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樵夫状元郎》浓情下午茶

12、第 12 章 读书还是种

　　第二天一早，苏蘅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

　　她去井边打了凉水，洗了把脸，又用冷帕子敷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消肿。回来时沈鹤之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野菜糊糊。

　　“姐，吃饭。”他头也不抬。

　　苏蘅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忽然说：“鹤之，今天还去县城吗？”

　　沈鹤之点点头：“去。先打听清楚桐儿的事。”

　　苏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要是……要是银子太多，咱们凑不够呢？”

　　沈鹤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沉稳的神情：“总会有办法的。”

　　苏蘅看着他，没再说话。

　　吃过早饭，两人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沈鹤之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到屋里，从墙角那只破旧柳条筐的底部，翻出一本书来。

　　那是一本《三字经》，残破不堪。封面早就没了，里面的纸页泛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有的地方还被老鼠啃过，缺了好大一块。可字迹还能辨认，密密麻麻的，上面还有他用炭笔做的记号。

　　这是他前世用过的书。

　　那时候他还没被送去读书，只能借了别人的书来抄。抄完了，就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背。这本书陪了他好几年，后来他考中秀才，换了新书，这本旧的也舍不得扔，一直留着。

　　苏蘅看见他翻出这本书，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鹤之，你还留着这本书呢？”

　　沈鹤之点点头，把书揣进怀里。

　　两人出了门，往县城走去。

　　一路上，苏蘅走在前头，脚步很快。沈鹤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想着那本《三字经》。

　　前世他考中状元，靠的就是读书。可那读书的路，走得有多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寒窗十年，挑灯夜读，头悬梁锥刺股，最后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空。官居首辅又如何？满门抄斩又如何？那些年读的书，写的文章，争的权力，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这辈子，他还想再走那条路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看着苏蘅的背影，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她过上好日子，让她不再受苦，让她每天都笑。

　　至于是读书做官，还是种地卖药，都无所谓。

　　只要能陪着她，就行。

　　走了十几里路，终于到了清河县城。

　　苏蘅带着沈鹤之，穿过几条街，到了肉市街。昨天那个地方，人牙子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墙角一堆烂草，还有几根散落的鞭梢。

　　苏蘅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墙角，眼眶又红了。

　　沈鹤之拍了拍她的手臂，轻声道：“姐，我去打听打听。”

　　他让苏蘅在原地等着，自己走进旁边一家茶馆。茶馆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坐在角落里喝茶聊天。沈鹤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端着碗，凑到那几个老头旁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听了一会儿，他大概知道了——那个人牙子姓孙，外号“孙大棒”，在这一带做了十几年买卖，专收那些被卖的孩子，转手卖到各地。他有个固定的落脚点，就在县城东边的土地庙附近，每月逢三、逢八开市。

　　今天正好是十三，逢三。

　　沈鹤之喝完茶，出了茶馆，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蘅。

　　苏蘅听完，脸色又白了：“逢三开市……那就是今天？”

　　沈鹤之点点头：“走，去土地庙。”

　　两人穿过县城，往东边走去。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庙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个棚子，棚子里有人在摆摊，卖什么的都有——旧衣裳、破锅碗、干粮、草药，还有几个被绳子拴着的孩子。

　　苏蘅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

　　她看见了昨天那个人牙子。

　　孙大棒正坐在一个棚子下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鞭子，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身后蹲着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都瘦得皮包骨头，低着头，一声不吭。

　　其中一个男孩，就是昨天那个孩子——苏桐。

　　苏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想冲上去，却被沈鹤之一把拉住。

　　“姐，别急。”他压低声音道，“先看看情况。”

　　他拉着苏蘅，装作看热闹的样子，慢慢走近那个棚子。

　　孙大棒看见有人来，眼睛一亮，站起来招呼：“二位，买孩子？我这儿的都是好货，便宜！”

　　沈鹤之摆摆手，装作只是随便看看的样子，目光却在那几个孩子身上扫过。

　　苏桐缩在最里边，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穿着一件破衣裳，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麻秆，上面全是青紫的鞭痕。他旁边是一个小女孩，更小，大概六七岁，一直在小声地哭。另一个男孩大一些，十二三岁的样子，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洞的。

　　沈鹤之收回目光，拉着苏蘅走开了。

　　走远了些，苏蘅才忍不住问：“怎么样？能赎吗？”

　　沈鹤之摇摇头：“今天不赎。”

　　苏蘅急了：“为啥？”

　　沈鹤之说：“姐，你今天这样子，一上去就会露馅。人牙子看出来你急着要，价钱就会往高了要。咱们得慢慢来，先打听清楚他的底价，再想办法。”

　　苏蘅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沈鹤之说得对，可看着弟弟就在眼前，却什么都不能做，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沈鹤之看着她，轻声道：“姐，你放心，我不会不管桐儿的。咱们先回去，想办法凑钱。等我打听清楚了，再来赎他。”

　　苏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苏蘅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棚子。

　　棚子里，苏桐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跟着沈鹤之走了。

　　回到青山村时，天已经黑了。

　　苏蘅一句话没说，直接进了屋，倒在干草铺上，背对着外面。沈鹤之知道她心里难受，没去打扰，自己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也不知坐了多久，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苏蘅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正蹲在那只破旧柳条筐前，翻着什么。

　　他走过去，看见她从筐底翻出了那本残破的《三字经》，捧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着。

　　那本书太破了，一翻就掉渣。有几页被老鼠啃过，只剩下半截，还有几页粘在一起，一撕就烂。可她就那样翻着，翻得很小心，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翻完了，她把书合上，又放回筐底，用别的东西盖好。

　　然后她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鹤之。

　　沈鹤之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刀纸，半锭墨。

　　纸是普通的毛边纸，黄黄的，不算好，但足够写字。墨也只有半锭，断成两截，用油纸包着。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是奢侈品了。

　　沈鹤之愣住了。

　　“姐，这是……”

　　苏蘅低着头，轻声道：“今天卖草药换的八文钱，我……我没全买盐。留了四文，买了这些。”

　　沈鹤之看着手里的纸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苏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鹤之，你是读书的料，不能荒废。”

　　沈鹤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蘅继续说：“我知道咱们现在日子难，可再难，也不能耽误你读书。你好好读，将来考取功名，姐跟着你享福。桐儿……桐儿也能有个靠山。”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可硬是忍着没哭。

　　沈鹤之看着手里的纸墨，看着苏蘅那张瘦削的脸，看着她那双满是裂口的手，看着她眼睛里的期待和小心翼翼——

　　他忽然想起前世，她也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他准备去参加县试的前夜，她也是这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好久好久的钱，给他买的纸墨。她说：“鹤之，你是读书的料，好好考，姐等你。”

　　他那时是怎么回应的？好像是“嗯”了一声，就把纸墨收下了，连句谢都没说。

　　后来他考中了，她却不在了。

　　沈鹤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姐，这辈子我不考了，我就陪着你，种地也好，卖药也好，只要跟你在一起，怎么都行。

　　可对上她那期待的眼神，那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舍不得让她失望。

　　他舍不得让她那双眼睛里，那一点点期待的光，熄灭。

　　他把纸墨收好，揣进怀里。

　　“姐。”他轻声道，“你放心，我会好好读的。”

　　苏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点点骄傲。

　　“嗯。”她点点头，“我就知道。”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沈鹤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嘴角那一点点笑意。

　　他忽然觉得，怀里那刀纸、那半锭墨，比前世所有的金银珠宝，都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鹤之走回自己的铺上，躺下来，看着漆黑的屋顶。

　　姐，你放心。

　　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失望。

　　读书也好，做官也好，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