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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赎人的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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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苏蘅就把所有家底翻了出来。
那只破旧柳条筐被倒了个底朝天,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一双磨破了底的鞋,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还有墙角那个黑陶药罐。
真正值钱的,都藏在墙洞里。
苏蘅蹲在墙根前,伸手进去掏。先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这些日子卖草药攒的铜板,一文一文,数了又数。又掏出一个更小的布包,里头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几钱碎银子。
她把所有铜板和碎银子都倒在地上,蹲在那里,一枚一枚地数。
沈鹤之就坐在旁边,看着她数。
铜板不多,二十几文。碎银子更少,加起来也就一钱多。苏蘅数了一遍,又数第二遍,第三遍。每数一遍,她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些。
“鹤之,”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咱们有多少?”
沈鹤之早就看清楚了:“不到一两半。”
苏蘅的脸色白了白。
她知道不够,可亲耳听见这个数字,心里还是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三两银子。
人牙子开价三两银子。
她还差一半多。
她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堆铜板和碎银,一动不动。沈鹤之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泛红,却没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姐?”沈鹤之连忙跟上去,“你去哪儿?”
苏蘅头也不回:“上山。”
沈鹤之一把拉住她:“上山干啥?”
“挖药。”苏蘅挣开他的手,声音发狠,“后山深处有值钱的药材,我听说过。冬天之前再挖几趟,凑够三两银子,就能把桐儿赎出来。”
沈鹤之的心猛地一紧。
后山深处?那是深山老林,冬天快到了,山上野兽多,路又滑,一个女子进去,简直是找死。
他拦在她面前:“姐,你疯了?冬天深山多危险,你没听说过吗?有狼,有野猪,还有那些悬崖峭壁,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到!”
苏蘅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终于涌出泪来。
“那我能怎么办?”她的声音发抖,“桐儿就在那儿,多待一天就多挨一天打。他才九岁,瘦成那样,身上全是伤……我这个当姐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吧?”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来。
“鹤之,我知道危险,可我没办法啊……我只有这一个弟弟,我答应过娘要照顾好他的……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沈鹤之看着她,心里疼得像被刀剜。
他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蘅的哭声慢慢止住了。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沈鹤之,深吸一口气。
“鹤之,你别拦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事我必须去做。桐儿等不起。”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沈鹤之按住她的肩膀。
“姐,你听我说。”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沉稳而坚定。
“咱们不用去深山冒险。我有别的办法。”
苏蘅愣住了。
别的办法?
沈鹤之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后山。
冬天的山,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松树还绿着。山风吹过,枯草瑟瑟作响。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前世,他在这青山村生活了十几年,村里的每一户人家,每一块田地,他都熟悉。后来做官之后,偶尔也会想起家乡的一些人和事。
他记得,后山住着一户姓张的人家,老两口带着一个孙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老张头年轻时在镇上做过伙计,见过些世面,家里有几件老物件。其中最值钱的,是一方砚台。
那砚台是老张头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前朝的东西,端溪老坑的料。只是老张头自己不识字,孙子也不争气,成天游手好闲,把那砚台当废石,扔在院子里垫猪圈。
后来有一年,村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一眼就看中了那方砚台,用几两银子买了去。转手就卖了五十两。
那货郎后来发了财,搬到镇上开了家铺子。而老张头的孙子,知道真相后差点气死,整天在村里骂骂咧咧,说自家祖传的宝贝被人骗走了。
这事在村里传了好几年,沈鹤之当然听说过。
现在,那方砚台应该还在。
就在后山老张家的猪圈里。
沈鹤之转过身,看着苏蘅。
“姐,我问你,后山那户姓张的人家,你认识吗?”
苏蘅愣了一下,点点头:“认识啊,老张头两口子,带着个孙子。他家怎么了?”
沈鹤之说:“他家有个东西,能换钱。”
苏蘅皱起眉头:“什么东西?”
“一方砚台。”沈鹤之说,“他家祖传的,被孙子扔在猪圈里垫石头。那东西值钱,起码值几十两。”
苏蘅瞪大了眼睛。
几十两?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怎么知道的?”
沈鹤之早就想好了说辞:“以前听村里老人说的。那砚台是个宝贝,只是那家人不认得。”
苏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沈鹤之,看着他眼睛里的笃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可她没有多问。她只知道,如果这是真的,那桐儿就有救了。
“那……那咱们去把那砚台买过来?”她试探着问。
沈鹤之点点头:“对。但不能直接说买砚台。那家人不知道那东西值钱,咱们要是直接说买,他们反而会起疑。得想个别的由头。”
苏蘅想了想,说:“他家不是有个孙子吗?游手好闲,成天想发财。咱们就说……就说想买他家的旧物件,装点门面?”
