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樵夫状元郎》浓情下午茶

14、第 14 章 清河县的机

　　这几日，沈鹤之把那本残破的《三字经》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

　　书虽然破，字却记得牢。前世他四岁启蒙，五岁能诵，七岁能文，这些基础的东西，早就刻在骨头里了。可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一个从没正经上过学的少年，突然能把《三字经》倒背如流，任谁都会起疑。

　　所以他每天还是用木片在沙地上练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所有刚开始学写字的孩子一样。

　　苏蘅每天早出晚归，上山挖药，下河摸鱼，攒的钱一文一文藏在墙洞里。沈鹤之知道她在攒钱赎苏桐，也不多问，只是每次她回来，都会端上一碗热水，看着她喝下去。

　　这天，苏蘅从镇上卖药回来，带回一本书。

　　“给。”她把书递给沈鹤之，“借的，一个月内要还。”

　　沈鹤之接过书一看，是一本《千字文》，虽然旧，但比他那本《三字经》完整多了，至少封面还在，里面的纸页也没被老鼠啃过。

　　“姐，这书哪来的？”

　　苏蘅擦了擦汗，说：“药材铺隔壁有个书坊，掌柜的人挺好。我问他有没有旧书卖，他说不卖，但可以借，一个月两文钱。我就给你借了一本。”

　　两文钱。

　　沈鹤之知道，两文钱能买两个杂粮窝头，够她吃一天。

　　他捧着那本书，心里暖得发烫。

　　“姐，你放心，我好好读。”

　　苏蘅笑着点点头，转身去灶房做饭了。

　　第二天，沈鹤之去镇上还书——他读得快，一晚上就把那本《千字文》翻完了。倒不是他不想多留几天，只是想早点去换下一本。

　　书坊的掌柜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见沈鹤之这么快就来还书，有些惊讶。

　　“读完了？”

　　沈鹤之点点头：“读完了。”

　　周掌柜翻了翻那本书，见里面干干净净，没有折痕，也没有污渍，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可有什么不懂的？”

　　沈鹤之想了想，挑了几个问题请教。周掌柜一一解答，见他一听就懂，一点就透，心里暗暗称奇。

　　“你读过书？”

　　沈鹤之摇摇头：“只读过《三字经》，也是借的。”

　　周掌柜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穿着破旧，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不像寻常农家少年。他沉吟片刻，道：“你若有心读书，不妨去县学看看。听说新来了一位先生，原是京城国子监的，学问极好，只是……”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摆摆手：“罢了，这些不是你该问的。你要借什么书？”

　　沈鹤之心里却是一动。

　　京城国子监来的先生？得罪权贵被贬？

　　他借了本《百家姓》，出了书坊，却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在街上慢慢走着。

　　走到县学附近时，他看见两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路边，正在说话。他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

　　“……听说了吗？新来的顾先生，原是国子监的博士，学问了得。”

　　“怎么得罪的？好好的国子监不待，跑到咱们这小地方来？”

　　“听说是得罪了权贵。具体什么事不知道，反正挺惨的，一家老小都跟着来了。”

　　“唉，这些大人物的事，咱们也管不着。不过他能来县学，倒是咱们的福气。听说他讲书极好，旁征博引，一听就懂。”

　　“可不是嘛。我昨天去听了，讲《论语》，那叫一个通透！”

　　沈鹤之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顾先生。

　　国子监博士。

　　得罪权贵被贬。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顾青岚。

　　前世他的座师，清流领袖，官至礼部尚书，入阁拜相。一生刚正不阿，不肯依附权臣，最终被人构陷，含冤而死。他死的那天，沈鹤之正在外地巡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是他前世最大的遗憾之一。

　　顾青岚待他如子，一手把他从寒门举子提拔到内阁。他所有的为官之道，做人原则，大半都是顾青岚教的。

　　可顾青岚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等他回来，老师已经入土了。

　　沈鹤之站在路边，看着那两个书生渐渐走远，心里翻江倒海。

　　顾青岚。

　　他的老师。

　　现在就在清河县。

　　就在这座小小的县学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快步往县学方向走去。

　　县学在县城东边，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条街。沈鹤之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看见几个书生进进出出，有的捧着书，有的交头接耳。

　　他想进去，却被门子拦住了。

　　“干什么的？”

　　沈鹤之行了个礼：“请问，顾先生可在？”

