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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愁万绪(一) ...

  •   面前空了的茶杯再次被续上茶,热气从杯中袅袅上升,透过半空中快要散尽的烟看去,是一室的热闹。
      何玉桑安坐在红木凳子上,注视冷青笙熟练泡茶的一双手,从刚才开始他一直来回往饭桌上送泡好的茶,她忍不住问:“啊笙,你往常……都这么忙?”
      以往她在时,两家聚会几乎在外吃饭,以至于她今天才发现冷青笙很有当服务员的潜质啊……
      “忙?”冷青笙放下茶壶,望向何玉桑,发现她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怜悯,他恍然大悟后摇了摇头:“晚饭没帮上忙,泡茶而已,又不累。”
      今年是冷清笙一家第一次留在广州过春节,何宏言和吴婉贞为庆祝早早地买好了丰富的材料,下午麻将局散后,两家父母一起在厨房忙活好久,做出一顿丰盛的晚饭。
      何玉桑下午却没抗住浓厚的睡意,凭借仅存的一丝意识回房间休息,还是吴婉贞敲门叫她起床吃的饭。
      这么一看,她做饭不会,煮茶也不会:“唔……这显得我有点废物啊。”
      冷青笙一惊,连忙说:“怎么会呢,是你平日里太忙。”
      何玉桑右手支颐,心想这慌张的语气……小孩子也太好逗了。
      没听见回复,冷青笙转头看见身边人脸上尽是调侃的笑容,才知道怎么回事,他无奈地笑:“姐姐今天心情似乎很好。”
      何玉桑舒缓地叹口茶,继而换了个姿势,直起腰来:“当然,放假,是人都会心情好的。”
      冷青笙手上动作一顿,正想问什么,听得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他转头,看向电视里的烟花汇演,盛大丰富的颜色充斥了整个屏幕。
      那是繁华盛世才会拥有的绚烂。
      而后是身边人喃喃的一句话:“怎么烟花都看了这么多年,还是会觉得很漂亮……啊对了,下午都睡懵了,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说罢也不待冷青笙回应,便径直走去房间打开那个大的行李箱,从中取出一堆盒子后走回客厅。
      放下手中大小不一的盒子,何玉桑从中找出一个正方形的递给冷青笙,挑了挑眉笑说:“啊笙,这是今年的新年礼物,你是第一个喔。”
      接过后,冷青笙发现重量跟以前的都不一样。
      面前人随即说出他的心里话:“今年不是模型了,会不会失望?”
      “当然不会。”冷青笙好奇地转了转手中盒子,问:“我能在这里拆吗?”
      “可以啊。”何玉桑重新坐下来:“话说起来,以前都没见过你拆礼物,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过问过好些朋友,他们说起来可兴奋了,我感觉你们小男生都爱这些。”
      好些朋友……小男生……
      冷青笙手上动作慢下来,抿了抿唇,垂下眼睑说:“其实,我不小了。”
      “嗯嗯……”何玉桑觉得男生好像都不爱被说小,于是她配合道:“过了人日,啊笙也20岁了呢。”
      双十年华啊……多么宝贵又美好的年纪。
      “姐姐……当时到20岁时有什么感受吗?”
      “20岁啊。”何玉桑愣了愣后说:“说起来是我考入舞团的那一年,不知不觉,已经快要6年了。”
      最后几个字已是接近呢喃。
      何玉桑是从5岁开始习舞,吴婉贞一开始不过把舞蹈当作她的一项业余爱好来培养,没成想她却在当中爱上了跳舞。
      小时候凡是被问为什么会喜欢跳舞,她都不懂怎么向其他人说出那种欢喜的感觉。后来长大了,她学会了更多复杂的词语,却依旧不知道如何用语言去描绘那种向往的心情。
      此后她明白了,喜欢便是喜欢。
      大道至简,无须纷繁复杂的词句,喜欢二字,就已经足够所有的感情。
      本来,吴婉贞是不支持她北上学舞,莫说舞蹈这条路好不好走,就说孩子这么小就要飞离父母身边独自生活,他们也不舍得。幸运的是她遇到一个好的启蒙老师,当时是老师看出她的热爱,于是一直不放弃地帮忙劝说吴婉贞,才有了往后的事情。
      然后,是多年努力地学习,说艰苦也不为过。
      学校里都是全国的尖子,她曾经被启蒙老师说过的天赋,在这里不过是一件平常事。
      刚入学时,何玉桑就有了浓烈的挫败感,她一直不爱哭,却在那时暗自哭了好几回。
      后来遇上一位严厉的老师,对于训练基本功没有任何含糊,她还记得那位老师说过:“选了舞蹈这条路,就意味着你们选了一条相对小众的路。小众,就是路窄,这条路绝没有轻松二字可言。”
      何玉桑后来却极其感谢这位老师,因为在这位极其严厉的老师鞭策下,她再没有多余的时间流泪,所有的时间光顾着练功流汗,不知不觉间却一步步地克服了挫败感。
      记得有人说过,焦虑的反面就是具体,当你投身于具体的每一件小事时,最后会突然地醒悟,自己早已跨过了那个焦虑的时刻。
      “20岁啊,考上喜欢很久的舞团,对我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何玉桑对上面前男生的一双眸,仿佛被水浸润过的眼眸尤其专注,她放松地笑了笑说:“啊笙呢?是怎么想到要考播音主持的?”
