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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一叶落知天下秋 我想讨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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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穹音宫时,天色尚早。
两人没走山门,沈阶这个宫主以身作则,带着师兄偷偷摸摸翻入门派,一路轻功绕到后山。行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狭窄的空间无法让两个身型健硕的男人肩并肩,于是他们之间始终错了半个身位。沈阶走在前,脚步不慢,却偏要去牵柳驭受伤的那只手。
柳驭也由着他,指尖勾着指尖,在这段无人打扰的时间里缠绵出一点缱绻的安宁。跨了不知第几道石阶后,柳驭低声问闷着头往前冲的人:“不回存微堂先去见千梅长老么?”
“不回,”沈阶答得干脆,“先把你安顿好。”
后山有一处旧时的静修别院,三间小舍,被一丛茂密的青竹围着,门前有一方小小的石桌石凳。沈阶推开门,屋里干干净净,被褥也是新晒过的,一旁还温着壶酒,淡淡香气飘散出来,让人闻之欲醉。
柳驭指尖搔了搔对方掌心:“你提前叫人收拾的?”
“嗯,”沈阶拉着他坐在床边,自己却蹲下身去翻看那只裹着绸布的手,“解星芒说这里安静,适合治你的病。”
绸布没有新的血渗出来,他托着那只手小心翼翼解开,果然已经开始结痂了。
柳驭抚上他的腕骨,像是想拉他起身:“都做了宫主,不必事事先想着我。”
沈阶眨了眨眼,不着痕迹躲开对方过于沉静的目光,顺势把下巴搁枕在柳驭膝头,垂眸掩去眼底涩意,笑得与往常无异:“不想着你,我还能想着谁呢?”
他决口不提,柳驭也当不知。
当初解星芒就和他们说明,柳驭身上不过是一道未知功法的真气,它与柳驭练了二十多年的杨柳风相悖,在体内互相排斥纠缠,又险恶古怪好比剧毒,这才导致了如今的结果。
而这些日子,他也一直分别传信给二人补充了点别的东西。
简仪师父与云亦云都研究过柳驭的病症,他们一致认为,柳驭那些遗失的记忆不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因那道古怪的真气,他的记忆如逐渐被上锁一般无法打开。若是以兔耳草为药引,借羽族秘术施针,将柳驭武功尽数废去,便能顺带拔除这道真气,将毒一笔勾销。或许这也是孔昭当初的用意,如果柳驭想保命,便只能作为普通人毫无威胁的活下去。
但他们也推测,在柳驭昏睡的过程中,那些被锁住的记忆会在真气混乱时被搅动打乱,而由于他们选择的是暴力拔除真气的法子,无法根治这些受过影响的记忆,上锁的箱子不会被毁掉,甚至可能在混乱时短暂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换出来,又在平静之后锁上新的。
所以没有方法能够确定,解毒之后柳驭还记得的事情是哪些。
倘若找到了和那道剧毒真气同根同源的功法加以修习,是可以将毒化为己用的,人不会死,记忆也能解开,可惜柳驭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他们大海捞针。
从知晓这些结果起,柳驭就隐隐约约感受到沈阶身上时不时的浅淡焦灼,什么一起短命赴黄泉、什么吃了就只能对一个人有感情的药……那些压在心底的惶恐不安随着解毒时间靠近让沈阶总是走神,无论如何安抚都不起效果,尤其昨日的马车上,沈阶掉的眼泪分明与初夜时截然不同,咸得发苦。
可他也真的束手无策。他甚至想过是否要遂沈阶的愿,硬扛过最后的日子做一对殉情怨偶,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好。
但今日一回来,沈阶便一言不发带他来了这里,说明决心已定,这毒是一定要解的了。
柳驭自己也无法保证醒来的时候会记得这个人,他怕自己一时的笃定反倒会在真正出现意外之后成为伤害沈阶的利刃。既然如此,与其言之凿凿却在醒后忘得一干二净让人期望落空,不如叫沈阶自己想通。
只是忘了点东西而已,柳驭分毫不觉,这会真正影响他的感情,抑或是别的什么。他喜欢这个人,难道不是无论重来多少回,都继轨前修吗?
