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尽黄昏》白皮橘子汽水糖

3、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物理办公室在五楼，高二三班在一楼，三班有六十一个学生，练习册很厚，所有老师都在一楼批改学生的作业。

　　老师们这样做其实也是怕浪费同学们的学习时间，如果是薄薄的卷子也就算了，像这种送上送下费时又费力的练习册，自己受点累下楼批改就行了。

　　白澈怕累，怕折腾，也不想浪费学习时间，以前当课代表的时候，她基本上不干什么活。

　　可是…

　　站的时间长了，腿就容易酸，五楼一楼来回折腾，人就容易累。

　　室外温度31度，白澈一下课就冲了出去，抱着六十一本厚厚的练习册，吭哧吭哧一路跑上五楼。旁边的老师不断侧目：“这是谁的课代表啊，这孩子这么体谅老师呢…”

　　白澈汗如雨下，细密的汗珠淌下来浸湿了因快速奔跑早就凌乱的短发，那摞练习册被她结结实实抱在怀里，自腰腹一直到脖颈全是叠放起来的作业，她腾不出手来，下巴垫在最上面一本练习册，两手托着，正要用手肘去敲办公室的门。

　　门却忽然开了，白澈正像猫一样弯腰弓背，又伸着手肘去够门，她脑袋抵在那摞练习册上，由于下巴在努力，小嘴巴不自觉地就撅了起来，余光瞥到门开了，为了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她也抬不起头，只能把眼睛睁大，用力向上看……

　　是她。

　　正对着她的窗倾泻出日光，逆光中，看不清她的五官，更不用说她的表情。可是白澈的直觉隐隐约约告诉自己，她在笑。金黄的光晕描摹着她的状貌，她黑色的发丝此刻都被这束光染成了暖黄，此刻的她，那么柔和，那么美。

　　那束光也打进了白澈的眼睛里。女人推门正准备下楼批改作业，一开门险些把这本就摇摇晃晃的小孩撞倒，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的课代表，捧着一堆小山一般的作业，无意识地撅着小嘴，好像小猪一样，见自己开了门，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地盯着自己。

　　那双眼睛，女人教书许多年了，很少见到。这样纯粹，炽热的眼，透着希望和真诚的光。高中的学业压力，让自己见到的大多都是昏沉的睡眼，甚至只是沉重的眼皮，又或者是迷茫无神的眼…她的眼睛，和她的名字一样，澄澈清明。

　　光把女人映在白澈眼里，只映了她一人。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女人在那双干净的眼里，看见了自己。

　　那双眼里，只有自己。

　　女人放空了一瞬，仅仅一瞬。她再看白澈滑稽的样子，忍俊不禁，她不经意弯了唇。

　　白澈停住了动作，愣愣想着：她这是……是在笑吗？

　　她笑了？是对我笑吗？

　　她还在发愣，女人已从她怀里接过了一半书本，向她的办公位走去，白澈反应迟钝，慢了大半步才跟上，教了她一个月了，她居然才知道她的工位在哪，真是不称职，白澈腾出手擦擦额上快滴落的汗，心里责怪着自己怎么不早些帮她，害她多折腾了一个月。

　　白澈正垂头想着，顾不得眼前的路，生生撞上了女人笔直的脊背，她忙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您怎么样，弄疼您了吧…我…”

　　女人已经走到了位子上，放下练习册，刚要开口：“没…”“徐老师的课代表怎么这么体贴啊，你看看我们家那个，连个作业都查不明白…嗐…”

　　白澈的脸本就因为累和热在发红，办公室这些老师又开始夸她，人就更不好意思了，她脸涨得都不像红苹果，像烧开的暖壶，不仅通红，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女人冲打趣的老师微笑致意，再转头看向耳尖泛红的白澈，笑意更甚：“是呀，我们家小课代表就是体贴人呢。”

　　她在夸我，白澈不敢相信地抬头，她笑了，她笑了！

　　她因我而笑。

　　白澈得意地想着，也嘿嘿笑了。

　　白澈永远记得，这个夏末的清晨，第一节课下课，第二节课课前，她们在弥漫着朝阳的物理办公室里，相视而笑，那是白澈第一次见她笑，是因她而笑。白澈只要抬头，就能撞上女人带着浅浅笑意的目光，白澈抬头了，她看女人，女人恰好也在看着她。

　　她递给白澈一张纸巾，白澈低头道谢接过，低下头的瞬间，目光刚好落在她的桌角，鼠标垫上印着一只伸着懒腰的小橘猫，什么嘛，这跟她本人的气质完全不符嘛。

　　白澈一撇嘴角，心底暗笑，表面上成熟稳重，冷若冰霜，不近人情，实际心里还是跟个小孩子一样嘛，这样的她，居然有些，可爱。

　　她擦着汗，想起了刚刚撞到了她的背，她身上和这张纸巾都是一样的味道，一种极淡极淡的清香，像是茉莉，仔细闻起来又不像，还有什么她也说不出，总之，是一种很独特的香味，和她一样独特。

　　女人坐下，拿起笔来在新发的教学资料上签字，她纤细的手运笔出人意料地有力，白澈看着她行云流水，笔下生辉，落笔如云烟，一顿、一连、一提，三个字写完，秀丽而又不失大气的名字跃然纸上：徐，晚，晴。

　　“是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的晚晴？”白澈知道了她的名字，兴奋不已，一时口快就喃喃出了心中所想，待脱口而出之后，才暗觉失礼，徐晚晴侧头有些意外地打量着她，她有些懊恼，刚想开口道歉，徐晚晴却莞尔一笑：“语文学得不错。”

　　白澈的脸又红了。

　　她跟徐晚晴微微鞠躬道别，转身带上办公室的门，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走下楼，她柔声开口，那人的名字在她唇齿之间流转，又像晨雾一样被她轻轻吹出，散在夏末的风里。

　　风把走廊堆放着的卷子折起，带走白澈失神间直呼老师名讳的不敬，带走白澈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声如鼓擂的心跳声，让她不知所觉地陷进她内心悄然泛起的涟漪里。

　　“徐，晚，晴。”她偷偷地念老师的名字，这名字放松时念出来的最后一字的口型应是微笑着的，可她不是，她是甜甜的笑，笑容愈加强烈，竟笑出了声，她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冒犯，立马敛了笑意，抿住唇，觉得不够，还要用牙去轻咬，可是她此刻的开心早就从眼里溢出来了，根本收不住。

　　白澈的手臂因举着沉甸甸的练习册时间长了在不自觉发抖，又酸又痛，可她不觉得累，她依旧心花怒放。

　　她想着，今天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名字和人一样美呢。

　　她想着，她可是全班第一个知道的。

　　一楼走廊里堆满的练习册，老师们揉着酸痛的腰和手肘，站直，推推眼镜，再俯下身去批改……

　　这些老师里，没有徐晚晴。

　　今天如此，往后也都是如此。

　　因为有白澈在。

　　白澈不忍心，看着这样一朵高贵冷艳的花，为任何事物弯下她挺拔傲然的脊背。

　　什么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