      “嗯,初高中都做过学校电台的主持,觉得有趣。”
      何玉桑不禁愣了愣,心里暗自想着觉得有趣就考了,要说任性,冷青笙也不输她。
      待回过神来,冷青笙已经把包装都拆开了,把包装纸放在一旁,映入眼帘的是当下性价比比较高的一款相机照片,他有些惊讶:“是照相机啊。”
      “嗯,我听我朋友说,你们专业很多时候都要自己拍些素材,然后自己配音用作锻炼。”
      冷青笙下意识地把重点放在“朋友说”三个字上,晃了晃神后却点点头,笑得灿烂:“谢谢,我本来就很喜欢摄影,这个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双眼笑得微微眯起,像墨蓝夜色下弯弯的月牙。
      甚少看见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何玉桑不禁愣了愣,突然觉得原来冷青笙笑起来是极其好看的。
      这时,简素走过来原本是要拿上茶壶,看见冷青笙手上的相机后说:“哎哟,你又买照相机了,还嫌不够多啊?”
      “不是的。”冷清笙下意识地抚摸着手里的礼物,笑着说:“姐姐送的新年礼物。”
      “瞧你高兴的……”简素双眼定在相机上几秒,脑海不由地想今儿早上的红包还是给少了。
      何玉桑这时重新拿起四个盒子,拉着简素往饭桌走:“素姨的在这呢。”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怎么总破费买这些礼物。”
      吴婉贞听到后顺着接话:“啊素,小孩一番心意,说那么多做什么,我们开开心心地收下就好。”
      ……
      冷青笙听着他们的对话,不自觉地转动手上盒子,嘴角笑意逐渐加深。
      往常要说收到礼物时,心情自然是高兴的,但失落多少会有一些,觉得她仿佛是随意照着哪些人的喜好买的,现今才知道,在买他礼物时,她该是有真实考虑过他的。
      光是这点,就足够让他心生欢喜。
      简素几人还在拆着礼物,忽地看见一道人影闪过,直冲大门去,她忙问:“笙仔,怎么了?”
      “我回家拿东西。”
      急匆匆地抛下一句话,人就消失在大门后,吴婉贞也好奇:“少有啊,不知道的以为被谁追着跑。”
      简素忙笑着拍了拍吴婉贞:“大过年的,说什么呢……”
      众人眼光很快就收了回来。

      冷青笙跑回房间里,还稍稍地喘着气,脚步顿在书桌前,他拿起了桌面上一个褐色的长方形纸袋,从中取出一个圆形笔筒。
      这是他上学期一个周末,和室友一同出去在北京城乱逛,无意间在一条小胡同里发现一家老旧的店铺。
      古旧的木头,脱漆的牌匾,里面却有很轻微的一丝淡雅的香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几人心里生了兴趣,便一致决定进去看看。
      听到声响后,坐在桌后的一个男人从书本中抬起头来,只看了他们一眼后便重新低下头去。
      冷青笙猜测大约这种店,看店的人都是这般不喜言语的模样,和柯毅他们也没说话,对视几眼后,都想着随意逛逛就出去。
      这个笔筒当时就被搁置在角落里,在灯光下笔筒呈紫黑色,色泽柔润,上有阴刻兰花。
      冷青笙视线不受控制地定在它身上。
      沉稳淡雅,不媚不俗,莫名地就让他想起何玉桑来。
      记忆里小时候有一次他哭着到处要找何玉桑,简素哄了他许久也没法,他还是哭得快要吐了,简素头都要炸了。冷方健和简素就在家附近开的一家油漆店,无奈之下只好匆匆地抱他到何家,在书房里找到她时,她正在练书法。
      一看见她,冷青笙终于不哭了,气得常年不发脾气的简素在吴婉贞面前骂了一句:“这小子够没良心的。”
      他记得当时书房里的小何玉桑脚踏在小板凳上,手上拿着一支毛笔,看见他们时稚嫩的脸庞显出惊讶,听到简素一番话后,她有模有样地放下毛笔,跳下板凳过来拉起冷青笙的手,说:“那弟弟先在一旁坐着吧,爸爸今晚要检查我写的字呢,等我写完再陪你玩。”
      何宏言是一位书法老师,写得一手好颜体,在当地很有一些名气,学生众多,是一个平时温和幽默,上课却极其严厉的老师。
      对自己的女儿自不用说,这严厉后来冷青笙跟从何宏言学习时深有体会,让他狠狠地反省了下自己,当时何玉桑到底对自己付出了多大的耐心。
