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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幼弟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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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蘅这两日心情极好。
自从卖了那批白及,换了五十文钱,她走路都带风。虽然那钱当天就给沈鹤之扯了布、做了衣裳,一文不剩,可她一点儿也不心疼。钱没了再挣,可看着沈鹤之穿着新衣裳站在她面前,那体体面面的样子,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这天一大早,她又背着背篓出了门。
沈鹤之本想跟着去,苏蘅不让:“你在家读书。那几块木片不是写满了?正好趁着天好,去河边洗洗,还能再用。”
沈鹤之拗不过她,只好留下。
苏蘅独自走了十几里路,又到了清河县城。
她先去了药材铺,把这几天攒的草药卖了——这次没有白及那样的好货,都是些寻常草药,只换了八文钱。她把铜板仔细收好,揣进怀里,然后开始逛县城。
县城不大,就那么几条街。苏蘅熟门熟路地穿街走巷,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她不是想买什么,就是想看看——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匹,看看那些热气腾腾的吃食,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就觉得高兴。
逛到肉市街时,她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高声叫骂,有人在哭,还有人在起哄。苏蘅本不是爱看热闹的人,可那哭声,听着像是个孩子,声音嘶哑,像是哭了很久。
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街角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短褐,手里拿着一根鞭子,正指着地上一个孩子骂:
“哭哭哭!哭什么哭?老子花钱买的你,让你干活是天经地义!再哭,老子抽死你!”
地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约莫八九岁,穿着一件明显大很多的破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根麻秆撑着一块破布。他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大得吓人,此刻正拼命忍着哭,浑身发抖。
人牙子——苏蘅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满脸横肉的男人,是这一带有名的人牙子,专门买卖孩子。
她心里一阵发紧,转身就要走。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也怕得多了。每次看见,都会想起当年自己被卖掉的那一天。
可她刚转过身,就听见那孩子哭着喊了一句话:
“我不叫狗剩!我叫苏桐!我有名字!”
苏蘅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慢慢回过头,看向那个孩子。
那孩子还在哭,眼泪和着泥土,把脸糊得乱七八糟。可那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她怎么也不会认错。
那是她弟弟的眼睛。
苏桐。
她的亲弟弟。
苏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不会的,不会的。她拼命告诉自己,桐儿在老家,跟着后娘,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被人牙子卖了?
可那孩子又喊了一声:“我爹叫苏大牛!我是苏家村的人!我不是狗剩!”
苏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苏大牛,那是她爹的名字。
苏家村,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这个孩子,是她亲弟弟。
她看着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看着他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他那件空荡荡的破衣裳——那衣裳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麻秆,上面还有一道道青紫的鞭痕。
那是她的桐儿。
是她离开时还不到五岁、拉着她的衣角哭喊着“姐别走”的桐儿。
是她这些年日日夜夜想着、攒着钱想赎回来的桐儿。
人牙子一鞭子抽在那孩子身上,骂道:“苏桐?苏什么桐?老子管你叫什么!给老子闭嘴!”
那孩子疼得一哆嗦,却硬是咬着牙,不哭了。他就那样蜷缩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浑身发抖。
苏蘅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她想冲上去,想把弟弟抱在怀里,想护着他,不让人再打他。
可她不敢。
她知道人牙子的规矩。买了的孩子,就是人牙子的私产,谁也管不着。她要是冲上去,不但救不了弟弟,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就那样站着,眼泪不停地流。
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有的摇头叹息,有的窃窃私语,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人牙子又骂了几句,见那孩子不哭了,便收起鞭子,一脚把他踢到墙角:“老实待着!明天就有人来买你,卖给好人家当奴才,比跟着老子强!”
那孩子缩在墙角,一声不吭。
人群渐渐散了。
苏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她浑浑噩噩地走出肉市街,走出县城,走在回青山村的路上。一路上,她不知道摔了几跤,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天快黑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村尾那间破屋。
沈鹤之正坐在门口等她。
他手里拿着一块木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读。看见苏蘅回来,他连忙站起来,正要开口,却愣住了。
苏蘅脸色煞白,眼眶红肿,走路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姐?”沈鹤之快步迎上去,“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蘅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沈鹤之心头一紧,伸手扶住她,把她扶进屋里,让她在干草铺上坐下。他去倒了碗水,递到她手里,蹲在她面前,轻声道:
“姐,喝口水,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苏蘅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水,好久好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鹤之……我看见桐儿了。”
沈鹤之一愣:“苏桐?你弟弟?”
