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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沉舟侧畔千帆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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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打的过翁麻沙那老东西?”
最后一步完成,解星芒正绕圈看目前这人与柳驭一般无二的面庞,感叹自己手艺之时,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陆正海也是正儿八经穹音宫出来的,这么多年功夫,如若他都不敌翁麻沙,沈阶去和过招也是够呛。
柳驭偶尔住陆宅,云琼给他留有衣物用具,陆延前面挑了一套衣服过来让沈阶换了,现在看着他都有些恍惚。
像,实在是太像了。
他不禁感慨解星芒这手艺,时间如此紧迫还能达到这般奇效。
沈阶刻意仿着柳驭神情语气:“我可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癖好。”
解星芒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大功告成,即刻动身吧,一会儿有你演的。”
沈阶抚上自己额间那点白,低笑一声:“放心,我自不会损了柳驭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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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北风在高空打着唿哨,陆正海揩掉唇角的血,从已被划破的袍子上撕扯下一块布条,将手与剑柄缠绕着固定在一起,防止武器脱手。
右侧臂膀被割的数道口子仍在汩汩渗血,他喘着粗气,努力想看清翁麻沙的动作,奈何挥剑速度已经无法追上来,只能在翁麻沙下一击逼近时,拼尽全力格挡,纵然难敌,借剑扭转卸力也能再撑片刻。
这里是一处荒宅,早早无人居住,没想到成了步兽宗狗贼的老窝。院中荒草遍地,插着寥寥几棵枯木,静候天边那轮红日西沉,宛如枯墨朱砂残卷。
正当他打定主意欲接招时,一人长袍卷风跃至他们中间,左手灵巧化解卸下了陆正海的攻势,右手趁着脚下扬灰沙迷人双目,隔空重重击出一掌,翁麻沙一时不察,反应不及,连退数十步方站稳,努力睁大眼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而陆延也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冲上前扶着陆正海:“爹!”
陆正海看清来人是柳驭,松了口气,握了握儿子的手示意自己无碍,忽然发觉方才化解他剑气时柳驭还渡了一息内力过来,如春风化雨,现下脸色和缓许多:“多谢,可曾有哪里受伤?我……我没能照顾好你师姐,我……”
“柳驭”回身,冲他摇摇头,赶在他话头前飞速地单眨了一下右眼,又扭头重新追上翁麻沙的眼神,只留陆正海低头疯狂呛咳,瘀血吐了一地,陆延慌忙翻找着带来的金创药与小还丹。
“柳驭”不再理会,剑眉一挑,扬声挑衅:“久仰大名,特来请前辈指教。”
来了个毛头小子,翁麻沙并未妄动:“我还不知小友名姓。”
“柳驭”负手而立:“无名小卒罢了,恐污尊耳。”
翁麻沙瞧他模样年轻,一时想不起穹音宫有哪位年龄复合的高手,又见他赤手空拳,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怒从中来,冷笑道:“莫不是心虚?那便请小友好生尝尝我这离魂钩的滋味。”
他皮肉松垮的老手握着一对玄铁短钩,钩头如鹰喙,内侧布满细密倒齿,此刻沾着粘稠的血。
沈阶对翁麻沙的离魂钩早有耳闻。这老货不知作了多少孽,都是借这对钩子,使得倒霉武器和他本人一样臭名远扬。离魂钩是为锁拿、撕扯而生,一旦钩中敌方兵刃或肢体,倒齿紧扣,再配合着翁麻沙所习的五毒经招式,能瞬间撕裂皮肉、挑断经脉,甚至将骨头从关节中生生扯出,使人痛不欲生。
翁麻沙见他不动,以为紧张,哧笑着扑来,一双阴钩闪着寒芒,直逼沈阶,却见这人居然侧头,朝陆正海看了一眼。
他居然在这种时候还分心去看别人!
翁麻沙感受到轻蔑,怒不可遏,双目赤红,动作更加狠厉,眼见钩尖要戳入对方眼球,自己的右肘却突然被牢牢制住。
他大骇,这年轻人居然在速上与他相当,不仅如残影般避过离魂钩,还趁他不备一掌击上右臂。
这一掌柔似春风,轻如羽毛,仿佛软绵无力,翁麻沙却顿觉四肢百骸都发酸,右臂处经脉几乎要承受不住强悍肆虐的内力,他咬牙,心知不妙,一爪逼开眼前之人,将涌上喉咙的腥甜混着唾液啐出。
然后便见那年轻人轻微蹙眉,眼中闪过鄙夷之色。
翁麻沙气急,捂着剧痛无比的右臂,发现居然和陆正海被他铁爪挖烂之处相合,怒喝:“我呸!你个小兔崽子究竟姓甚名谁?!”
