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樵夫状元郎》浓情下午茶

8、第 8 章 荒年饿不死

　　苏蘅说到做到。

　　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把豁了口的镰刀，钻进屋后的草丛里，割了整整两大捆干枯的蒿草。回来时，脸上被草叶子划了好几道红印子，衣裳上沾满了草屑，可她浑不在意，把草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鹤之，你去弄点黄泥来。”她指着屋后的小山坡，“那边土质黏，适合糊墙。”

　　沈鹤之点点头，拎着那只豁了口的破陶盆，往屋后走去。

　　山坡上的土果然黏，他挖了半盆，又掺了些水，用棍子搅成泥浆。这活儿前世他没干过，可看总是看过的，做起来也不算太难。

　　他把泥浆端回来时，苏蘅已经把那些蒿草拧成了一条一条的草绳，正在往墙缝里塞。她的动作麻利极了，三两下就把一道大缝塞得严严实实，然后用泥浆一抹，平平滑滑的，像是从来没裂过一样。

　　“泥浆放那儿。”她头也不抬，“等我把这道缝糊完。”

　　沈鹤之放下陶盆，站在一旁看着她。

　　阳光从破屋顶的洞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那块当抹子用的破木片，一下一下，把泥浆抹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不擦，只是偶尔甩甩头，把垂下来的碎发甩到耳后。

　　那双手，昨天还在流血，今天又泡在泥浆里。

　　可她一声疼都没喊过。

　　沈鹤之忽然想起前世在官场的日子。

　　那时候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官廨里，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章，耳边是勾心斗角的言语。他算计别人，也被别人算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要思虑再三。看似风光，实则累得喘不过气来。

　　可此刻，看着苏蘅蹲在那里糊墙，看着泥浆从她指缝里溢出来，看着她脸上认真的神情，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前世那些勾心斗角踏实多了。

　　起码，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起码，他知道自己在为谁干。

　　苏蘅糊完一道缝，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发呆，笑道：“站着干啥？去捡瓦啊！屋顶那个洞得补上，要不晚上睡觉能看见星星。”

　　沈鹤之回过神：“去哪儿捡？”

　　“村子东头有户人家盖新房，换下来的旧瓦就堆在路边。你去捡几块好的回来，我跟人家说过了，不要钱。”

　　沈鹤之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着苏蘅。

　　苏蘅已经又蹲下去，开始糊下一道缝了。

　　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开口：“姐。”

　　苏蘅头也不回：“嗯？”

　　“你歇会儿，别太累。”

　　苏蘅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在她满是汗水和泥点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

　　“傻小子，这点活算啥？当年逃荒的时候，我一天走几十里路，还得背着你桐儿，那才叫累呢。快去快去，别磨蹭。”

　　沈鹤之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沿着村路往东走，走了半刻钟，果然看见路边堆着一堆旧瓦。旁边那户人家正在盖新房，几个泥瓦匠在屋顶上忙活，看见他来捡瓦，也没人管。

　　他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挑。

　　太碎的不要，裂得太厉害的不要，形状不规整的也不要。他挑了小半个时辰，捡了二十多块好瓦，用绳子捆好，扛在肩上往回走。

　　瓦不重，可扛着走这么远的路，肩膀还是被勒得生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回去。

　　回到破屋时，苏蘅已经把墙上的缝都糊好了，正在收拾那些塞墙缝剩下的草绳。看见他扛着瓦回来，连忙跑过来接：“哎呀，你咋扛这么多？累坏了吧？”

　　沈鹤之摇摇头，把瓦放在地上。

　　苏蘅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看，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都是好瓦！鹤之，你眼力不错啊！”

　　沈鹤之笑了笑，没说话。

　　苏蘅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又看看天色：“还早，我去后山挖点野菜，晚上煮糊糊吃。你在家歇着，把瓦整理整理，等我回来咱们上房顶。”

　　说完，她拎起那只破篮子，就往后山走去。

　　沈鹤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堆瓦。

　　他蹲下来，把瓦按大小分类，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码完之后，他又走进屋里，打量那漏风的窗户。

　　窗户只剩一个框，窗纸早没了。他想了一会儿，从包袱里翻出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旧衣裳——那是苏蘅准备当抹布用的——把它撕成几条，又去找了几根细木棍，开始编窗户。