于是他没有答话,也没有戳穿沈阶的躲闪,抬手摸了摸那雪白的发顶,触感和黑时一般无二,柔软如缎。
“我想……讨你一件东西。”膝上枕着的人轻声说道,“但我不想告诉你。”
这话说得矛盾,柳驭闻言莞尔,在他发顶落下一吻:“那便随你,什么都可以。”
他答应得简单,似乎也在沈阶意料之中。沈阶抬眉看他,眼中情绪已经平复了,恢复往日神彩:“君子一诺,到时可不许你反悔。”
“不反悔,”柳驭扶他起身,“我也有件事要请师弟相助。”
见柳驭把自己牵到了温着酒的小案旁,又从身上掏出一块白玉牌,沈阶便知道这是有正经事相托,神情严肃几分。
柳驭把那玉牌搁在案上,取来酒壶,径直将热酒徐徐浇在玉牌上,玉牌遇热,奇异得显现出殷红纹样。
“师弟记性如何?”柳驭问他。
沈阶盯着那纹样组成的图画目不转睛:“背下这个不成问题。此为何物?”
“我暂且不知,也不便誊在纸上,这才要你帮我记下来。”柳驭让他多看了几眼,“可以了么?”
沈阶颔首。
柳驭便拎起那玉牌:“等我醒来之后,你找个没有旁人的时机,将这图再默给我。”
说罢,他手中内力翻涌,一瞬间清脆的碎玉声接连响起,再看那玉牌,居然已经四分五裂。
柳驭摊开手掌,那些碎块没了束缚,四散开来,大半滚落在地,而他手心里,安静地躺着一枚玄铁令。
沈阶瞪大双眼:“这是……”
那玄铁令的形状与纹路他都再熟悉不过,这是穹音宫的掌门令!
所有人苦寻不得,它居然被孔昭不知用何法子藏在了一块白玉牌内。
“居然真的在你这里……”沈阶自柳驭手里接过这玩意儿,喃喃道。
传闻拭月公子有一物,得之可成为下一任宫主。
“我也是猜的,这东西一开始并不在我手上。”柳驭给他讲了孙逍当初把东西交给他的经过,“我一度疑心这与拭月台有关,或许这是他们想要威胁我继续往下走的重要物件,但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图案的头绪,直到孙逍喊我尊主。”
孙逍是拭月台的人,是孔昭当年一并保下的人,他的身份便比简单的孔昭下属重要得多了。
他费尽心思,只是为了不被留衣阁察觉的同时将这东西大张旗鼓的给他,就差把“它很重要”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什么东西旁人拿着不安全,只能在柳驭这儿不明不白的藏着,安静地等待一个时机呢?
“世人关于拭月公子的传言是出自孔昭,”柳驭看着沈阶,“我曾无数次思索,他传出的所谓物件,究竟是他给我的一半内力,还是那柄伏狼剑?没想到竟然是半路塞来的这个。”
“那为什么不直接塞给我,”沈阶十分不解,“害怕我发现不了,还是害怕我提前拿到了没有能力保住?”
“或许和我让你记住的图案有关。”柳驭沉吟片刻,“我更倾向于,孙逍并不知道这里面有掌门令。没准孔昭只告诉他这东西非常重要,其中一样玄机便是那遇热显现的图案。孔昭告诉他,务必交到我或你手上,而那个图案……他认为,我一定要知道。”
“……所以逍叔是偷偷偏心你这个尊主,对我反倒有几分不放心?”沈阶扶额。
“他最清楚我曾经的事,也了解你我的脾性。”柳驭把酒壶放回炉上。
也是。沈阶仔细想想,逍叔那时怀疑他们面和心不和很正常,当初若是他拿到了这件东西,不告知柳驭的可能性极大。而那个时候谁能料到他俩会滚到一个被窝里去?
