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雪知君

9、千愁万绪（三）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
　　伴随着从大厅的电视传进来的欢乐歌声，是耳边不断响起的信息声。
　　冷青笙毫不理会，只是皱着眉头把被子盖过脑袋，翻身准备再入睡。
　　他昨晚几乎是在隔壁家的鸡打鸣后才有困意，朦朦胧胧睡着了，却没想到连梦里都是何玉桑。明明在梦境中，他追了她十几年，他都已经变成了一个三十好几的大叔了，何玉桑仍旧用那种对后辈关怀备至的眼神看着他：“啊笙，你还小……”
　　他还不断地给何玉桑解释：“不，我不小了，你看看我，我都已经是一个大叔了！”
　　可何玉桑的眼神不变，甚至还颇为慈祥地笑了笑：“可是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个孩子啊。”
　　他在梦里苦苦挣扎，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对她吼出一句：“你不过就大了我6岁而已！你不能这一生都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还没等到任何回答，不知道哪儿的门，或许是被风吹到，“嘭”的一声响起，他就被吓醒了。
　　浓烈的不甘心仍然萦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对这个梦尤其的印象深刻。
　　过了许久，平复呼吸后，本想着再睡会儿，不久后电视声又传过来了。

　　“叮”，“叮”，“叮”，“叮”。
　　连续四条信息进来的声音，把冷青笙的睡意驱赶得所剩无几。
　　无奈地认命，他把手机举起来，眯着眼适应刺眼的光线，即使眼前朦胧一片，冷青笙还是辨别出了何玉桑头像上的红点。
　　他赶紧坐起来，揉揉双眼，只见对话框的最后一行字写着：
　　【啊笙，你别生气，姐姐昨晚不会说话，给你道歉。礼物很好，我真的很喜欢，谢谢。】
　　凝神看了看时间，是他睡着没多久后发来的。
　　她那么晚才睡吗……
　　兀自摇了摇头，揉着还在发胀的太阳穴，他又深呼吸了一次。
　　关注的重点根本就错了，这才不是会不会说话的问题。
　　看着对话框愣了愣神，又有信息进入，冷青笙右手拇指轻点了点手机屏幕，还是退出了聊天界面。
　　看到对话列表上头像红点排在第一的是柯毅。
　　果然，能够在放假期间这么早发信息炸弹扰人清梦的，就只有他。
　　点进去后，立刻依次弹出了五条信息。
　　【啊笙弟弟】
　　【一日不聊，甚是想念啊】
　　【清早无事，就是昨晚忘了问你】
　　【送出那块木头没有？何姐姐喜欢吗？】
　　最后一条信息和前几条隔了15分钟：
　　【没有回复，看来你自闭了。没事，咱们下次换点正常的礼物】
　　……
　　冷青笙无语片刻，忍了又忍，还是回了两个字：【闭嘴】
　　没想到柯毅还真的安静了，没有任何回复。
　　只是才几分钟，宿舍群就弹出消息。
　　谭木予：【@柯毅，你是不是神经病，大清早打电话过来又不说话，只是笑，笑完又挂电话】
　　柯毅：【本来想告诉你，我赢了，何姐姐不喜欢那木头，记得请我吃饭】
　　柯毅：【突然又觉得这样对笙哥未免过于残酷，所以我挂电话了】
　　谭木予：【……难道你觉得现在就很温柔吗？】
　　柯毅：【……都怪我，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总算知道世界上的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了，一直冷眼旁观的冷青笙都顾不上他们何时来的赌注，只是发了句：【我什么时候说她不喜欢了？】
　　没想到柯毅快速地回复了一连串消息。
　　【笙哥，我还不了解兄弟你吗？】
　　【她要是喜欢，你就不会扔出“闭嘴”这两个冷冰冰的字了】
