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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久别重逢(三)
离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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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学校门口还有几百米时,何玉桑就看见柯毅已经举起双手,正朝她来的方向大幅度地挥舞,而他的旁边各站了一人。
待她停好车后,柯毅速度飞快地窜上了后座,还没坐稳就开口:“何姐姐,今天领了个新兄弟介绍给您!”
此时冷青笙也拉开了车门,看她一眼后说:“玉桑姐姐。”
何玉桑笑着朝冷青笙点点头后,后座又上来一个人,短发修剪整齐,戴一副粗黑框眼镜,笑容爽朗地跟她打招呼,她刚介绍完自己,柯毅就搂着那男生肩膀对她说:“这兄弟叫谭木予,我们室友,昨天下午我们前脚走,他后脚就进来了。可惜啊,我们宿舍只住三个人,不然今天就是双倍快乐。”
“姐姐也可以叫我木鱼。”谭木予正经地接道:“今天我不请自来,打扰您了。”
何玉桑边启动车辆边回复:“别这么说,出去玩当然人多才好,何况昨晚啊笙已经打电话告知过我。”
柯毅拍了拍谭木予的肩膀说:“就是!你以为兄弟做事能这么没谱吗?”
“青笙当然信得过,可你嘛……”谭木予睨了柯毅一眼:“说不准啊。”
柯毅一听,怒了,放在谭木予肩膀的手臂直接变成箍着他脖子:“你敢怀疑兄弟?啊?”
两个大男生没正经几分钟,直接就在后面闹了起来。
何玉桑坐在前面有些忍俊不禁,瞧了眼正襟危坐的冷青笙:“你们几个熟络得还挺快的。”收回视线时又注意到时间,已经10点多了,于是问:“你们吃饭了吗?”
“刚吃了。”柯毅顿时停止动作:“何姐姐,不是我吹,但我们学校的饭堂好吃得能让人升仙!下回你来,我请你吃!随便吃!让你扶着墙出去都没问题!”
谭木予一听乐了:“你穷酸不穷酸啊?请人家吃饭居然在饭堂请。”
“你懂什么?!好吃的东西再便宜都是好吃,难吃的东西再贵也难吃,何姐姐看重的肯定是食物味道,不像你这么肤浅。”
谭木予点点头:“懂了。” 但柯毅还没来得及得瑟,他又问:“那你就不能请又贵又好吃的吗?”
当事人都没回过话,两人又在后面吵起来,何玉桑无奈地笑,却听得冷青笙低沉的声音夹杂在吵闹中:“姐姐吃了吗?”
何玉桑点点头:“在家里吃了些。”
才吃了些?冷青笙皱皱眉:“姐姐要是饿了,我们也可以先去吃饭。”
“没事,暂时还不饿。”何玉桑停在红灯前,探身向前,仰起头看着天空说:“奇怪,出门前看天气预报还说会下雨,可现在万里无云啊。”
冷青笙再度凝神看了眼何玉桑握着方向盘的纤细手腕,无声地抿了抿唇才接她的话茬:“那大概率是过云雨吧。”
“希望是,下雨了出去玩总不方便。”
两人说话之际,柯毅突然从中间冒个头出来:“忘了问,今天我们去哪儿玩啊?”
何玉桑笑吟吟地回答:“今天啊,去佛寺。”
“佛寺?”谭木予也把头凑上来:“我还以为一般都是先去故宫啊颐和园啊什么的。”
“你懂什么?”柯毅扭头看向谭木予:“故宫这些大名胜古迹,我们在这里呆的四年肯定会去的,可姐姐带我们去的佛寺肯定是我们一般难以发现但又是很好的一个地方。”
没成想柯毅却是把昨晚的说辞拿出来,何玉桑被逗得笑起来,解释道:“这佛寺不算难以发现,也是名声在外的一个古迹,那里头有三百年玉兰和千年银杏,春秋季节很多人过去摄影,你们以后要来,多半也会选在这个时间点。夏冬两季相对来说人少一些,可是佛寺在人少时去才能体会其清净,我觉得人少的它还是值得一去的,所以今天带你们去看看。”
柯毅听罢朝谭木予挑衅地挑挑眉:“兄弟我说得没错吧?”
