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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山里红与药 ...

  •   夜里,沈鹤之没有睡。

      他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听着隔壁苏蘅均匀的呼吸声,眼睛盯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飞速转着。

      前世他官居首辅,阅遍天下邸报、地方志书、民间杂记。那些年里,他看过无数关于各地物产的记载——哪里出好茶,哪里产好药,哪里的矿石能炼好铁,哪里的土壤适合种什么。当时不过是批阅奏章时扫过一眼的闲笔,如今却成了他手里最值钱的筹码。

      青山村,后山。

      他努力回忆前世看过的那些记载。清河县志里是怎么写的来着?

      “县南三十里有山,曰青山,产白及、黄精、何首乌诸药。其中白及以悬崖阴湿处所产为佳,根肥肉厚,品质上乘……”

      白及。

      止血生肌、敛疮消肿的良药,药材铺常年收购。尤其是野生的、年份足的,价钱不低。

      他记得前世苏蘅也采过白及,但都是在山脚向阳的地方采的,又小又瘦,卖不上价。那是因为她不知道——白及喜阴,长在悬崖背阴处的才是上品。

      而青山村后山,正好有一处悬崖,朝北,常年不见阳光,阴湿得很。前世他听村里的老药农说过,那地方危险,没人敢去,但那里的白及,长得跟萝卜似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鹤之就醒了。

      他悄悄起身,走到外屋。苏蘅已经在灶前忙活了,锅里煮着野菜糊糊,热气腾腾的。

      “醒了?”苏蘅头也不回,“再躺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沈鹤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往灶膛里添柴。

      “姐,今天去后山采药吧。”

      苏蘅点点头:“嗯,是该去了。家里一文钱都没了,再不去采点药换钱,连盐都吃不上了。”

      沈鹤之说:“我知道一个地方,那儿有好多白及。”

      苏蘅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你咋知道的?”

      沈鹤之早有准备:“以前听村里的老药农说过。他说后山有处悬崖,背阴的地方长满了白及,根有手指头那么粗。只是那地方危险,没人敢去。”

      苏蘅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悬崖?那多危险啊。我摔了不要紧,你要是没了我咋办?”

      沈鹤之心里一暖,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又不去。你去,我在上面看着。”

      苏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行,去瞧瞧。要是真危险,咱就下来,不采了。”

      两人吃过早饭,带上绳子和背篓,往后山走去。

      初冬的山林,树叶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几棵松树还绿着,给这萧瑟的山林添了一点生气。

      苏蘅走在前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一边走一边拨开草丛,防止有蛇。沈鹤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计算着方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处悬崖。

      悬崖不算太高,三四丈的样子,但几乎垂直,壁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崖底是一条干涸的溪涧,乱石嶙峋,摔下去非死即伤。

      苏蘅站在崖边往下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地方……太危险了。”

      沈鹤之却盯着崖壁背阴处的那些绿色。

      没错,就是那里。

      他指着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方:“姐,你看那儿。”

      苏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块岩石下方,背阴的凹槽里,长着一丛丛墨绿色的叶子,叶子中间抽出一根花茎,上面挂着几朵已经干枯的花。

      那是白及的花。

      而且看那叶子的茂密程度,底下的根茎绝对不小。

      苏蘅眼睛都亮了:“还真是白及!这么多!”

      可她随即又皱起眉头:“可这地方咋下去?太陡了。”

      沈鹤之早有准备。他指着崖边一棵粗壮的松树:“把绳子拴在这树上,你拉着绳子下去。我在上面拽着,万一你滑了,我能拉住你。”

      苏蘅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绳子,点点头:“行,试试。”

      她把绳子一头牢牢系在松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死结。沈鹤之拽了拽绳子,确认系紧了,才说:“下去吧,小心点。”

      苏蘅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崖壁,一点一点往下挪。

      她的手紧紧抠着崖壁上的石缝,脚试探着寻找落脚点。青苔很滑,好几次都差点踩空,吓得沈鹤之在上面心都提到嗓子眼。

      “姐,左边,左边有块凸出来的石头!”

      “姐,右脚往下,对,就那儿!”

      他在上面指挥着,苏蘅依言而行,一步一步,终于下到了那块岩石下方。

      她踩稳了脚,低头一看,忍不住“哇”了一声。

      那一丛白及,光是露在外面的根茎就有拇指粗,埋在土里的部分更大。她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把根茎挖出来——好家伙,足有她半个手掌那么长,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一连挖了七八株,背篓装了快一半,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够了吧?”她抬头朝上面喊。

      沈鹤之探出身子往下看:“够了,上来吧。小心点。”

      苏蘅把背篓背好,拽了拽腰上的绳子,开始往上爬。

      上来比下去更难。脚底下滑,手也使不上劲,她爬了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悬空了,吓得她尖叫一声。

      “姐!”沈鹤之拼命拽紧绳子,手都被勒出了血印子,死死不放。

      苏蘅荡在半空,心跳得咚咚响。她深吸几口气,稳了稳神,伸手抓住崖壁上的一根藤蔓,借着力,一点一点又爬了上来。

      终于爬上崖顶的那一刻,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

      沈鹤之连忙跑过去,蹲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姐,伤着没?”

      苏蘅摇摇头,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忽然笑了。

      “鹤之,咱们发财了!”

      她解下背篓,把那些白及倒出来,一根一根摆在石头上。白白胖胖的根茎,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看着就喜人。

      “这些拿去镇上卖,少说能卖三四十文!”苏蘅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沈鹤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三四十文钱,在前世,还不够他赏下人的。可此刻,看着她这么高兴,他竟觉得比当年领到状元及第的喜报时还要满足。

      “走,回家!”苏蘅把白及收好,背起背篓,拉着沈鹤之就往山下走,“明天就去镇上卖了它!”

