气,紧咬着牙,努力地说话。
她听见自己说:“……她,为什么…这么快……结婚?”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白澈全身一下就没了力气,身子打了个晃,她最后一口气似乎都已经用尽了,可她依旧撑着,她靠在桌旁,等待着,等待着那个让她坠入万丈深渊的答案。
接下来的回答,把她最后那一丝残存的希冀也抽走了,连带着她所有的企盼,生机,气力。
徐景和深吸口气,自己说出口的话都带着颤音,她于心不忍,却不得不让白澈趁早了断。
她闭眼,朱唇张合,轻飘飘的语气,说出的话却成了压倒白澈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全身的血液一瞬凝固,变冷,头脑轰鸣一片,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看见徐景和的嘴在动,好像说是要和自己出去聊。
白澈迷迷糊糊地摆手拒绝,推开徐景和的搀扶。
那句话散在空气里,轻到白澈都以为那是幻听,可自己胸口处撕裂般的痛和涌上来的一阵阵头晕恶心却在提醒她不是。
白澈错了,这一切都是真的,她错的多么离谱,她还试图欺骗自己。试图掩盖已经发生了的一切。
白澈的手一点一点的松开徐景和的胳膊,她最后的气耗尽了,无力垂下。她转过身,开始发笑,办公室的所有人都看得云里雾里的,关注着她诡异的行为,却不敢上前一步。
白澈边走边乐,她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了,她只是旁若无人地傻笑。推开办公室的门,正对着那扇自己常常在黄昏时分望徐晚晴背影的落地窗,清晨的太阳升起来,照了大半扇窗,却一分都没有落在她身上。
她依旧在笑,她浑身发冷,眼睛好不舒服啊,她伸手胡乱地擦,手上却潮湿一片,她怔怔地盯着手心里冰凉的泪,又抬头去盯那扇窗,窗下,没有徐晚晴。
不会再有了。
再也不会了。
刚刚徐景和的话现在才怦然在白澈脑中炸开,令她痛不欲生。
“……她怀孕了。”
白澈再也支撑不住,她胸口闷痛,几欲窒息,仰面直直地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