谭木予靠回椅背,摇摇头:“才那么一点小事就沾沾自喜,啧啧啧。”
“你小子……”
……
四人经过寺前售卖线香蜡烛的地方后,红色山门便矗立在前,中间有一砖石开拱门,上有匾额“敕建大觉禅寺”,跨过拱门就已正式走入大觉寺的范围内,入目所及殿阁庄严,林木葱郁。
靠近山门处的左右,有介绍大觉寺的八绝,几人把简介大致看了,便由何玉桑领着往前走,可没走几个景点,柯毅和谭木予精力旺盛,早早地走在前头,过不久已经不见人影,只余何玉桑和冷青笙脚步缓慢地穿过天王殿,往大雄宝殿走去。
何玉桑怕冷青笙觉得闷,只是碍于她的存在,不敢像他室友般放开了跑,于是她开口:“你要嫌慢,不用硬陪着我,尽管去找柯毅他们。”
可冷青笙只是垂下眼眸,轻快地回答:“不会,这样也是我喜欢的。”
的确,这个局面才是他想要的,从昨晚看见谭木予的第一眼起,冷青笙就起了邀请的想法,不然……柯毅今天必定会跟在他们俩左右。
不仅能有多一天的见面,且还是两人独处,冷青笙心想事成,巴不得何玉桑能再走慢些。
高兴的心情如此外溢,就连何玉桑都感觉到,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慢慢走,于是不再开口。
寺内如所料般游客不多,环境更显清幽,正值夏日,阳光直照,树木苍翠,碧绿叶子熠熠生辉,几棵古树树身如苍龙盘曲,延展的树枝又如女子手臂,纤长舒展,往外洒下一大片阴凉。
两人走进大雄宝殿,绕过释迦牟尼三世佛像,却仔细地观察起二十诸天像,观脸容表情,观手上法器,观身上衣饰,讨论起来都是一番趣味,不知不觉间竟逗留许久。
待到出来时,天空突地被一大片乌云所笼罩,大风刮得两人身上衣裳猎猎作响,来不及看那千年银杏,两人直接朝前方的无量寿佛殿走去,刚到檐下,瓢泼大雨不期而至。
顿时到处都是脚步跑动的声音,何玉桑拍拍身上遗留的雨珠:“这天真是说变就变。”
风把成串雨帘吹至檐下,冷青笙看了看四周,躲雨的人又多了几个,便说:“姐姐,风大,我们进殿内吧?”
何玉桑点点头后,两人走进殿里,那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困在同一处地方,大家不禁一起抱怨这天气。
冷青笙和何玉桑朝大家笑着点点头后,才找了个角落定下来。
静默地听了许久雨打窗扉后,冷青笙终于开口:“姐姐,北京佛寺这么多,为什么会选来大觉寺?”
何玉桑倚靠在木柱旁,抱着双臂看向殿外,硕大雨滴冲撞到石砖后又分散成许多小水珠仰洒向上,可不管大珠小珠,须臾后却都融于地上诸多水流,不见踪影。
看了好一会儿,就在冷青笙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收回视线转而看身旁的男生:“据说,清咸丰年间,英法联军和清政府签订的一个不平等条约,就是在这寺内其中一个亭中签订的。”
冷青笙不明其意,只是疑惑地对上她的视线,并未言语。
“青年奋斗总是和国运分不开。” 何玉桑重新把视线投向外面的雨幕:“我们幸运地生在一个好时代,许多人不再囿于贫困饥饿,能专心追求自己所想。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啊……可同时,诱惑也越来越多……”
说到最后,何玉桑轻轻地叹了口气。
从昨天见何玉桑的第一眼起,冷青笙便察觉她有心事,那时她坐在大厅内,坐姿笔直,垂眸看地,眉头轻蹙,在他轻声唤她一声后,双眼看过来时仍然有些恍惚,更别说昨晚那句“最近也想到处走走”……
踌躇良久,冷青笙还是轻声地问出心中疑惑:“姐姐是……碰上了什么烦恼吗?”