门在此刻被敲响,解星芒抱着一筐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云伯父先和千梅长老在存微堂叙旧呢,沈宫主,你快去把给你夫人救命的郎中请回来吧,我这儿都准备好了。”
沈阶笑着站起来,难得没有和解星芒拌嘴:“好好好,我去把人给你抢过来。”
说罢,他最后看了柳驭一眼,对方好像看穿他的欲说还休,也只笑道:“放心。后面几日我睡在这里不得醒,你若有空,就让孙逍陪着你,代我去弥山看一眼吧。”
沈阶喉头滚动,几度欲言,最终只点点头答应,转身离去。
他从别院出来,沿着后山的小径往外走,还没走多远,便看见沈千梅负手立在一棵老桃树下,身边还站着沈绪,绷着脸好像很不情愿来看他亲哥似的。
“宫主。”沈千梅开口,语气不疾不徐,“我方才让人去寻你,弟子说你去了后山,我便带着小绪在此处等候。”
沈阶站定,双手抱臂,歪了歪头:“梅叔有话直说。”
沈千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如今虽是默认的宫主,却还缺了正式上任的仪程,我已拟好了,日子也让人算过,不如下月初五……”
“不必了。”沈阶干脆地打断他,偏头对沈绪道,“伸手。”
沈绪下意识张开手,一块沉甸甸的黑东西被扔了过来,他愣了一瞬,还没问这玩意儿是什么,就听见梅叔沉了语气:“你要把宫主的位置交给小绪?”
沈阶无所谓地颔首,他不会也不适合再坐这个位置。
沈绪十分错愕,这才意识到沈阶随手撂给他的其实是掌门令,手中的黑东西瞬间变成烫手山芋,他根本没想过要被推上这个位置,看着几乎把“撂挑子跑路”几个字杵他们眼珠子跟前的甩手掌柜气愤不已:“为什么?!”
“别一副你亲哥不要你了的可怜样儿,”沈阶眉眼含笑,站定让他好好看看,“哪个正经门派的掌门是走火入魔修炼蛊术的家伙?”
沈绪好歹是柳驭带大的,一点儿不傻:“胡说八道!根本不是因为这个,你骗人。”
他分明觉得,药谷里沈阶还没有出事的时候,就有意要把担子移交到他身上了。
梅叔也在此时帮腔:“他还稚嫩……”
沈阶再次打断:“没人生来就能做好。有你,有沈披白,还有云氏甚至整个羽族的看顾帮扶,他能学好怎么当这个宫主。”
说罢,他第一次好好拍了拍沈绪的脑门:“孙逍与谢只鹤应该也会暗中相助,你不用担心。”
沈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你知道他们都曾在拭月台……”
沈阶也学会了柳驭的笑而不语。
再忆最初跌跌撞撞从亲人师友的死挣扎出来,一路脱胎换骨的自己,竟然恍如前尘隔世。
他没理由地记起陆叔那句话:“你我乃沉舟病树,这江湖自有江湖的春木新帆。”
“沈引鸢。”
突然被喊了名的少年紧张地看着沈阶。
“你和我身上流的是一样的血脉,你不仅有师父的指点,还由拭月台培养长大,”沈阶忽然弯了弯眼睛,“能待在拭月公子身边十数年,学那么多本事,我都羡慕不及,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好吧,”沈绪撇撇嘴,总算松了口,“看在你是为了陪公子的份上。”
“谁告诉你我是为了陪他?”沈阶觉得好笑,饶有兴致问。
沈绪闻言不干了:“你不是为了陪他远离江湖?那你要去做什么?凭什么要我给你当这个差!”
“一叶落知天下秋啊。穹音宫差一步四分五裂,步兽宗突然之间异动又倾覆……沧州狼烟已起,可百年里朝廷动荡,这里百姓的苦从来不能上达天听。我想要做的事情,还远不止护住一个穹音宫。”
“如果……”沈阶笑容淡下来,深吸一口气,“如果他醒来……真的忘了我。”
“我就不打算再纠缠下去了。”
“我知道他半生都被师父当做利刃,如果什么都不记得,那就算了吧,我不要再把他拘在我身边了,我要他做他自己这个人。”
沈阶压在心底盘算几个日夜,终于把这番话对着不相干的人说了出来。
这下别说沈绪,连沈千梅都盯着他一言不发。
“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沈阶扯了扯嘴角,苦笑道,“等我像三岁小孩儿一样掉眼泪给你们看吗?”