      可还小的冷青笙当然不会想到,他只是想粘着她,于是顺从安静地呆在一旁,小何玉桑后来还怕他闷,随手拿了个桌上的笔筒给他玩。
      笔筒到底有什么好玩,小何玉桑不知道,因为她随手拿的,小冷青笙也不知道,因为他貌似也没认真玩,只是在看何玉桑看得累时便低头把笔筒转几圈。
      记忆中的笔筒定在原处,却有一只手突地出现在眼前,把笔筒拿了起来。
      “这是檀香紫檀,老料。”
      冷青笙思绪凝住,往声源处看,发现是那位看店的人,他把笔筒在手里转了一圈后递给冷青笙,神色与进门时看见的一样,带了些难以察觉的倨傲。
      冷青笙接到手上后也如他一般观察了一圈:“表面牛毛纹密布,多金星点缀,灯光下像黄昏时水波荡漾的湖面,还有棕眼细密,这么看起来确实是块好料,而且这兰花劲秀雅妍,雕刻者的技艺不俗。”
      说起紫檀,檀本来就是木之坚者的意思,坚硬的材质使紫檀木很适合制成家具。
      由于紫色在古时候异常尊贵,并且紫檀木成材往往需要几百年,以至数量少,于是紫檀木多用于皇家贵族,明朝时皇室就大量把紫檀木收归国库中,据说清朝前期的紫檀器物大多用的还是明末的库存。而后来清朝廷又大肆地搜刮紫檀木,将其收入宫廷,清末民间几乎没有了紫檀木原材。
      加之优质紫檀含油量高,时间愈久,表面光泽愈发绝艳,所以有些明清紫檀家具由于木材珍贵,加上匠人工艺高超,往往能够拍出天价,冷青笙就记得何宏言不久前提过,有一个清乾隆时期的紫檀家具拍卖的成交价高达七千多万。
      当代的檀香紫檀,民间多称为小叶紫檀,几乎都是人工栽培,材质当然与老料无法相比,所以越是老料,越是珍贵。不过老料,也大多是拆房老料,或是从明清毁损家具中拆下来,所以能够制作的都是些小巧的器物,笔筒便是其中一样。
      看店人听罢挑了挑眉,再观察冷青笙几眼后说:“小兄弟似乎懂行?”
      冷青笙此时却笑着摇了摇头:“不懂,只是往常听书法老师提过几句。”
      何宏言偶尔会带他到古玩市场逛逛,冷青笙对古玩却没什么太大兴趣,只在何宏言对他说话时会留心地听。
      说了一大堆小叶紫檀的鉴定方式,冷青笙记得的却很少,刚才说的那句话就是他记得的全部了。
      虽是这么说,看店人却似乎突然来了兴趣,也不知道是觉得他只是一个懂一点点的生瓜蛋子,还是故意隐藏实力的高手,反正就那么拉着他聊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走出店后,柯毅终于大声地吼出了声:“兄弟,你是不是疯了?花那么多的钱买一个笔筒!你是要用来装镶金的笔是不是?!”
      谭木予相比却是异常地镇定:“青笙平日看起来无欲无求,他高兴买个笔筒怎么了?千金难买心头好啊。”
      柯毅愤恨地锤了锤自己的胸口:“有这钱,买啥不好吗?而且咋知道他的这块烂木头是不是真的这么值钱啊。”
      “青笙那么稳,你还怕他被人骗?”
      柯毅顿时摇头晃脑:“兄弟,你知道现在世道多么的险恶吗?!”
      “瞧你这激动的,刚才怎么不见你阻止?现在叨叨逼逼有什么用。”
      柯毅两手一摊:“我那不是看刚才笙哥老神在在,怕破了他的威势么。”
      两人吵着吵着,才发现事件中心的主角似乎一句话都没说,转头一看,只见冷青笙正视前方,嘴边噙着一抹满意的笑容,似乎丝毫没听到他们俩的话。
      柯毅愣了愣后对上谭木予的眼,右手食指在脑门旁边转了几个圈后,突地搭上冷青笙的肩膀:“笙哥,买个笔筒咋就这么乐呵啊?”
      谭木予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确实,高兴过头了你。”
      冷青笙笑了笑:“没什么,就花了钱,心情好。”
      ……
      柯毅的眼再度对上谭木予的,满脸都是“这小子真的疯了吧”的表情,转眼却拍了拍冷青笙的肩膀:“行吧,看兄弟高兴,这学期你要没钱吃饭了,兄弟保你不会饿着!”
      冷青笙还是云淡风轻地笑:“是嘛,那谢谢你了。”
      ……
      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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