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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又得浮生一日凉 谁是你师弟 ...
四周都是断壁残桓。沈阶沉默地坐在一片残余砖石上,看着孙逍拿剑在一棵焦树根处瞎刨土。
远远的,黑鳝扑棱着翅膀飞来了,尖啸几声盘旋落在沈阶身旁,也探头探脑看人刨土。
沈阶摸摸它脑袋上的毛,取下放纸条的小筒,打开,里头是解星芒送来的信。
“挖到了!”那边孙逍大喊一声,从土里抱出两坛酒,“宫主,来信说什么了?”
“明日可醒,速归。”沈阶念给他听,“逍叔,这什么酒?”
“不记得了,管他什么酒,带回去叫你和尊主尝尝。”孙逍很快便把那两坛酒用绳子缠结实了挂上马,回头催促道,“愣什么?快走吧。”
沈阶觉得,自己有些近乡情怯了。
他收拾好心情,翻身上马:“我们回。”
*
屁点儿大的院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沈阶赶到的时候不禁心中发笑:“你们这是做什么?这儿不发鸡蛋。”
沈千梅负手而立:“解公子与云先生知会我说人快醒了,你也马上回来,我便过来看看。”
沈披白靠着院墙,右腕上还缠着绷带,闻言摆摆手:“主子,我是听你吩咐一直在这儿候着的。”
云琼坐在石凳上,温声道:“我担心父亲与师弟。”
陆延就站他娘后面大言不惭:“我陪阿绪。”
“……”沈绪蹭到沈阶跟前,偷瞟他好几眼,见沈阶不耐烦瞪人了,这才低声问,“你确定想好了?”
沈阶点头,玄铁扇被他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指腹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扇骨,终于道:“我去那边坐着。”
孙逍咂巴出一点不对劲来,想好什么?他早就觉得这三日沈阶似乎有些古怪,只当是忧心解毒,如今听小绪这意思,难道沈阶还另有打算……
众人就这么坐到傍晚时分,好不容易聚在一处,闲聊起来时辰倒也不算难熬,时不时还有人发出阵阵低笑,陆延不知从哪摸出把瓜子,和沈绪、沈披白分着嗑,三人面前石桌上积出一小堆壳。
唯独沈阶独坐在远一些的地方,一言不发盯着紧闭的房门,活像块石头。
解星芒推门而出,率先看到的就是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径直走上去,颇为正经地问:“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沈阶哪还有心思理会他无聊的玩笑,紧张地问:“柳驭怎么样?”
解星芒勾勾手指让他凑近点,附耳气声道:“母子平安。”
沈阶一掌就要招呼上来,解星芒早有准备,往后一蹦躲开,笑得捧腹:“饶了我,我这也是好心嘛!谁叫你苦哈哈的一张脸,我怕一会儿人醒了你连见都不敢见。”
“不至于,”沈阶被这一通闹的也有了点笑,僵直的肩背终于松了些,他把玄铁扇别回腰间,“就算是最后一面,也该去见见。”
解星芒送他两个字:“瞎想。等云伯父出来,便是情况已经稳定,大家即可进屋探望。”
发觉沈阶盯着他看,解星芒支着脑袋补充道:“柳驭这个人难缠得很,什么事儿但凡他没答应,你就别想了。”
沈阶不知解星芒猜到了什么,抑或是柳驭猜透了什么,但柳驭又不是大罗神仙,他没答应老天要把这些忘了,难道老天还能真允他不成。有些时候,命这种东西,也强求不来,他和柳驭说到底不是什么佳偶天成的良缘,能求得这一场镜花水月的情分,他真的该知足了。
“吱呀——”
云亦云这时从里头推开门:“人已经清醒,可以进来了。”
一群人鱼贯而入,沈阶跟在最后,目光穿过肩与肩之间的间隙,落在柳驭身上。
他正靠坐在床上,穿着白色的里衣,领口松松地拢着,一路收入薄被里,脸上仍然没什么血色,但嘴唇却比从前红润不少,大概是云亦云用了什么温养的方子。
沈阶出神地想,这般情景,似乎像极了他重伤昏迷,在缚寒阁苏醒的那一日。那时他还当柳驭是个姑娘,站在最后也不见出声,和与他不相熟似的,可叹今日两人境地倒换,他站在这里,奇异地感知到了一点柳驭当初的心境。
“师父呢?”一下看见这么多人,柳驭茫然问出声,谁料他似乎是不习惯自己低沉的嗓音,被吓了一跳,猛地呛咳个不停。
沈阶闭了闭眼。
结局已定,和他所想一般无二。即使这样,听见柳驭咳第一声时,他却还是差点忍不住自己想要推开人群去给人喂水的冲
动。
前方,云亦云一面给他顺气,一面试探着问:“你记得昨日做了什么吗?”
“师父说今日送我去见云前辈,还说云前辈准备了一把剑赠我。”柳驭咳得差不多了,勉强答道。
所谓的“云前辈”就站在眼前,他却不识得。
云亦云年纪大了,见惯生离死别,眼前情景尚能平静以待,解星芒连忙凑上去,指着自己的脸:“我呢?我是谁?”