“在下沧州朝尹人,”沈阶凝眉,脚下步伐变幻无影,急急攻来之时,扬一脚沙将那口混血浓痰埋了,“柳驭。”
院内一处隐秘房屋内,周汝眯眼,静静看着院中情形,倏地转身,扬手给了身后之人一道响亮的巴掌。
周桓硬生生挨了,也未跪下,直视着自己父亲:“此人是假的,父亲莫不是年过半百,老眼昏花了。”
周汝再看窗外景象,似是想再加以辨别这话真假。
两人接连过了数十招,翁麻沙只觉此人内力过强,这个年岁根本就是天赋异禀,心中怀疑是否受周汝哄骗,动作越发迟疑,转攻为守。
而沈阶见对方招式阴毒,恐小人难防,还隐约又闻见那种兽毒特有的异香,边打边观察翁麻沙神情,发现这人似乎无意拖延时间,像是不知兽毒的克制之效,于是心下决定速战速决,不可泄露破绽。
双方心思各异,招式依旧眼花缭乱,气势却矮了一大截,碎瓦迸溅之际,沈阶与翁麻沙近在咫尺,借机凑在耳畔低语:“你就算交代在此,周汝最多恐怕也只会替你收尸。”
翁麻沙贪生怕死,有没有人收尸他不管,可变成一具尸体他还不愿。这叫柳驭的男人他没听过,深浅难测,说不准真能杀了他,就算他也拼死一搏,落得个两败俱伤,万一周汝补他两刀如何是好?本来就是要放人的,不就是让他认输早放个一时半刻,也没什么打不了的。
翁麻沙心思百转千回,手上却露了破绽,被沈阶捕捉到,两指一并直捣其丹田。翁麻沙心念一动,顺势一个后翻躺倒在地,冲沈阶连连摆手认败。
沈阶每每靠近他便不动声色屏息,气息混乱体内真气早就不稳,见翁麻沙终于上当,心下一松:“那便请翁前辈将人交还于我们。”
翁麻沙哼了一声,食指与拇指并入口中吹了道嘹亮哨音,不多时就见两名步兽宗弟子带上来两人。
陆正海待看清那两人后目眦欲裂——云琼脸色惨白如纸,伏在陆展背上,看不见一丝生气。而陆展脚步迟钝,玄色衣袍一路嘀嗒鲜血,不知究竟是谁的,又好像根本不止一个人的。
陆延腕骨被陆正海极用力的握着,但那点疼痛远不及见母亲与兄长惨状时心如刀绞。沈阶给陆延递眼神,叫他扶好他父亲,自己则上前去查看两人状况。
云琼暴露在外的伤处皆被妥帖的上了药,血基本止住了,只留下可怕的深褐色血痂,陆展反而看着要更严重一些,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好地儿,正当沈阶试图将云琼背到自己身上,为陆展减些负担时,远处的陆延疾声高喝到:“当心——”
不知何处飞来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带着沈阶再熟悉不过的气劲瞬息而至,携迅雷之势,角度及其刁钻,直逼百会、哑门、环跳三穴,几乎无法反应。
“咻——叮!”
接连三声如冰裂般的清鸣,一柄软剑如绸如缎,在空中将那三针尽数挡下,针尖在剑锷炸出转瞬即逝的火星子。
沈绪轻盈落地,拍了拍袍角的灰,将软剑收回腰间,瞥“柳驭”一眼,嗤笑出声:“四不像。”
沈阶心中吐血,实在不知自己亲弟如何早早被柳驭拐了去,还对他如此毒舌刻薄。而且沈绪居然这么短时间内便能分辨出如此精细的易容术,可见他与柳驭要比柳驭亲师侄陆延都亲近。但眼下没空瞎琢磨这些闲事,沈阶沉下脸,一把抽出旁边步兽宗弟子的长刀,猛地一掷,刀刃划出漂亮的弧,利落扎入院角那屋的墙壁,其上所带刚柔气劲顿时将墙震裂出蛛丝纹路。
陆正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时间忍不住低低笑出声,逐渐难以自制到仰天狂笑,最后笑到涕泗横流,朝那黝黑窗口吼道:“我过去不信,还私以为大家走南闯北十数年,总有些或深或浅的情义,今日可是教陆某大开眼界!老孔当年所言,无一不中!无利不往,残害同门,引狼入室,丧尽天良,周汝啊周汝,我且等着看,你要将他毕生心血糟践到哪个地步!夜里合眼,你那烂心可能安睡?”
他一番嘶吼几乎耗尽所有力气,控制不住的咳,陆延刚还惊诧于沈绪的武功,这会儿又被父亲吓得心中忐忑,只得拍他后背顺气,即使没明白情形仍宽慰安抚道:“爹,没事的,我们接娘和大哥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去。”
陆正海缓上气来,拨开陆延扶他的手,又对着那个方向慢慢道:“我老了,我是苟延残喘不了几时了。但周阁主,如今你又能兴风作浪多久?你我乃沉舟病树,这江湖自有江湖的春木新帆,今日一别,陆某祝周阁主能得一个寿终正寝,含笑九泉,他日再见,不必劳烦阁主顾念同门情分。”
那窗后无人应他,翁麻沙哧哧哧笑过了,收起他那对离魂钩:“各位还请速速离去,莫等老朽改了注意哩。”
沈绪自觉替陆展背起云琼,沈阶便搀上陆展:“先回去,周汝既不愿现身,暂时也不会有别的动作了。”
只不过,他为何要突然使暗针伤人呢?
沈阶暗自思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