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雪知君

8、千愁万绪（二） 想象很美好

　　想象很美好，可现实很骨感。
　　冷青笙期待中何玉桑收到礼物后高兴的画面，只维持了短暂一瞬，不过一会儿，她脸色忽地一变，而后严肃地说：“啊笙，你随我来。”
　　冷青笙虽不明所以，仍然提起脚步跟上。
　　何玉桑鲜少有这般严肃的模样。
　　凝望着她的背影，冷青笙握紧了刚才还因为兴奋而在微微颤抖的手。
　　待到书房的门关上后，何玉桑把笔筒放在书桌上，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只余房外偶尔传来的欢声笑语，像沉在水中时听到上方传来的声音，朦胧含糊，愈加显得房内的寂静。
　　最终还是冷青笙先说话：“姐姐……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礼物？”
　　可何玉桑立刻就否认：“当然不是，这个礼物很好。不过，啊笙……”她用手指轻敲了敲笔筒，似乎斟酌再三才说：“送礼主在心意，礼轻情意重，无论你送什么我都会喜欢，只要是你能力范围能承受的……”
　　话毕，何玉桑神色认真地对上冷青笙的双眼。
　　何宏言喜欢收藏古玩，别说冷青笙跟着他多年也略懂些皮毛，更何况是从小浸淫的何玉桑。
　　她刚才仔细端详便知道这个笔筒是块好木料做成的，说不上顶好，当然也不会便宜，就是不知道冷青笙从哪儿买的。且古玩这行，定价不准，全凭买卖双方你情我愿，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被骗了去。
　　不过比起被骗，她更怕的是在大学这一个小型社会，冷青笙接触到了一些攀比之风，虚荣心上来，买东西随心所欲，就喜欢往贵了买。
　　一个人纵使家境再好，也不该如此乱花钱。
　　可又想及冷青笙是为送她一份礼物，这份心意本不该谴责，于是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冷青笙听到后却暗自松口气，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笑了笑说：“姐姐放心，这当然是我能力承受范围内的，只要你喜欢就好。”
　　何玉桑怎么能够放心得下。
　　她不着痕迹地皱皱眉头，随即拿起笔筒放在昏黄的桌灯下说：“色泽温润柔雅，上头金丝虽不多，可恰到好处地分散在笔筒周身，“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她勾起嘴角，又说：“我倒觉得比那些满金星的更有味道些，且这兰花挺拔妍秀，雕刻人该是一气呵成的。这笔筒我自然是喜欢，就是不知道你在哪儿碰上这样的宝贝？”
　　冷青笙一听何玉桑这番夸赞的话，心里少有地生出几分骄傲，于是把先前的惴惴不安抛诸脑后，将买笔筒的过程都与她说了一遍。
　　何玉桑听完后，心里暗自惊讶。
　　因为冷青笙遇上的那家店，她是知道的。
　　店是百年老字号，始于清代康乾盛世，只是具体哪一年连现任店主周霁琼都无从可考。都说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自鸦片战争后，曾经盛极一时的店也随着动荡时局而挣扎浮沉，最后依旧抵不过乱世纷扰，在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攻打北京城前的一个月就倒闭了。
　　时也命也，当时周霁琼的曾祖父不过8岁，就要随着家人南迁。周家虽另谋营生，却没丢下鉴宝功夫，曾祖父把本领学全了后，自小看见过家人的哀叹，不愿祖宗创下的百年老字号就此消失，于是在民国初期，娶了一位上海名媛后，又回到北京城，重新挂牌营业。
　　这店面自是不及当初，只是依靠着曾祖父的本领，和旧时还存留的一点人际关系，竟也让他做出了成绩。可叹的是后来几十年，革命风云不断，战争接二连三，生存下来的他们后来又被抄了家，摘了牌，那时尚年幼的周霁琼开始了艰难度日。
　　等到时局重新安稳下来后，周霁琼父亲本一度绝望，不愿再重拾旧业。偏生周霁琼天生聪慧，年幼时形成的孤僻性格又让他有异于常人的专注，鉴宝本领更甚于其曾祖，于是周霁琼父亲在三两旧友劝说下，也不愿祖宗家业断在自己手中，遂又挂牌营业，直到现在。
　　只是两父子都无心壮大，周霁琼性子又孤僻冷傲，生意全赖老客照顾，不过因店里常有珍品，且价格合理公道，口碑相传，也能来客不断。
　　何玉桑暗道，像冷青笙他们这种无意中发现走进去的本来就少，更稀奇的是不常出现在店里的周先生那天就只有他一人。
　　她原也去过店里几次，为何宏言寻一件古玩，就只碰见过周霁琼一次，他虽冷傲，却又凭心情地平易近人，确实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
　　但至少，在他手里买东西，何玉桑不用担心冷青笙会被骗。
　　于是她对冷青笙说：“你那天碰见的恰巧是店主周霁琼先生，他是个性子……极为独特的人，听你说，他与你说了一小时的话，想来他那天心情是极为不错的。”
　　冷青笙颇为惊讶：“姐姐也去过这家店？”
　　“嗯，是个老字号……”何玉桑便对他说了这店的背景，最后总结：“他店里的收藏未必是顶好，却必定是有其独特的味道。我就说呢，难怪这笔筒特别的对我胃口。”
　　再次得到认可，冷青笙不禁低头笑了笑：“嗯，当时看的第一眼就觉得它特别适合你。”
　　“这样吧,啊笙……”何玉桑把笔筒放下，想了又想后语速缓慢地说：“我有个想法，你先听一听。我确实很喜欢这笔筒，不如你把价格告诉我，我把钱转你，就当我买的它，但是我同时也领了你的心意，你……觉得怎么样？”
　　话没说完，冷青笙的笑容已经凝固在脸上，他默了默后问：“为什么？”
　　“弟弟……”何玉桑的语气越发温柔：“你毕竟还小，钱就留着自己花。学校里虽然日常花费不高，但总会有额外支出，我当然也知道冷叔素姨一向对你好……”
　　“我已经说过。”冷青笙一顿抢白，让何玉桑停了说话，只见他脸上的笑意已收敛干净，再次说话时，声音冷硬了许多：“我说过我不小了。”
　　这显然有生气的征兆，何玉桑顿了顿，当下不觉地想是不是她的表达不够好，才让他这么有这样的怒气？
　　冷青笙却在回想她从刚才到现在的态度，心里一计较，便想了明白。
　　说到底，何玉桑是站在一个长辈的立场上，对于这个邻家弟弟的晚辈天然地就有一份负责任的心，怕他乱花钱，而且潜意识肯定觉得他送的这份礼物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来说，显得过于贵重，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可冷青笙不一样，这份礼物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这是他送给何玉桑的第一份礼物，是他压下多年的情意终于找到一个微小的宣泄口。
　　自何玉桑去了北京后，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发展到后来，连两人坐近些都不自觉地会尴尬。只是连他都不清楚，他对她的感情，何时从对邻家姐姐的崇爱，变成了男女之间的喜欢，待他明白了，她却携着她的前男友一同出现。
　　失落顿时如夏夜里的海浪，翻涌而至，拍打在少年的心上。
　　于是，他躲了她两年，从不曾正面相见。直到有一天，他从简素口中得知她分手了，暗自决定要考到北京去。
　　这一年里，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他能感觉到两人关系靠近了不少，可从始至终，原来她都是以长辈的身份自处。
　　不过就是大了6年，他连一个得到平等对视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冷青笙心里逐渐有了委屈，双手冰冷且颤抖得厉害，嗓音越发地低沉：“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我说过的，我不是孩子了，我有分寸。”
　　没想到冷青笙反应这么大，何玉桑才后知后觉地反省自己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人家好不容易买份礼物给她，能买必是他能承受的，刚才这么说话是不是过于见外了？
　　“啊笙……”
　　她刚想开口解释，书房的门却突然被打开，只见吴婉贞探了个头进来：“哟，你俩在这说悄悄话呢，怪不得到处也找不到你们。”
　　冷青笙还背对房门，紧抿着双唇，于是何玉桑率先回答：“没，不过说些事，怎么了？”
　　“你老爸找你有事。”吴婉贞说罢，又转头对外道：“何生，你的宝贝女儿在这里。”
　　不久，何宏言便走了进来，笑呵呵地对他们说：“没打搅你们吧？”
　　“当然没。”何玉桑不着痕迹地把笔筒重新放进纸袋里，递给冷青笙，小声地说：“你先把它放进我房里。”
　　说完，她又转头对何宏言说：“找我什么事啊？”
　　冷青笙只得静默地接过纸袋，朝他们笑了笑，就走出去了。