      第二天一早,两人天不亮就起床,摸黑走了十几里路,赶到清河县城时,天才刚亮。

      苏蘅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家药材铺,把白及拿出来给掌柜看。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副老花镜,把那些白及一根一根拿起来看,闻闻,又掰了一小块尝尝,眼睛越来越亮。

      “丫头,这些白及是哪儿采的?”

      苏蘅早就想好了说辞:“后山采的,我男人带我去的。”

      掌柜看了沈鹤之一眼,见他年纪虽小,气度却沉稳,心里暗暗称奇。他也不多问,低头算了算,开口道:

      “这些白及品相好,根肥肉厚,难得的好货。我给你算高点,一共五十文,怎么样?”

      苏蘅以为自己听错了:“五、五十文?”

      掌柜以为她嫌少,解释道:“丫头,五十文已经不少了。平时这种货,我最多给四十文。今天看你运气好,赶上我正要进货,才给你这个价。”

      苏蘅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太多了!我以为是三四十文……”

      掌柜笑了:“那是普通货的价。你这货好,值这个钱。”

      苏蘅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道谢,接过那串铜板,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那是五十文钱,五十文啊!

      她这辈子,手头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

      出了药材铺,苏蘅拉着沈鹤之,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脚步都是飘的。

      “鹤之,咱们有钱了!”她压低声音,可那欢喜根本压不住,“五十文!能买好多东西!”

      沈鹤之看着她,嘴角也浮起笑意。

      苏蘅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家布庄:“走,进去看看。”

      沈鹤之愣了一下:“姐,你要买布?”

      苏蘅点点头,拉着他进了布庄。

      布庄里摆满了各色布料,粗的细的,素的花的,看得人眼花缭乱。苏蘅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匹青布面前。

      那是细棉布,颜色是浅浅的青色,像春天的嫩叶,又像雨后的天空。布面细密平整,摸着软软的,比苏蘅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好了不知多少倍。

      “掌柜的,这布多少钱一尺?”

      掌柜的看了一眼:“八文一尺。扯多少?”

      苏蘅算了算,一咬牙:“扯六尺。”

      沈鹤之一惊,拉住她:“姐,六尺太多了,够我做一身衣裳了。你给自己扯一身吧。”

      苏蘅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你身上那件里衣,上次给我包扎伤口撕破了,现在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是读书人,出门要体面,不能穿得太破。我天天在山里跑,穿啥都一样。”

      她不由分说,让掌柜扯了六尺青布,又买了针线,一共花了五十文——正好把那串铜板花得一文不剩。

      沈鹤之看着她把布叠好,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姐,钱都花光了。”他轻声道。

      苏蘅笑着说:“花光了再挣。你穿上新衣裳,出去体体面面的,姐看着心里高兴。”

      沈鹤之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两人出了布庄,又在街上逛了逛。苏蘅看见路边有卖糖葫芦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买。沈鹤之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记下。

      回去的路上,苏蘅一直抱着那包布,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笑得合不拢嘴。

      “鹤之,你说这布做长衫好还是短褂好?长衫吧,你是读书人,穿长衫体面。不过长衫费布,六尺怕不够……短褂省布,可不够好看……”

      她一个人念叨了一路,沈鹤之就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暖得发烫。

      回到破屋时,天已经黑了。苏蘅顾不上歇息,点上油灯,就开始裁布做衣裳。

      她盘腿坐在干草铺上,手里拿着剪刀,比划来比划去,小心翼翼地裁下一块布,生怕浪费了一寸。针线在她手里飞舞,一针一线,缝得又快又密。

      沈鹤之就坐在旁边,看着她。

      油灯的光昏黄,照在她脸上,映出专注的神情。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红,裂口还在,可缝起衣裳来,一点都不抖。

      他忽然想起前世,她也给他做过衣裳。那是一件青布长衫,针脚细密,比镇上最好的裁缝做得还好。他当时看了一眼,随手扔在一边,嫌她做得土气。

      后来那件衣裳去哪儿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看着她在灯下缝衣,他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他想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这辈子,他再也不会负她。

      可他不能。

      他只能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把她的一举一动,都刻在心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蘅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她抖开那件新做好的长衫,上下打量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了,试试。”

      沈鹤之接过长衫,脱下身上那件破旧的夹袄,套上新衣裳。

      青布长衫,正好合身。料子柔软,穿在身上舒服极了。他低头看着身上这件衣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苏蘅绕着他转了一圈,这里扯扯,那里拉拉,满意地点点头:“还行,姐手艺没丢。”

      她从怀里掏出那几文剩下的钱,摊在掌心,递给沈鹤之看。

      “鹤之,你看,咱们有五十文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笑容灿烂得像是个得了糖的孩子。

      沈鹤之看着她掌心里那几文铜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黄澄澄的光。那是她用命换来的——攀悬崖,冒风险,差点摔下去。可她此刻笑得这么开心,好像那五十文钱,是天下最了不得的财富。

      他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拿起一枚铜板,放在自己掌心。

      铜板很小,很轻,可他觉得沉甸甸的。

      “姐。”他轻声道,“往后,咱们会越来越好的。”

      苏蘅点点头,笑着把那几文钱小心收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嗯,越来越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破屋前,洒在远处的青山上。

      屋里,油灯下,两人相对而坐。

      沈鹤之穿着新做的青布长衫,苏蘅看着他,眼里满是欢喜。

      她不知道,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小男人”,将来会走到多高的位置。

      她只知道,此刻,她心里很满足。

      沈鹤之看着她,也在心里默默地想:

      姐,这辈子,我让你再也不用为几文钱高兴成这样。

      这辈子,我让你穿金戴银,让人伺候,让所有人都尊称你一声“夫人”。

      这辈子,我欠你的,一件一件,都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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