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苏蘅的眼泪 ...

  •   夜很深了。

      破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草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细的白线。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咕咕咕咕,忽远忽近,让这寂静的夜显得更加空旷。

      沈鹤之躺在干草铺上,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屋顶。

      他睡不着。

      隔壁的铺上,苏蘅也一直没有动静。可他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声不均匀,时不时还轻轻抽一下鼻子,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以为他睡着了。

      沈鹤之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就那样躺着,听着隔壁的动静,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了那压抑的、极轻极轻的啜泣声。

      苏蘅在哭。

      她把头蒙在被子里,哭得很小心,很克制,像是怕吵醒他。那哭声闷在破棉被里,断断续续的,偶尔忍不住了,才会溢出一两声,随即又死死压住。

      沈鹤之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屋顶的椽子上,有老鼠窸窸窣窣爬过的声音。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可他顾不上这些,他的脑子里,全是前世的事。

      那一年,他刚入阁,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那天他从内阁出来,门房递上一摞拜帖和信件。他随手翻了翻,大多是攀附巴结的,没什么要紧,便让门房处理了。门房问:“大人,这些怎么处置?”他头也不回:“该回的回,该烧的烧。”

      门房就把那一摞信件抱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里面有一封信,是苏蘅托人带来的。

      信里写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一定是她走投无路时,最后的一线希望。她求他救救她的弟弟,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帮她。

      那封信,被门房扔进了炭盆。

      化成灰了。

      而他,根本不知道。

      等他后来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死在教坊司里,死的时候,还在喊他的名字。

      沈鹤之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封信——泛黄的纸,歪歪扭扭的字,被一只手扔进炭盆,火焰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那双手,是他的手。

      是他让门房处理的。

      是他亲口说的“该烧的烧”。

      沈鹤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隔壁的啜泣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压抑,更小心。

      苏蘅还在哭。

      她不知道,她拼命忍着的那些眼泪,每一滴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沈鹤之忽然坐了起来。

      他没有穿鞋,赤着脚走到隔壁,站在苏蘅的铺前。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把整个人都蒙在那床破棉被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被子在轻轻抖动,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拼命忍着什么。

      沈鹤之蹲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被角。

      苏蘅的身子猛地一僵,哭声也停了。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那样僵在那里。

      沈鹤之又拉了拉被角,轻声道:“姐。”

      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桃儿一样,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鹤之看着她,轻声道:“姐,别哭。”

      苏蘅的眼眶又红了。她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扑簌簌地掉下来。

      “鹤之……”她哑着嗓子道,“我吵醒你了?”

      沈鹤之摇摇头。

      苏蘅从被子里坐起来,低着头,用袖子擦眼泪。可那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我……我没事……”她哽咽道,“就是……就是想起桐儿了……”

      沈鹤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蘅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裂口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他才九岁……”她哑着嗓子道,“九岁……就被人卖了……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吃了多少苦……”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我是他姐姐……我答应过娘,要照顾好他的……可我……我什么都没做到……”

      沈鹤之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苏蘅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两簇小小的火苗。那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姐。”他轻声道,“有我。”

      苏蘅愣住了。

      沈鹤之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桐儿的事,有我。你别一个人扛。”

      苏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有他在。

      有人跟她说:“姐,别哭,有我。”

      苏蘅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可这一次,她没再忍着。她就那样看着他,任眼泪流了满脸。

      沈鹤之没有动,没有出声。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陪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蘅终于慢慢止住了哭。她抽了抽鼻子,擦了擦眼泪,看着沈鹤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温暖,也有一丝不好意思。

      “行了,我没事了。”她哑着嗓子道,“你快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沈鹤之没动。

      他看着她,忽然说:“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变了没有?”

      苏蘅愣了一下。

      沈鹤之说:“我做了一个梦。”

      苏蘅看着他。

      沈鹤之继续说:“梦里,我考中了状元,做了大官。可你不在我身边。我去找你,找了好久好久,最后找到了,可你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可苏蘅听懂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复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只是个梦。”她轻声道。

      沈鹤之摇摇头:“可那梦太真了。真得我醒过来之后,再也不想让梦里的事变成真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姐,这辈子,我要你过上好日子。我要你不再受苦,不再挨饿,不再被人欺负。我要你每天都能笑,想哭的时候有人陪着,想说话的时候有人听着。”

      苏蘅的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鹤之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睡吧。”他轻声道,“明天,咱们去县城,打听桐儿的事。”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隔壁,苏蘅也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开口:“鹤之。”

      沈鹤之没睁眼:“嗯?”

      “谢谢你。”

      沈鹤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姐,咱们之间,不用说谢。”

      苏蘅没有再说话。

      破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沈鹤之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

      姐,你不知道,该说谢的人,是我。

      前世欠你的,这辈子,我一件一件,都还给你。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夜,还很长。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