沈鹤之眼睛一亮:“这个好。咱们就说,你是读书人,家里需要个砚台,旧的不打紧,能用就行。随便给几个钱,他们肯定愿意卖。”
苏蘅又皱起眉头:“可是……咱们连这几个钱都没有啊。”
她看着地上那堆铜板和碎银,总共不到一两半。买砚台,总得花点钱吧?万一人家的孙子狮子大开口呢?
沈鹤之沉吟片刻,道:“先去看看,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就先给点定钱,回头再凑。”
苏蘅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站起身,走到墙根前,把那些铜板和碎银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走,现在就去。”
沈鹤之拦住她:“姐,现在去?天快黑了。”
苏蘅看看窗外,太阳确实偏西了,再不走,回来就得摸黑。
可她等不及。
“没事,我走快点,天黑前能回来。”
沈鹤之看着她,知道拦不住,便说:“我跟你一起去。”
苏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出了门,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后山走去。
老张头家在后山半山腰,一座破旧的土坯房,比他们住的还破。院子里堆着柴火、农具,还有几块乱七八糟的石头。
沈鹤之一眼就看见了那块“砚台”。
它就扔在猪圈旁边,压着一个破木盆。那东西灰扑扑的,沾满了泥巴,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可沈鹤之知道,那就是端溪老坑的砚——前世的记忆里,那个货郎曾经拿出来给人看过,他记得那个形状和纹路。
苏蘅也看见了那块石头,皱了皱眉:“那就是砚台?怎么看着像块破石头?”
沈鹤之没说话,只是走到院门口,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巴巴的老头开了门,正是老张头。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两人一番,认出苏蘅来。
“这不是沈家三房那丫头吗?有事?”
苏蘅挤出笑容:“张爷爷,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老张头让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乱糟糟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短褐,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看见有人来,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算计。
那就是老张头的孙子,张狗剩。
沈鹤之的目光扫过猪圈旁边那块“石头”,心里定了定。
苏蘅开口了:“张爷爷,这是我弟弟,读书的。家里缺个砚台,听说您家有旧物件,想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老张头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我家哪有那玩意儿?我都不识字。”
他孙子张狗剩却眼睛一亮,站起来凑过来:“旧物件?什么样的?我家倒是有几样老东西,您看看?”
苏蘅看向沈鹤之。
沈鹤之装作四处打量,目光最后落在猪圈旁边那块“石头”上。
“那块……是什么?”
张狗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那块破石头啊?是我爷从老屋搬来的,垫猪圈的。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沈鹤之说:“能看看吗?”
张狗剩走过去,把那块“石头”拎起来,随手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闷响。
沈鹤之蹲下来,仔细端详。
那东西沾满了泥巴,可透过泥巴,能隐约看见底下的纹理。他伸手摸了摸,手感温润细腻,确实是端砚的料。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装作随意的样子:“这石头有点意思,磨墨应该能用。张大哥,这个卖不卖?”
张狗剩眼睛一亮,却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卖啊,给钱就卖。不过这东西是我家祖传的,不能太便宜。”
沈鹤之问:“你要多少?”
张狗剩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五个手指头:“五两银子。”
苏蘅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五两?她连三两都凑不够!
沈鹤之却笑了。
他笑得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遗憾:“张大哥,五两银子,我能买一方全新的好砚了。你这块石头,又脏又破,还不知道能不能用。我就是图个便宜,回去磨墨试试。你要这个价,那就算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张狗剩急了,连忙拦住他:“别走别走!价钱好商量嘛!你说多少?”
沈鹤之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二两。”
张狗剩皱起眉头:“二两太少了。再加点。”
沈鹤之说:“最多二两五。再高我就不要了。”
张狗剩犹豫了。他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沈鹤之,最后一咬牙:“行,二两五,拿走!”
苏蘅心里一喜,却不敢表现出来。
沈鹤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数出二两五钱的碎银和铜板,递给张狗剩。
张狗剩接过钱,眉开眼笑,连声说:“石头你拿走,随便拿!”
沈鹤之弯腰,把那块砚台抱起来,转身就走。
苏蘅连忙跟上。
两人走出老远,苏蘅才忍不住问:“鹤之,这石头……真的值钱吗?”
沈鹤之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姐,明天你就知道了。”
夕阳已经落山,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夜鸟归巢,风声渐起。
苏蘅看着沈鹤之怀里那块沾满泥巴的“石头”,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期待。
她不知道这石头能不能换来银子,但她相信沈鹤之。
这孩子,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回村尾那间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