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无为有处有还无 恨海无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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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这眼泪实在掉的丢人，太丢人了，而此时此刻眼前的柳驭又不是会给他擦给他舔的那个，只好胡乱抹了当做无事发生，抬眼看柳驭：“既然要骗，现在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解星芒说我记忆缺失严重，”柳驭认真道，“那我肯定骗不到你。”
“知道你还骗！”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愤怒和心酸搅在一起，在胸口翻涌了一阵，最后化作一声短促的笑，沈阶屈指弹他脑门，力道轻得如鸿羽。
柳驭被他凶了也还是温温柔柔地笑着解释：“我既然留下了这样的小画，便是一定要用来哄你高兴的。”
他只着里衣坐在床上，而此刻沈阶弯着腰站在旁边，稍一挪眼睛就能看见衣料下面流畅的肌肉线条。
“这人现在是十五岁的柳驭。”沈阶在心中默念。
他喉结动了动，猛然俯身，不管不顾地抱了上去，感受着药的苦香和熟悉的气息一拥而上，难以自抑地狠狠咬在柳驭颈侧，心道：“我是畜牲。”
柳驭可能被他这么一番给吓着了，虽然也生疏地牢牢抱紧了他，但可以明显感觉到连胸肌都紧紧绷着，浑身上下很是僵硬。
沈阶长长叹了一口气，把人松开，若无其事的给他扯了扯被子，尽量让自己看不出异样：“你好好休息吧。”
柳驭犹犹豫豫叫住他：“我们……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论什么关系，”沈阶站起身往外走，盖棺定论道，“你要是想不起来，就都不作数。”
*
一连几天照顾病患，都是沈阶来。云亦云看着柳驭情况稳定又不宜受太大刺激，便先带着女儿回了云家。孙逍说要去找老谢报喜，把挖来的酒交给沈披白就走了。而沈绪新上任独挑大梁，忙得焦头烂额，陆延自然是留在他身边帮衬去了，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师叔躺在后山。
解星芒则叫唤着自己腰酸背痛，头昏脑胀，得休息，也躺在了柳驭隔壁，只偶尔来倒杯茶免得病患渴死。
沈阶离开的计划一推再推，起初每日按时按点地来送药送膳，等柳驭吃完喝完就走，绝不多留，后来柳驭就开始主动叫住他，问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聊便过去一两个时辰，这样又持续了几天，柳驭问他：“你能来和我一同用饭吗？”
国就是这么亡的。
沈阶咬着筷子恨恨地想，不能再这么对着柳驭退让下去了，一个脑子痴呆的男人有什么好心疼的？！
柳驭夹了一箸茄肉到他碗里：“师弟，你这几日是不是瘦了？”
他一拍桌子，怒道：“师弟什么师弟？记都记不起来还叫！”
“我记得啊，”柳驭看着他，不紧不慢放下筷子，“八岁那年，我跟着师父回门派陪孔夫人生产，还抱过你。”
“……靠。你怎么不把这种事情忘了？”沈阶想起来，前几日柳驭旁敲侧击，问过不少诸如他的年龄、身份之类的问题，没想到这么快就把他和那个襁褓婴儿联系到了一起。
“我明明见过小时候的你，可之后直到十五岁我都没有和你相关的记忆了，”柳驭认真地问了第一个这些天他们默契避而不谈的问题，“那我们应该是怎么认识的？”
“你骗了我。”沈阶面无表情地乱说，“你想要从我家拿东西，于是谎称来给我帮忙。”
“哦，那个啊？也不是很重要，”柳驭想了想，点点头，“我觉得或许我真的是为了你。”
沈阶登时坐不住了：“你知道你是要拿什么？”
这话说得过于匪夷所思，柳驭沉默一瞬：“我要拿什么，我当然知道啊。”
二十九岁的柳驭从来没有明说过所要何物，沈阶事后也曾问过解星芒到底是什么，若是缚寒阁真有，给柳驭也无妨，可解星芒告诉他，就连柳驭本人也不知道自己要找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又藏在哪里，因为他忘了！
可眼下，只拥有十五岁前记忆的柳驭，居然知道他要拿的是什么。
或许是沈阶的眼神太吓人，柳驭默默道：“真的不是什么要紧东西。是师父留给我的，他说等我长大了去穹音宫找他，那时他自然会给我。”
沈阶突然有些明白，柳驭为什么会在一开始入局了。
孔昭临终之前找到柳驭，应该知道这个被他毁了的孩子是恨他的。他盘算谋划半生，如果不是有把握捏住蛇的七寸，怎会真去赌一场柳驭是否顾念旧情，接过那柄伏狼剑？
他告诉柳驭，二十年前，我在缚寒阁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二十年前，那还是两人胜似师徒的时候，还是柳驭没有感受到利用的时候。那个时候，如师如父的尊长留下的礼物，对于柳驭而言，应该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以至于柳驭想要在死前找到它，不惜再度卷入漩涡。