　　【你或者会说“还可以”之类的词语，反正无意中就会透露出一丝开心，狂喜，得意】
　　【啧啧啧，我告诉你，你就是典型的闷骚】
　　冷青笙看了几次最后的信息，不禁皱起眉头，他又什么时候被定性为闷骚了？
　　简直乱七八糟，用力地揉了揉山根，冷青笙在对话框里打字：【她说喜欢，只是要把礼物的钱给我】
　　犹豫再三，还是把信息发出去了。
　　柯毅：【啥？你把价格告诉她了？】
　　冷青笙：【她猜到的】
　　柯毅：【我就说这礼物太贵重了吧！虽说咱姐姐是见过大世面的，这点钱不算啥】
　　柯毅：【但你想一想，要是现在邻居家有个初中的小女生，跟你半生不熟的，突然拿出块小金砖说，啊，我在路上随便捡的，不值钱，送给你】
　　柯毅：【要是你，不得也吓死啊？】
　　谭木予：【……你这比喻……真是虾仁猪心】
　　冷青笙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半生不熟”四个字上。
　　其实柯毅说得对，所有的问题都出在这个地方，他潜意识里也知道，要不然就不会发那个梦了。
　　他只是始终不愿接受，在何玉桑的心里，他仅仅是一个晚辈。
　　他也不想承认，这小心翼翼的情意，最后竟然演变成了一场莽撞。

　　此后三天，何家一直忙于走访亲戚，冷家倒是清闲许多，只是偶尔与生意上来往的朋友喝茶吃饭。
　　于是冷青笙和何玉桑一直没碰面。
　　同学聚会什么的，要不在年前聚过，要不都安排在后几天里，冷青笙第一次在这边过年，突然发现无事可做，竟落了清闲，便趁机抓紧时间做一做专业老师布置的任务。
　　春节更有无数的电视晚会，是学习优秀主持的好机会，除了吃饭，冷青笙几乎都呆在房间里拉视频。
　　吓得简素忍不住对冷方健说：“你说小孩儿年前还挺放松的，怎么偏偏到了过年，就那么热爱学习？”
　　冷方健倒是无所谓地说：“他能自己安排，我们就别管那么多了。”
　　都说专注其实是另一种放松，从很久以前，冷青笙就清楚这个道理，所以学习对他来说其实是快乐的。
　　因为只要闲暇下来，他会习惯性地上网搜索何玉桑的名字，只不过搜索出来的舞蹈视频他已经下载过，寥寥无几的一些采访他也都看过。
　　视频里的她穿着打扮或素淡，或浓艳，切的镜头有远景，有近景，甚至不少能看清面部表情的，可他觉得，视频里跳舞的何玉桑依旧比不上现场里的她的万分之一。
　　冷青笙第一次看何玉桑表演舞剧是在初二，是何家父母给他们的票。
　　当时何玉桑还是群演，可即使和其他人化着一样的妆，穿着一样的服装，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说不上哪里不同，但就是能够轻易地认出她。
　　后来他试过一个人悄悄地去看她出演的舞剧，在黑暗之中安静地仰视着她。
　　彼时她已经成为主演，并且稍有名气，不用再分辨，灯光下她一走出来就足够光芒万丈，轻易地就能赢得一阵掌声。
　　她主演的角色有过娇俏，只是一昂首一下腰便具千娇百媚；也有过英武，不过一转身一展臂尽显英姿飒爽。即使瞧不清面部表情，也能通过身姿和动作感受到角色的内在，角色的情绪透过她的一举一动能够直达他的内心。
　　可不管表现出来是柔媚或刚硬，冷青笙却也观察到，不止何玉桑，其余舞者的舞姿都有一种轻盈感。
　　他记得古时有传说提到玄天二女，极其善舞，体轻若尘，舞姿曼妙婉转如羽毛之从风。
　　如今这羽毛相隔千年也轻轻地落在他的心上，有些痒，让人直觉只想再多看一会儿，再多看一会儿……
　　可他清楚地知道，只有当舞者拥有足够的力量时，才能展现出让人惊叹的轻盈。
　　而这却需要一日复一日的苦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坚持，时刻的不松懈。
　　可大概，这就是舞剧能够轻易触动人心的魔力，也是何玉桑一直深爱的舞蹈的魅力吧。
　　……
　　不知不觉又重看了几个视频，冷青笙不觉轻叹一声。
　　关掉视频，他下意识地打开手机去看与何玉桑的聊天记录，即使已经看过无数遍。
　　几秒钟就能快速划到顶的记录，让他更清晰地感知到，他们两人，就连能够闲聊的关系都不是。
