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瑜》慕雪安

15、十四、赤城霞气苍梧烟

　　看不到月城和黑袍是如何行事的，但是半个时辰后，刘彦昌果然跟着他们来了。

　　众人都别过脸去，不欲看他略带谄媚的笑脸，和转过身来面对昏睡中的杨戬一闪而过的得色。隐身在幻影里，黑袍一脸的怒气，又不能出手教训，忍得十分辛苦。月城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专心致志的操纵水镜，唇齿略动，传音给黑袍妖。

　　黑袍此时是道者形象，用了些借口，说杨戬与刘家有仇，这样住着不合适。说他是老君的门下，道祖心怀悲悯，欲将自己徒孙带回云云。杨戬见过兜率宫的证物，自然在他银饰中的月城也见过了，这身份扮的虽不是天衣无缝，骗过刘彦昌也足够了。本来刘彦昌是犹豫的，月城只传了一句话，就让他松了口，恭恭敬敬，心甘情愿的请道兄将人带走。

　　“刘先生，您是刘家家主，虽然三圣母和沉香都是仙人，家中的事情也应该由您做主，何必去问别人？！”

　　于是送走了刘彦昌，月城开始准备离开。

　　黑袍狠狠的捏着紫玉杖，在地上顿得“铛铛”响，一肚子的火无法发泄，在屋中大步走来走去。

　　月城将熟睡中的杨戬小心的扶起来，移到椅子上，低垂了眼睛淡淡道：“你要是真的难以控制，我们走了之后不妨将这家毁了。只要不伤了人，没有人会说你违约。”

　　沉香等人在一边听着这冷冷的话，都打了个哆嗦。一起想到月城果然深恨他们，又开始焦虑起来。若是自己回去了，她不肯让他们见杨戬又如何是好？！三圣母更是紧张的握住杨戬搭在扶手上的手，怕真的回去之后，再也见不到二哥。

　　黑袍听了这话却被噎了一下，停了下来。

　　“你要是怕我跟着，我现在就走。”

　　月城取过一件披风，盖在杨戬身上，仔仔细细的将边缘掖上，抬起头来。“你跟来也没事，只要这家的人不跟来，我都无所谓。”沉香的这一剑，真正激怒了她。原本她想着这些人总还是杨戬的亲人，就算自己不欲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至少表面上不能让杨戬看出她的厌恶。如今，真是什么都不在乎了。伤害他的人，她怕他伤心不能报复，但也不能让他们这样肆无忌惮的……

　　月城的心里，这些人用来形容杨戬的词语，按在他们身上都是无比合适的。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忘恩负义，罔顾亲情……

　　出了小屋，天气正好。

　　丝丝流云在面上拂过，清凉的风吹起衣衫，是难得的舒适。众人都已有三年多没有离开过刘府，再次看见云层从身边飘过都有些不习惯了。月城扶着软椅缓缓的驾云，并没有设结界，时时低头来看杨戬的呼吸，生怕走的快了风灌进肺中牵动他的伤势，想来是欲让他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沉香吊在她的云下面百步，自己跟着上面的云朵认着路，注意着将要前往的方向。三圣母不愿离了哥哥，和小玉一起呆在杨戬的座椅边，也不敢靠近月城，只在他的另一侧靠着。

　　“沉香，到哪儿了？”哪吒受不了镜外众人的压抑，开口问道。

　　也不是别的，早在月城再次出现的那天，嫦娥就再没怎么说过话，众人知道她的心思，也没法安慰，只能任由她自己默默的想心事，时不时无端端的垂泪。敖红一直有些痴态，眼光从没离了镜子。但她的心思也是一样，连带着敖春整天紧张兮兮，怕姐姐说出什么话，或者又精神不正常。镜外的梅山兄弟各个愧疚难当，又不是会说话的，龙八一顾不上搭茬，多半都不做声了。再加上自知难容于众人的刘彦昌和百花……竟是多少天都没人开口了。

　　沉香看着下面的山川河流，却是认不出来。他本就没到过什么地方，就算是当年游山玩水的时候也没游出什么名堂，可能自己从华山都找不到去昆仑山或者峨眉山的路。这却不是杨戬给他的五千本书中能有的。沉香暗暗后悔，知道自己阅历太浅，水镜中这么多年过去，杨戬也唯有封神之战和在灌江口的时候才到处游历，可那时候，谁又知道今天……

　　镜外哪吒只能看见杨戬身周的一部分景象，必须靠着镜中的人才能知道地方，“沉香，到底走到哪儿了？”

　　“我……”沉香的声音犹犹豫豫的从镜子下方传来。

　　“你，你是不认得？！”哪吒忽然明白了。

　　“是。”沉香上来，回到云上。“娘，您看看下面，这是朝哪儿走呢？”

　　三圣母痴痴呆呆的坐在云上，沉香第一遍叫她都没听见。

　　“娘……您看看，以后……以后要是……咱们可以来找舅舅……”

　　这句话就像针一样扎醒了三圣母，她站起来，急急向下看去。

　　下面是一片青青葱葱的山岭，河流像透明的发带一样环绕在山间……

　　她忽然捂住嘴，眼泪簌簌的流了下来。

　　“娘，您怎么了？”

　　三圣母浑身颤抖着，一把抓住沉香。

　　“是灌江口，灌江口！我们要回家了！回家了！”

　　众人俱是一震，纷纷站了起来。灌江口，多么久远的地方……久到几乎不记得那时候，那样的一千年，是怎么过来的……

　　的确是灌口，但是月城并没有打算停下来。

　　云朵还是向前飘浮着，三圣母不知哪来的勇气，扑上来抓住她的手，恳求道：“回家去好不好，求求你，带二哥回家去，回家……”

　　“娘，”沉香来拉住她，眼睛里都是沉痛，“她就是带舅舅回家的……”

　　“不是的！我们的家在灌江口！在灌口！”三圣母大声喊道。

　　沉香低了头，轻轻的说：“娘，咱们的家……现在还不是舅舅的……咱们的家……在华山……”

　　无论他们有多追悔，已经过去的事情，都没有可能重来……沉香看着下面渐渐远去的河流，那是都江堰……灌江口的生活，还回的去么？无论他们再做什么……那些伤，都已经刻骨……就算舅舅不会怪他们，这样的伤害，又怎么能不在乎……

　　再次回到了那片宁静的小湖畔。

　　显然，月城上次回来的时候有好好的收拾过。轻轻摇曳的花瓣带起些微弱的香气，不重，却正好能使人心旷神怡。

　　家里的一切，和那间小屋的摆设是不一样的，月城进了屋，却是第一件事就把空间缩小，将环境变了过来。

　　不知为何，沉香有些紧张，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忽略了一样。然而他也不愿想了，都是发生过去的事情，想也没有用，只能自己开导自己，认为这是为了月城照顾方便才弄小了房间。

　　于是等到药效过去，杨戬醒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已经与刘府，离了万八千里。

　　时间仍往前推移着，与以前不同的，在这边日子好像快了许多。透胸而过的剑伤，在大量对症药物和法力的帮助下迅速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从容的治疗，从容的微笑，不再有门口的幻阵，不再有随时闯入的不速之客，恍惚间，竟像了多少年前的生活。

　　尚未到新年，杨戬就到了重铸元神的最后关头。看着他阖目催动真气流转周身，渐渐的有银光缭绕身周，月城面上又是欣喜，又是担忧。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杨戬行功。

　　便在除夕的这一夜，法力温养之下，元神冲举而出，盘坐吐纳，迅速成形。

　　从喉间低低的发出一声哽咽，杨戬的身形出现在空中的时候，月城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