　　门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破旧，不像读书人，便有些不耐烦：“顾先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沈鹤之没有生气。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穿着破衣裳的农家少年，在这些人眼里，连进县学的资格都没有。

　　他退后几步，站在槐树下，等着。

　　门子见他不走，也不理他，自顾自坐在门口打盹。

　　沈鹤之就那样站着，从中午站到下午，从下午站到黄昏。

　　太阳渐渐西斜，书生们陆续从里面出来，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步行。沈鹤之的目光一直盯着门口，等一个身影。

　　终于，黄昏时分，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的样子，身形清瘦，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眉宇间自有一股儒雅之气。虽然穿着朴素，但那股气度，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寻常人物。

　　沈鹤之的心跳骤然加快。

　　是他。

　　顾青岚。

　　他前世跟了十几年的老师，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顾青岚走出县学，正要往东走，忽然发现槐树下站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穿着破旧，脸色苍白，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可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

　　顾青岚停下脚步。

　　那少年见他看过来，连忙上前几步，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学生沈鹤之，见过顾先生。”

　　顾青岚微微一怔。

　　这少年行礼的姿势标准极了——双手交叠，躬身九十度，既不僭越，也不卑微。那是正经的儒生礼，不是寻常农家少年能会的。

　　他打量了少年一番，见他虽然衣着破旧，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眼睛里也没有寻常少年那种畏缩或浮躁。

　　“你认识我？”

　　沈鹤之摇摇头：“学生不认识。但学生听说，县学新来了一位顾先生，原是京城国子监的博士，学问极好。学生仰慕已久，今日特来拜见。”

　　顾青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仰慕？我如今不过是一个贬谪之人，有什么好仰慕的？”

　　沈鹤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学生听说，先生是因为不肯依附权贵，才被贬至此。学生以为，这正是读书人的风骨。”

　　顾青岚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样的话，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自从被贬出京，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他的晦气。偶尔有几个旧友来信，也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多说。

　　可眼前这个少年，一个素不相识的农家少年，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读过书？”

　　沈鹤之点点头：“读过《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

　　顾青岚问：“谁教的？”

　　沈鹤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自学的。”

　　顾青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沉吟片刻，道：“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东走，沈鹤之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一条小巷，在一座小院前停下来。顾青岚推开门，示意沈鹤之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几竿竹子种在墙角，窗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茶具。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书架和书桌。

　　顾青岚让沈鹤之在石桌前坐下，自己去屋里取了纸笔出来，放在他面前。

　　“写几个字我看看。”

　　沈鹤之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学而时习。”

　　字迹工整，笔力稳健，虽然还显稚嫩，但已经有了章法。顾青岚看着那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练过几年？”

　　沈鹤之说：“不到一年。”

　　顾青岚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方才说，我是因为不肯依附权贵才被贬的，这话从何听来？”

　　沈鹤之早有准备：“镇上的人都在传。说先生原是国子监的博士，因为得罪了人，才来咱们这小地方。”

　　顾青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得罪了人……是啊，得罪了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问：“你想读书吗？”

　　沈鹤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点点头：“想。”

　　顾青岚说：“县学不收你这样的学生。一来你没有功名，二来你交不起束脩。但我可以教你。”

　　沈鹤之愣住了。

　　顾青岚继续说：“我每日散学后，有一个时辰的空闲。你若愿意，可以来这里，我指点你一二。不收你的束脩，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沈鹤之问：“什么事？”

　　顾青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官。莫要学那些人，为了权势，什么都肯做。”

　　沈鹤之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前世，顾青岚也说过这样的话。那是他入阁之后，顾青岚把他叫去，也是这样说的：“鹤之，记住，读书是为了明理，做官是为了百姓。莫要为了权势，丢了本心。”

　　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退后一步，恭恭敬敬朝顾青岚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顾青岚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少年，不错。

　　他摆摆手：“行了，今日晚了，你先回去。明日散学后，再来。”

　　沈鹤之点点头，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顾青岚。

　　夕阳的余晖里，顾青岚站在院中，青布长衫被风吹起一角。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自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沈鹤之忽然想起前世，想起顾青岚死的那天，他没能赶回去。

　　他攥紧拳头，在心里默默地想：

　　老师，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死了。

　　我绝不会让那些人，再害你一次。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小巷，往青山村的方向走去。

　　天快黑了，他得赶紧回去。

　　苏蘅还在家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