　　这手艺是前世学的。那年在西北赈灾，看见百姓用草编的帘子挡风，他学了一招。没想到这辈子用上了。

　　他编得很慢，笨手笨脚的，可编着编着，渐渐熟练起来。半个时辰后，一个简陋的草帘子编好了。他把草帘子挂在窗户上，虽然还是透风，但比光秃秃的窗框强多了。

　　苏蘅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挂在窗户上的草帘子，愣了好一会儿，才笑道：“鹤之，你啥时候学会这手艺的？”

　　沈鹤之头也不回：“刚才。”

　　苏蘅走过去，摸了摸那草帘子，编得虽然粗糙，但挺结实。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这脑子，学啥都快。”

　　沈鹤之笑了笑，没解释。

　　苏蘅把篮子放下，篮子里是半篮子野菜——荠菜、苦菜、马齿苋，都是常见的。她把野菜倒出来，蹲在地上择菜，一边择一边说：“后山野菜不少，可惜冬天快到了，再挖几天就没了。得想办法囤点粮食过冬。”

　　沈鹤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择菜。

　　择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姐，咱们做点买卖吧。”

　　苏蘅一愣，抬起头看着他：“做买卖？做啥买卖？”

　　沈鹤之说：“你那些草药，不是能卖钱吗？咱们多挖点，拿到镇上去卖。”

　　苏蘅摇摇头：“那能卖几个钱？好的草药难找，找一天也挖不了多少。再说了，冬天快到了，草药也少了。”

　　沈鹤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咱们做别的。”

　　苏蘅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好笑。

　　“你？一个书生？”她笑道，“你除了会读书，还会干啥？”

　　沈鹤之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会算账。”

　　苏蘅愣了一下。

　　沈鹤之继续说：“姐，你挖草药，拿到镇上卖给药材铺，一斤能卖多少钱？”

　　苏蘅想了想：“看草药的好坏，好的能卖二三十文，次的也就几文钱。”

　　沈鹤之问：“那你知道，药材铺把那些草药转手卖给大药材商，一斤能卖多少钱吗？”

　　苏蘅摇摇头。

　　沈鹤之说：“起码翻一倍。”

　　苏蘅瞪大了眼睛。

　　沈鹤之继续说：“咱们要是能直接卖给大药材商，不就能多赚一倍的钱？”

　　苏蘅愣了一会儿，才说：“可咱们不认识大药材商啊。”

　　沈鹤之说：“慢慢找，总能找到。”

　　苏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只知道闷头读书，从来不管这些柴米油盐的事。可现在，他居然在琢磨怎么做买卖，怎么多赚钱。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变了，但她知道，这种变化，是好事。

　　她点点头，笑道：“行，听你的。不过眼下先把屋子收拾好，把冬天熬过去。买卖的事，慢慢来。”

　　沈鹤之点头。

　　两人继续择菜。夕阳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择完菜，苏蘅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我去熬糊糊。你歇着。”

　　沈鹤之也站起来：“我帮你烧火。”

　　苏蘅看着他，又笑了。

　　“行，咱们一起。”

　　灶是临时搭的，几块石头架着一只破锅。苏蘅在锅里添了水，把洗好的野菜放进去，又从布袋里抓了一把杂粮面，洒进去搅匀。沈鹤之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专注的神情。

　　苏蘅一边搅着锅里的糊糊，一边看着他。

　　火光里，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这个年纪的少年少有的沉稳。那双眼睛，盯着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姐，咱们做点买卖吧。”

　　她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还真是不一样了。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野菜的香味弥漫开来。苏蘅拿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点点头：“熟了，吃饭。”

　　两人一人一碗糊糊，蹲在破屋门口，就着夕阳的光，慢慢吃着。

　　糊糊很稀，野菜有点苦，可吃到嘴里，却觉得格外香。

　　沈鹤之吃了一口，忽然说：“姐，等咱们赚了钱，我给你买一身新衣裳。”

　　苏蘅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薄袄，笑了。

　　“我这衣裳还能穿，不用买。”

　　沈鹤之摇摇头：“要买。买一身红的，过年穿。”

　　苏蘅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糊糊。

　　夕阳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狗吠声，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苏蘅吃完最后一口糊糊，站起身，看着远处的青山。

　　“鹤之，你说，咱们能活下去吗？”

　　沈鹤之也站起身，站在她身边。

　　“能。”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不但能活下去，还要活得好好的。”

　　苏蘅转过头，看着他。

　　暮色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了。

　　她点点头，轻声道：“好，咱们一起，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