　　这认知让他感觉到挫败。
　　无奈地伸了个懒腰，决定去厨房倒杯水喝，简素刚从外面回来，正脱下外套，看见他便说：“晚上到桑桑家吃饭呢，他们家亲戚正好今晚过去，你贞姨叫上我们一起。”
　　冷青笙喝下一口水，说：“嗯，不过我们和他们家亲戚不认识吧，没关系吗？”
　　“这有什么，所有朋友都是从不认识开始的。”简素走进厨房里拍了拍他的肩：“正好你也去认识认识新朋友，哪有人新年就闷在房里，也不怕闷坏。”
　　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倒影，怎么看都有些沮丧，冷青笙抿了抿唇，最终一口气把水喝光后才回复：“好。”

　　晚上还没踏进门，巨大的声浪便如海潮般向冷青笙涌来。
　　往前迈了一步后，只见客厅里坐满了人，都是些比较年轻的面孔。
　　虽然极力克制目光流转，他还是下意识地寻找何玉桑的身影，很快便发现她正坐在客厅角落的地上，周围围了一群小孩，最小不过五六岁。
　　她似乎天生就有吸引小孩子的魔力。
　　收回目光，冷青笙随父母同去厨房和饭厅，逐一跟长辈们打招呼后，他回到客厅，正要安静地找位置坐下，目光却对上从洗手间正走出来的一个男人。
　　冷青笙对他笑了笑，只见男人皱了皱眉头后面露惊讶：“靓仔，之前没见过你吧？”
　　未来得及作答，便听见隔壁有女声响起：“四叔朋友的儿子，就住楼下，你没有见过的啦。”
　　冷青笙又转头对女人笑了笑，刚才介绍时只留意到她怀孕了，没来得及细看，现在距离近了些，才发现她眉眼与何玉桑的有三分像。
　　往常偶尔也听到过两家父母闲聊，依稀记得何玉桑有两个伯父一个姑姑，二伯父家的女儿，好像叫何玉嫣，无论身形还是样貌都与何玉桑有几分像，只是比她小一岁，上一年刚结婚怀了孕。
　　这事是吴婉贞在简素面前提起的，可由于何玉桑前几年带了前男友来，又分了手，据说曾经有一段时间心情不好，吴婉贞也不好在她面前提起什么恋爱结婚，最多只在他们面前抱怨一下自己的女儿关于婚姻总毫无音讯。
　　当时冷青笙正低头喝汤，心里五味杂陈。
　　身边人还继续聊着，只听男人继续说：“我就说，凭我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怎么也想不起婚礼上见过这位靓仔。”
　　何玉嫣嗔笑了一声：“你就贫吧你。”
　　冷青笙安静地听着面前两夫妻的对话，只见男人突然伸出手来：“我姓郑，关耳郑，单名安，安全的安。”
　　“冷青笙……”反应过来后，冷青笙也伸出手：“冷暖的冷，青竹的青，笙歌的笙。”
　　“姓冷啊，很特别的姓氏。”
　　冷青笙笑了笑，视线又忍不住开始游移，只是才刚开始便遇到阻碍物，抬头一看，竟然是何玉桑，他不由得定住了身体。
　　对上视线后，只见何玉桑面带微笑，表情似松了口气，说：“啊笙，你总算来了。”
　　冷青笙登时有些尴尬，以为她说的是自己还在生气的事情，顿时觉得会不会在她心里落下个小气的形象。
　　不料眼前人抬起手往后指了指，继续说：“那群小豆丁都说要玩飞行棋，我进去杂物房找了几次都没找到，我妈说好像之前是你收拾的，你能帮我进去再找找吗？”
　　原来是想多了……
　　“好。”冷青笙点了点头后站起来，垂下眼眸便往杂物房走去。
　　背后却听得何玉嫣调侃道：“怎么搞的？住你家楼下的还比你了解你家啊？”
　　何玉桑笑着回：“我回来得少，他从小呆的时间比我长多了。”
　　郑安此时也插了句玩笑话：“他该不会是四叔四婶帮你找的童养夫吧？”
　　只听得轻轻的一声“啪”，继而是何玉嫣的嗓音：“就你总是胡说八道。”
　　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住，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再听到任何回复。
　　冷青笙自嘲地笑了笑后，拧开门把手便走进杂物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