“你知道那东西在哪儿吗？”沈阶问他。孔昭已经死了，这下没法找孔昭要，只能靠柳驭自己。
幸而柳驭十分靠得住，点头道：“我知道，师父说过，就放在你房间下的地宫里。”
“我房间底下还有个地宫？”沈阶根本不知道说什么，他住了二十一年都没发现，怪不得柳驭失了忆就找不到。
柳驭休息几日已经能正常下地行走，两人当机立断，给解星芒打了声招呼就往沈阶的卧房赶。
一进屋，沈阶便开始满房寻找可能开启机关的东西，余光看见柳驭这瞅瞅那看看，悠闲得不行，也不知是谁来帮谁找东西。
沈阶苦寻无果，问：“那师父有没有告诉你下去的办法？”
柳驭回头，问：“我在你这儿住过吗？”
这下沈阶结结实实愣住了：“你、你怎么问这个？”
“哦，”柳驭指了指案几，“我感觉我好像经常坐在那里。”
原来是对帮他这个阁主还是宫主的人帮差干活儿的事有印象，沈阶喝了口茶压惊。
“我也感觉睡过那儿。”柳驭指了指垂着珠帘帷幕的床。
沈阶一口茶喷出来，咳了个死去活来，弯腰咳着咳着，他突然看见案几侧边的雕花有几分怪异，其中一朵颜色与其余有细微不同。
他一边拿帕子擦着唇角，一边摸索着试图转动，没反应。
柳驭走到了另一侧的雕花旁：“这应该是要同时转才行，再试一次。”
两边一同转动，果然，随着两朵雕花的旋转，整个卧房地下传出机括的声响，案几随下方地砖缓慢抬起，现出道楼梯。
沈阶：“……”
他真的有些摸不准柳驭，既然全知道怎么前面不说，是故意想来巡视他卧房的吗？
柳驭若无其事地笑笑：“下面我没有去过，师父说以后会给我地图，可惜我现在不记得后面的事情了。”
地图……
沈阶蓦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抓起纸笔迅速将一幅图案默了出来，拿给他看：“你觉得这个是不是？”
“下去一看便知。”柳驭接过纸，顺着漆黑楼梯往下走。
十五也这么大胆子吗？沈阶好歹是找了根火折子，这才匆匆跟着下去。借着光，他一边打量这所谓“地宫”，一边在脑中对应那副图案，几乎可以确定，柳驭捏碎的白玉牌遇热显现的，就是这里的地图。
只是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呢？
空室很多，全积着厚厚一层灰，明显废弃多年了。各种本应该存满卷宗的书架也都光秃秃的，找不到任何线索，柳驭安静地走在前，沈阶心念一动，忽然快走几步跟上去，只慢半个步子的距离，两指搭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柳驭迟疑一瞬，回牵了上来。
没有人说话，他们就这么虚虚牵着彼此，缓慢地探索这个师父留下的地宫。
几乎快要把地图走尽了，两人终于来到一扇合着的门前，沈阶轻轻将手挣出来：“你开吧。”
柳驭“嗯”一声，推门而入，里面居然亮着幽幽的光，是十数颗夜明珠悬在半空。
而两册的木架上，满满当当都放着箱子。
沈阶捂着口鼻，将那些落满灰尘的箱子一一打开，里头不是什么绝世法宝，只有莫名其妙的杂物。什么短木剑、旧衣裳、撕烂的画……这都什么和什么？
他一边笑一边翻看，居然找到了一件眼熟的东西，是他及冠之前常戴的一条发带，没想到被孔昭收了起来。
沈阶明白这一屋破烂是什么了，扭头去看柳驭：“你瞧出什么端倪了？”
柳驭正蹲在一角仔细看一箱废纸，闻言抬眸：“这是我练过的字帖，师父怎么会留这个给我？”
“可能年纪大了就这样，”沈阶走过去一起研究，“你小时候写字和现在差远了。”
“这是很早写的，”柳驭又取了几张出来，“自然比现在差远了。”
“这些朱砂圈出来的都是些什么，写的不好吗？”沈阶随手翻了几张。
“不是。”柳驭顿了一下，解释道，“确实写的不好，但当年师父从不批我练的字帖。”
沈阶抬眸，看他一眼，又低头把那些纸前几张按顺序铺在地上摆放好，只觉得这些内容都是断开的，并不连贯，但一页被朱笔圈出来的字……却好像可以连在一起。
“真……真幻、同源，有无……相生。”
把前八个字念出来，沈阶心神俱震。这些孔昭圈出来的字，居然就是他曾在藏书楼找到的那份、与柳驭体内毒真气有五分相似的心法残章！
他慌忙继续往下翻看，残章记载的前三句和字帖上朱笔圈出的完全对应，那么这一箱剩下的字帖……或许就是孔昭留下的、完整的心法。
柳驭看他情绪激动，适时问：“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沈阶仰头。他忽然间明白，这座地宫就是当年拭月台为穹音宫储存各方消息的地方。
孔昭一把火烧尽拭月台，却留下了这里，即使最终废弃，也没有把曾经答应过留给柳驭的东西拿出去。他亲手往柳驭体内打了那道真气，又一步步引着他来到解药面前。
二十九岁的柳驭不记得地宫，十五岁的柳驭不知道拭月台。
原本从孔昭那里得到的那一点虚假的舔犊之情，在这一刻成了真，反而是后来困了师徒二人半辈子的怨怼遗恨，全都烟消云散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无为有处有还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