苏蘅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他被人牙子买了……就在县城……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全是伤……”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无伦次。沈鹤之听着,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姐,当年是怎么回事?你弟弟怎么会被卖?”
苏蘅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讲那些她从未对人讲过的往事。
“我老家在青阳府北边的苏家村。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爹娘带着我和桐儿逃荒。一路上饿死的人太多了,爹娘实在养不活我们俩,就把我卖了,换了两斗苞谷。”
她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爹娘带着桐儿回了老家。我娘逃荒路上得了病,回去没两年就死了。我爹续了弦,娶了个后娘。后娘嫌桐儿是拖油瓶,天天打骂。我爹……我爹不敢管。”
沈鹤之听着,心里一阵发紧。
“我这些年一直攒钱,就是想攒够了,把桐儿赎出来。”苏蘅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可我没想到……后娘还是把他卖了。”
她捂着脸,终于哭出声来:
“他才九岁……他才九岁啊……被人牙子买了,挨打受骂……我这个当姐姐的,一点忙都帮不上……”
沈鹤之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哭。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封被他扔进炭盆的信。信里写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一定是苏蘅走投无路时,最后的一线希望。
她求他救救她的弟弟。
可他把那封信烧了。
他根本不知道,她有一个弟弟,她一直在攒钱想赎弟弟,她最后的日子里,还在想着这个弟弟。
沈鹤之的拳头慢慢攥紧。
他看着苏蘅,看着她哭得发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双满是裂口的手——那双手,这些年不知干了多少活,攒了多少钱,就是为了那个叫苏桐的孩子。
他忽然开口:“姐,别哭了。”
苏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沈鹤之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想办法,把人赎回来。”
苏蘅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赎……赎回来?可是……可是要银子啊……”
沈鹤之问:“人牙子开价多少?”
苏蘅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敢问……”
沈鹤之想了想,说:“明天我跟你去县城。先打听清楚要多少银子,再想办法。”
苏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鹤之,那是三两银子也打不住的事。咱们……咱们哪来的银子?”
沈鹤之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银子。三两银子,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分家时那十文钱早就花光了,卖草药攒的几个钱,也只够买盐买粮,离三两银子还差得远。
可他看着苏蘅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事,他得管。
前世他错过了那封信,错过了救她弟弟的机会。这辈子,他不能再错过。
他抬起头,看着苏蘅,声音平静而坚定:
“姐,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苏蘅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沈鹤之变了。自从那场病之后,他就变了。变得沉稳,变得可靠,变得让她有时候都觉得陌生。
可她相信他。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相信。
她点点头,轻声道:“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透过那扇用草帘子挡着的窗户,洒在破屋里。
沈鹤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三两银子,甚至更多。
怎么挣?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事。青山村后山,有一户人家,祖上曾经出过读书人,留下一方好砚台,被后人不识货,当废石扔在院子里垫猪圈。后来有人认出来,用几两银子买了去,转手就卖了五十两。
那户人家,好像就是后山的老张家。
他记得,前世那个认出砚台的人,是村里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那货郎后来发了财,搬到镇上去了。
那方砚台,应该还在。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苏蘅。
苏蘅还坐在干草铺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红肿的眼眶,照出她紧抿的嘴唇。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姐,你放心。”他轻声道,“桐儿的事,包在我身上。”
苏蘅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
她点点头,轻声道:“嗯。”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些。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咕咕咕咕,像是在说着什么。
破屋里,两人并肩坐着,看着那扇用草帘子挡着的窗户。
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细的光纹。
苏蘅忽然说:“鹤之,谢谢你。”
沈鹤之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只是盯着那些光纹,轻声道:“你是我弟弟,又不是我亲弟弟。我的事,本来不该连累你的。”
沈鹤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苏蘅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这个年纪的少年少有的沉稳。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被卖到沈家,第一次看见他。他那时才五六岁,瘦瘦小小的,躲在柴房里,怯生生地看着她。她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沈鹤之。她说,我叫苏蘅,往后就是你姐了。
一晃,八年了。
她点点头,轻声道:“好。”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又叫了一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破屋里,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但苏蘅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独自一人扛着那些事。
有他在。
她的弟弟,也是他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