然而气氛并没有因他一句刻意的插科打诨就有所和缓,沈绪震惊得无以复加,眉间皱的能夹死蚊子:“……万一他没忘呢?这不是最坏的结果吗,你怎么这么想?”
“我早问过了,”沈阶云淡风轻,“云伯父和解星芒都告诉我,就目前而言,他忘记这两年的事情可能有九成。我和他认识都没有两年,我指望什么?”
三人沉默半晌,沈千梅缓缓扶上沈阶的左肩:“你真的想好了?若是下定决心,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
“想好了。”柳驭合衣躺好,“从前执着于一身武学,不过是想要拼死保护珍视的东西。如今……”
解星芒瞬间有些后悔,他就多余问柳驭想没想好,这下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柳驭要说什么。
对方果然轻笑一声:“如今师弟愈发厉害了,恐怕不需要我保护,说不定还得保护保护我。”
一根针戳上他脑门,解星芒幽幽道:“得了吧,赶快闭嘴,爱听的人被你支走了不在,省着点唾沫星子。”
云亦云在一旁含笑,他对孔昭送他的这半个徒弟素来疼爱,近日对柳驭与宫主之间的那些风言风语也略有耳闻。
起初他觉得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孔昭带出来的两个孩子怎么可能都是……这样的人,到底是谁把谁带上的这条歪路、哪个是白菜哪个是猪,他根本分不出来!后来他跑去花坼见了简仪,两人闲话谈及此事,简仪劝他:“反正都不是小孩了,懂得轻重,若非真心怎会真不顾这天下口舌?你要是实在看不下去,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骗自己是师兄弟之间情谊深厚,我不信他们会当着你面又亲又摸。”
云亦云:“……好。”
简仪又道:“而且若算起来,他们这也十分公平啊。你徒弟把沈宫主骗走了,沈宫主的弟弟又骗走了你外孙,一来一回的,日后逢年过节还都能在一块热闹。”
“你说的也是……”云亦云突然砸了手里茶碗,“你说什么?!”
简仪这才知道陆延那小子没把沈绪的事情告知外祖父,自己说漏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地重新倒了碗茶:“我什么也没说。”
可是他外孙的事情女儿女婿都没说什么,哪轮得到他去管,至于阿肃……苦了二三十年才恣意这么一回,他更管不下手了。
因此云亦云来缚寒阁之前便想了个半通,此刻听着解星芒调侃,也只在心中默默点头:“嗯,师兄弟之间,情深义重。”
“对了,云叔,”他的阿肃躺在床上,突然闭眼喊他,“床头放着的那个盒子,里面的药能劳烦您帮忙改改方子,调个效用更好些的吗?”
“什么药,我给你看看。”云亦云立马拾起那个盒子准备给徒弟好好看看,岂料一打开,里头碧色的膏药被挖得乱七八糟,混着草木清香的药味儿甫一钻入鼻腔,他便笑不出来了,“……星芒,赶快给他施针。”
“好嘞伯父,我这就让他闭嘴。”解星芒加快了往柳驭身上戳的速度。
在柳驭昏睡过去前一瞬,云亦云恨铁不成钢贴在他耳边嘱咐:“你醒之后,一个月内不要用这药!”
这话说得极委婉,柳驭强撑着意识笑答:“若是不可行房事,您与解星芒得去提醒他,我醒来不一定还记得。”
“……”云亦云瞪着睡过去的徒弟,扭头冲解星芒道,“你去说。”
“我去说我去说,”解星芒生怕把云伯父气糊涂了,“哪能让您操这个心,现在柳驭的性命可全看伯父了。”
云亦云叹了口气:“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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