“解星芒,”柳驭准确无误地喊出了他,“你怎么老了?”
解星芒与云亦云相视一眼,这便明白了大概。
柳驭三岁遇见孔昭,十五入云氏,十七立拭月台,自此风霜雨雪半生无家可归。
沈阶长松了一口气,忘掉后面也好,现在的柳驭不知自己依赖的“师父”只当他是棋子而非爱徒,不知自己曾身陷囹圄一夜云泥……又见大家都似有似无地看他,这才慢半拍记起,他自己也几乎只存于柳驭痛苦的后半生里。
柳驭确实把他忘了个干净,连带着所有的耳鬓厮磨和同生共死一起。
谁都不再说话,这一屋子里只有解星芒是因着简仪与孔昭的关系,从小便和柳驭相识。如今他成了柳驭唯一还记得的人,忙出声解围:“你生了一场病,有些事记不太清是正常的,慢慢想,不急,今日时间不早了,不如我们明天再说。”
“是,是,”云亦云会意点头,“明日再说,你先好好休息。”
柳驭似乎被那一下呛得厉害,还在间断地小咳。众人陆续往外走,陆延经过沈阶时想说点什么,被沈绪拉着先出去了,沈千梅隔着面具看他一眼,同样带着沈披白离开。云琼扶着云亦云,和解星芒走在最后,沈阶朝他们笑笑,从提出要离开时他便侧着身子,始终没有再看床榻那边一眼。
等所有人都迈出那扇房门,沈阶再也没有理由站在那,他慢吞吞抬腿往外走去,心里一片空白。
快要到门口时,一只先前压根没见着的小东西突然间窜到他脚下,扒着裤腿就仰嘴往垂着衣袖上咬,一边撕扯一边拉他。
沈阶定睛一看,又是那只狐狸,不知被谁放进来撒欢的,此刻居然莫名其妙缠上他,拽着衣袖死活不松口。
沈阶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怕伤着小东西,不敢用力,只好半蹲下来,伸手去掰它嘴:“给我撒开。”
狐狸瞪着他,呜咽了一声,咬得更紧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落下一道目光,霎时间如芒在背,只觉得难堪至极。
自己与这狐狸一样纠缠不休,还想死皮赖脸留在这儿,和丧家之犬又有什么分别呢?
沈阶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拎起那混账狐狸就往外逃。
时有时无的微弱咳嗽声不知何时停了。
“师弟。”
“留下吧。”
这一声不高不低,足够外头满院子没走远的人全听清楚,众人登时齐刷刷回头,一并看向抖着嘴唇的沈阶。
唯独沈阶不敢回望那个喊住他的人。
谁也不敢动,门口这个僵在原地,里头那个又没再出声,陆延“哎”了一声,解星芒心里把柳驭又从头到尾骂了个遍,一不做二不休大声,大声将沈阶不敢问的问出口:“哪个是你师弟?”
柳驭沉默片刻,窸窸窣窣竟是下了床。
听见动静的瞬间沈阶差点魂飞天外,一边腿软着站起身往床边冲,一边心如擂鼓地暗自怒骂:“我操,早知道他要下来,谁还管他喊的师弟是不是我,不是也得是,我哄着骗着都要认他这声师弟!”
他胆战心惊地把身形不稳的柳驭搀好,差点紧张破音:“解星芒!他到底能不能下地?!”
解星芒“砰”的一声,帮他们把门闭上了,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赶紧让他躺回去!”
闻言,沈阶咬牙切齿地把人摁回床铺,动作不敢重,又怕人坐不稳,只好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扶着柳驭肩背让他慢慢靠回去,刚要骂两句,就对上那双安安静静又十分无辜的眼睛。
柳驭在笑。
他嘴角弧度很淡,却奇异地没了二十九岁的疏离冷意,沈阶愣神一瞬,没好气道:“才刚醒,你往下跑什么?”
岂料柳驭勾上他指尖,温温柔柔地说:“我喊你留下,你不理我。”
沈阶心口酸胀,觉得自己有理也说不清,总能被柳驭抓到机会欺负:“……谁是你师弟?我不是。”
柳驭定定望着他,忽然道:“沈居风,你不是我师弟么?”
沈阶被这一声喊得险些错神。
奈何柳驭记忆停留在十五岁,道行也一朝倒退了十几年,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叫沈阶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却偏偏又把这三个字喊的和从前一般无二,沈阶一面觉得自己荒谬,一面觉得这人实在可恨,气得双眼盛不住水光:“柳驭!你到底给我耍什么花招?!”
他埋头不要柳驭看他,发了疯似的在床榻上乱翻,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宁死也要弄清楚个究竟。
床上苦寻无果,沈阶找不到半点柳驭做的手段,正要再翻一次,豆大的泪滴眼睫挂不住,直直落下去,“吧嗒”一下,砸进柳驭伸来的手掌心。
“你……你别哭,好不好?”对方连哄都哄得小心翼翼。
而那手掌心上,赫然用毛笔画了只简单的小狐,在旁留了“沈居风”三个字,“师弟”则已经被泪滴沾湿,墨迹晕了一片。
原本以为是最后一章,结果写了六千多字,只好分开两章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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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又得浮生一日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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