一听“烦恼”二字,何玉桑再次叹了口气:“很明显吗?”
“是有一些。”
何玉桑听罢笑了笑,本来觉得身边男生不过还是一个小朋友,也不应该对他说出自己所谓的烦恼,可不知道是这倾盆大雨还是这庄严佛殿影响了她,竟然有了想说的冲动。
何玉桑不过片刻,便下了决定,觉得说说也无妨:“最近……有一位导演,应该是名导吧,也算家喻户晓,有一天他找上了我……”
当时那导演找上何玉桑,说看过她主演的几部舞剧,觉得她特别适合他手头一部准备筹拍的电影里的角色,并非女主,但戏份也仅次于女主,希望她考虑去试戏,大概率能接下这个角色。
这机会难得,不是时常能有,甚至是多少科班出身演员的梦想。尤其在听过报酬后,她不禁感叹舞蹈演员和演员不过二字之差,报酬却是天壤之别,她并不清高,要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是从前,动心后的何玉桑依旧会选择直接拒绝,她从小就与舞蹈共同成长,未曾想过如果有一天从事与跳舞无关的行业会怎样。可恰逢她这两年多伤病,源于早年过于拼命,25岁身上伤已不少,有时夜深人静,也会惶恐自身舞蹈生涯还有几年寿命,趁这机会跨界不是很好么?
但这贸然进入娱乐圈,电影后成功又如何?不成功又如何?以后又有继续跳舞的机会吗?一股脑扎进名利场,自己又是否能够适应?
纷纷扰扰的思绪不止,回复的日子又近在眼前,何玉桑找不到答案,便寄希望来这里清清心。
说到末,何玉桑苦笑:“小时候一心就想跳舞,只要能跳舞就开心,没想到长大后,心再难淳朴。”
冷青笙由此想起小时候的何玉桑,自他有记忆起,何玉桑就在学跳舞,不论是刮风下雨,酷暑严寒,他却从未听见过何玉桑主动提出不去上课,即使休息在家没人督促,依旧每天都要找时间练基本功。
他人生中第一次认识毅力二字,便是从何玉桑身上学到的,也是因为这份毅力,何玉桑父母才会忍痛让她小小年纪就北上学舞。
此时看她垂眸凝思的模样,冷青笙忍不住开口:“既然来到佛寺,我也给姐姐说一个佛僧的故事吧。”
何玉桑从思绪中抽出来,疑惑地眨了眨眼:“嗯?”
“这佛僧你肯定也认识,他的名字叫玄奘……”
玄奘最初在中国游学时,遍读佛教典籍,却没有一本典籍告诉他佛的本性是什么,凡人是否能成佛,他怀着这个疑问决定到佛的发源地去寻求答案,于是上报朝廷想要西行,可由于当时大唐北部突厥隐患,由此实行禁边政策,严禁大唐子民出入边境,玄奘只好在一次逃难当中悄悄地逃跑出去。
玄奘一方面要经历路上的风餐露宿,一方面要避开朝廷追捕,好几次都要被朝廷抓捕到,偏偏又有人相助他逃。凉州有僧人相助,瓜州有官员放行,迷路时又恰逢有胡人带领,要跨越烽火台时,将领又偏偏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告知他偷渡路线和为他备齐干粮饮水,到达西域后又有国主相帮。
至此之后,大漠雪山,强盗出没,种种不可计的困难居然都没成功拦阻他。
可其实,在他跨过烽火台后,开始孤独跨越几百公里沙漠时,就不小心把那边关将领替他备齐的水全倒掉,那一刻他也灰心过,并且已经开始返回,只是返至中途,又觉得这心中疑惑难道一生也不能解决了吗?
