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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童养媳的委 ...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沈鹤之和苏蘅搬来村尾这座破屋,已经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苏蘅每天都早出晚归,上山挖药、砍柴,下河摸鱼、捞虾。沈鹤之劝她别太累,她总是笑着说:“不累,多攒点钱,好赎桐儿。”

      沈鹤之拗不过她,只好在家好好读书。那刀纸、那半锭墨,他舍不得用,还是用木片在沙地上练字。只有夜里,等苏蘅睡着了,他才点上那盏油灯,在纸上写几笔,练练手感。

      这天下午,苏蘅去河边洗衣裳,沈鹤之在家看书。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口渴,便起身去灶房倒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是几个女人,声音尖尖的,离得不远。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你们知道吗?村尾那破屋里住的那个女的,就是沈家三房那个童养媳。”

      “知道知道,听说被分出来了,只给了十文钱半袋粮,可怜见的。”

      “可怜?哼,你们不知道吧?那丫头命硬着呢!我听沈家二房的人说,她小时候逃荒过来,爹娘把她卖了换粮。后来她爹死了,娘也死了,就剩她一个人。你们说,这不是克父克母是啥?”

      “哎呀,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沈家二房亲口说的。说这丫头就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你看沈家三房,本来就不兴旺,她一去,三房两口子没几年就死了,就剩个病秧子。现在好了,连病秧子都被她克得分出来了。”

      “啧啧啧,怪不得沈家老太太那么狠心,十文钱就打发了。这种扫把星,谁敢留?”

      “就是就是。我看哪,她就配嫁个泥腿子,最好找个没爹没娘的,克不着别人。”

      几个女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沈鹤之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碗慢慢攥紧。

      他听出来了,那几个声音里,有一个是村里的孙寡妇,最爱嚼舌根,整天东家长西家短,没一句好话。另外几个,也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冲出去的冲动,转身回了屋。

      不能冲动。他现在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冲出去跟几个女人吵架,只会让事情更糟。他得忍。

      可忍归忍,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他心上。

      克父克母?扫把星?

      他想起苏蘅那双满是裂口的手,想起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的身影,想起她为了几文钱攀悬崖采药的拼命。她克谁了?她不过是个苦命人,从小被卖,做牛做马,却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他又想起前世。前世这些话,他也听过。那时他年轻,不懂事,听了这些话,心里也对苏蘅生了芥蒂。他嫌她命硬,嫌她晦气,嫌她配不上他这个“读书人”。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嚼舌根的人,才是真正的毒蛇。她们用舌头杀人,杀了人还不自知。

      他坐在屋里,等着苏蘅回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苏蘅终于回来了。她端着木盆,盆里是洗好的衣裳,走得满头是汗。看见沈鹤之坐在门口,她笑着招呼:“鹤之,我回来了。饿了吧?我这就做饭。”

      沈鹤之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一酸。

      她笑着,笑得那么自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她一定听见了。

      那些女人就在河边洗衣裳,她也在河边洗衣裳,怎么可能听不见?

      苏蘅放下木盆,去灶房生火做饭。沈鹤之跟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的侧脸。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火苗,偶尔用烧火棍拨弄一下柴火,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沈鹤之注意到,她的手,比平时抖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晚饭是野菜糊糊,加了几条小鱼——苏蘅今天在河里摸的。她把鱼都捞到沈鹤之碗里,自己只喝糊糊。沈鹤之要把鱼分给她,她死活不要。

      “我在河边吃过了。”她说,“你吃,你读书费脑子,得补补。”

      沈鹤之知道她在说谎。她在河边吃啥?啃野菜吗?

      可他没戳穿,只是把那几条鱼,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让她高兴的事。

      吃完饭,苏蘅收拾碗筷,沈鹤之回屋看书。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外面怎么没动静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看见苏蘅坐在灶前,一动不动。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烬,红彤彤的。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点余烬,不知在想什么。

      沈鹤之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姐。”

      苏蘅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是他,连忙扯出一个笑:“咋了?渴了?我去给你倒水。”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却被沈鹤之按住。

      “姐,我不渴。”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你怎么了?”

      苏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笑起来:“没事啊,我就是在想明天去哪儿挖药。后山的白及挖得差不多了,得换个地方……”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鹤之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去灶房倒了碗热水,端回来,递到她手里。

      苏蘅捧着碗,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水。

      那水冒着热气,白雾升腾,模糊了她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鹤之,你信那些话吗?”

      沈鹤之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他摇摇头:“不信。”

      苏蘅抬起头,看着他。火光里,她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村里人都说,我克父克母,是扫把星。”她哑着嗓子道,“说谁沾上我谁倒霉。你爹娘……你爹娘死得早,他们也说是我克的……”

      沈鹤之的心猛地一揪。

      他想起前世,苏蘅离开沈家之前,也有人这样说过她。他那时听了,什么也没说。他默认了,默认她是扫把星,默认是她克死了他爹娘。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些话,对她来说,有多疼。

      “姐。”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是。”

      苏蘅低下头,没说话。

      沈鹤之继续说:“我爹娘是病死的,跟你没关系。你来了之后,谁对你好了?谁给你一口热饭吃了?你一个人干多少活,挨多少骂,谁管过你?”

      苏蘅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沈鹤之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你勤快,能干,心善,为了我能读书,自己连口热饭都舍不得吃。你不是扫把星,你是我的福星。”

      苏蘅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她拼命忍着,用手背去擦,可那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沈鹤之没有动,没有出声。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陪着她,看着她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苏蘅终于慢慢止住了。她抽了抽鼻子,擦了擦眼泪,看着沈鹤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温暖,也有一点点释然。

      “行了,我没事了。”她哑着嗓子道,“你快去读书吧,别耽误了功课。”

      沈鹤之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样蹲着,看着她,忽然说:

      “姐,等我中了秀才,给你挣副凤冠霞帔。”

      苏蘅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她看不懂却让她心里发烫的东西。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屁孩,懂啥?”她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凤冠霞帔是状元夫人戴的,你一个秀才,就想给我挣那个?”

      沈鹤之没躲,任她揉着。

      “那等我中了状元。”

      苏蘅笑得更厉害了:“中状元?你知道状元有多难中吗?整个大燕国,三年才出一个!”

      沈鹤之说:“那我就做那一个。”

      苏蘅看着他,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变了。

      变得不像个孩子了。

      可她喜欢这种变化。

      她笑着点点头:“好,姐等着。等你中了状元,给姐挣一副凤冠霞帔。”

      沈鹤之点点头,站起身,走回屋里。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着苏蘅。

      月光下,她坐在灶前,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嘴角的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却暖得像三月的阳光。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哪怕只是为了让她这样笑一笑,也值了。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那张用木板搭成的“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凤冠霞帔。

      他看着那四个字,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姐,你等着。

      这辈子,我一定给你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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