　　已经多年没有进去过何玉桑的房间里，冷青笙打开灯后，却发现摆设依旧和儿时的一样，只是放置奖杯的柜子看上去又充实了些。
　　不过她现在一年才回来几次，哪还有什么心思顾得上摆设。
　　把纸袋放在桌上，冷青笙提脚便想走出去，经过大床时，还是不自觉地停下了。
　　小时候，他是常常和何玉桑一同躺在这张床上睡的午觉。
　　甚至，她还在这张床上，亲过他的。
　　很单纯的一个吻，他记了许多年。
　　那次又是他死活不愿离开何玉桑，无奈之下，简素只得把他留下过夜。
　　夜里却忽然风起，一番鬼哭狼嚎后，雨滴重重地敲打着窗户。冷青笙刚睁开眼睛，只见远方一道闪电割裂了天空，几秒后响雷把何玉桑给吓醒了。
　　睡意朦胧的何玉桑看了眼窗外，转头留意到冷青笙睁大着双眼，只以为他也是被惊醒的，于是下意识地挪了挪身体去靠近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后，又轻轻地拍着他的背部，哄他重新入睡：“弟弟不怕，打雷而已。”
　　他不怕打雷，可还是把自己往她的怀里缩了缩，再度闭起了双眼。
　　眼前的被子平铺在床上，整洁干净，被子下的两个孩子早已消失不见。
　　冷青笙冷冷地自嘲了下，他想，她估计已经想不起来有这个亲吻了。
　　只有他一个人，还记着这些小事。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走至门边，把灯关了，回望一眼后，又重新把门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