于是便决意“宁可西行而死,绝不东归而生”,然后在四天五夜滴水未进后终遇到水源。
通读一遍三藏法师的事迹后,小时候的冷青笙觉得他运气好得不可思议,诚然是因为他学富五车,口才了得……
再思索片刻,冷青笙才继续道:“可仔细想想,在他失水孤独跨越广阔沙漠时,这期间何尝不是靠他内心坚定的信念去支撑每一步,或许正是这份“宁可西行而死,绝不东归而生”的信念,世界所有的人和事都给他让了道吧……”
在他心里,何玉桑同样是一个小小年纪便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为之付出一切努力的人。
冷青笙言罢,何玉桑有些惊讶地看向他,都说桃花眼风流时轻佻,温柔时深情,总该是容易让人心神荡漾,此刻却觉得他的双眸透出庄肃,竟让人不知不觉间感到宁静。
她不由得看向不远处庄严祥和的佛像,心里头却在想:“宁可西行而死,绝不东归而生么……”
在他们说话期间,外面大雨如来时的突然,停止的也突然,聚集在殿内的人瞬时便走得七七八八。
待最后所有人都走了个干净时,何玉桑突然微微地勾了勾嘴角,走至西方三圣佛像前,因为没有蒲团,便只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走回冷青笙面前,她有些调皮地说:“佛家有言,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说的是佛渡了千万人,也不会认为是自己的功劳,那我就鞠个躬权当酬谢了。”
听何玉桑轻快的语气,冷青笙不自觉地捧场:“佛祖肯定也很开心。”
“不过弟弟你呢,我就不能轻易鞠躬了事,今晚再带你吃好吃的。”
“好啊,也是在胡同深处的店吗?”
“你想要去胡同深处的?”
“都可以,姐姐带去的,我都喜欢。”话一出口,冷青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瞬时有些发热。
何玉桑却认为这不过是他的恭维话语,笑着回:“弟弟真捧场。”
冷青笙一颗慌张提起的心,又轻轻地落下,看她张望外面的侧脸,顿时又参杂了些失落。
“什么时候停雨的?我都没发现。”
冷青笙随着她的视线往外:“停了好一会儿了。”
“那走吧,再往前逛逛,看看能不能碰上柯毅他们两个。”
“好。”
至此,冷青笙也没问出她到底做出了什么抉择,无论是哪种决定,能让她笑得这么开朗,都会是一个好选择。
四人最终在山顶伽陵舍利塔处碰见,一同沿路走回山门处,看还剩了些时间,就沿途再找了一处景点去逛了逛。
何玉桑晚上带他们去另一条胡同里的店,有了谭木予接柯毅的话后,何玉桑心情疏朗,话也多了许多,整顿饭热闹至极。
待把他们仨送回学校门口后,谭木予和柯毅告别后先行下车,冷青笙动作慢了些,还留在车内,趁着刚才从饭店到学校路程中积攒的勇气,一鼓作气:“玉桑姐姐,要是在北京再有不熟悉的,我……联系你。”
最后四个字,本来是一疑问句,可他生怕被拒绝,到尾音却拐了拐,想要变成陈述句,外人听来便有些不伦不类。
何玉桑有些听不清楚,却大概知道内容,便凑近了他些:“当然,随时都可以联系我,不过我有时排练表演,不能及时回复你,弟弟到时不要怪我啊。”
最后一句有些调皮,冷青笙勾起嘴角:“当然不怪你。”
得偿所愿,冷青笙心满意足地下了车。
三人又同时再跟何玉桑挥手告别,直到何玉桑的车消失在拐角,柯毅勾住冷青笙的肩膀:“走吧,啊笙弟弟,人都没影了。”
三人提步沿着徐徐微风往宿舍走去,夜空朗朗,下午的那一场大雨仿佛从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