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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十文钱与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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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老太就让人来叫沈鹤之和苏蘅。
来传话的是二房的沈发财,他站在柴房门口,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吊儿郎当地说:“三房的,老太太让你们去正屋,有话要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苏蘅正在熬药,闻言手里的柴火差点掉进火里。她抬头看向沈鹤之,眼里带着明显的担忧:“鹤之,老太太又要干啥?”
沈鹤之从床上坐起来,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去了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旧的夹袄,走到门口,回头看着苏蘅:“姐,走吧。”
苏蘅看着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可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屋。
屋里的人比昨天还齐。沈老太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大孙氏站在她旁边,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刘氏坐在下首,手里又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沈发财靠在墙角,打着哈欠。连一向不在家的大房长子沈贵都回来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着。
沈鹤之的目光在沈贵身上顿了顿。
前世,这个堂兄考了三次县试才中了个童生,后来又考了五次才中了个秀才,还是倒数。可他就是仗着这个秀才身份,在村里耀武扬威,欺男霸女。后来他巴结上了知府,做了个师爷,专门替人消灾解难,捞了不少黑心钱。
沈鹤之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苏蘅站在他身后,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她不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但她知道,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沈老太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开口:
“来了?”
沈鹤之点点头:“祖母,孙儿来了。”
沈老太“嗯”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昨儿个的事,你们也都看见了。大房要供沈贵读书,二房也要供沈发财读书。这家里就这么多进项,供不起三个读书人。老太太我想了一夜,想出了一个章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鹤之身上:
“三房的,你们单过。”
苏蘅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开口,却被沈鹤之按住手。
沈鹤之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他看着沈老太,声音平静:“祖母请说。”
沈老太对他的平静有些意外,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分家不分地。你们三房的田,还是你们的,但公中不再管你们的吃穿用度。往后你们自己过自己的,是死是活,跟公中无关。”
大孙氏连忙接话:“对,分家!早就该分了!三房两个拖油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也该自己过活了!”
刘氏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分了好,省得我们二房跟着吃亏。”
沈鹤之没理她们,只看着沈老太:“祖母,分家可以。但三房分什么?”
沈老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十文钱,半袋杂粮,一口锅。”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十文钱?半袋杂粮?一口破锅?
就这些?就这些也敢叫分家?
她再也忍不住,冲上前一步,声音发抖:“祖母,三房就分这些?我公公婆婆当年留下的东西呢?他们留下的那几件家具呢?那床棉被呢?那两只鸡呢?”
大孙氏尖声道:“你公公婆婆?你公公婆婆死了多少年了?他们留下的东西,早就是公中的了!那两只鸡,昨儿个不是已经孝敬老太太了吗?咋的,还想往回要?”
苏蘅气得浑身发抖:“那两只鸡是我们自己养的!凭什么算公中的?”
刘氏“咔”地吐出一片瓜子皮,阴阳怪气地说:“哟,你养的?你吃的粮是哪来的?你住的地方是哪来的?没有沈家,你早饿死了!养两只鸡就想独吞?想得美!”
苏蘅还要再说,沈鹤之的手却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他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苏蘅愣住了。她想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他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为什么还要拦着她?
沈鹤之没有解释,只是松开她的手,走到堂屋中央,跪了下来。
他跪得笔直,朝沈老太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多谢祖母恩典。”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孙氏和刘氏对视一眼,眼里都是不可思议。沈发财的哈欠打到一半,嘴都忘了合上。连装模作样看书的沈贵都抬起头,狐疑地看着这个堂弟。
这孩子,是不是病傻了?
十文钱,半袋粮,一口破锅,就把他们打发了,他居然还磕头谢恩?
沈老太也愣住了。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反应——哭的、闹的、求的、骂的,就是没见过这样平静的。
她看着沈鹤之,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抬起头时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不甘,什么都没有。
可就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平静,让沈老太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鹤之站起身,转身走到苏蘅面前,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姐,咱们走。”
苏蘅的眼眶红红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硬是忍着没掉下来。她咬着嘴唇,跟着沈鹤之走出正屋。
身后,大孙氏终于反应过来,尖声道:“这就走了?不要粮了?不要钱了?”
刘氏跟着笑:“三房那个小子,怕是真病傻了。十文钱就把他打发了,哈哈哈哈!”
沈发财也笑:“傻子,一家子傻子!”
沈贵“嗤”地笑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他那本书。
只有沈老太,坐在上首,捻着佛珠,脸色阴晴不定。
她总觉得,刚才沈鹤之看她的那一眼,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她想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院子里,沈鹤之拉着苏蘅,一步一步走向柴房。
走到一半,苏蘅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鹤之……”她哽咽道,“十文钱,半袋粮,一口破锅……咱们往后咋活?”
沈鹤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姐,别哭。”他轻声道,“有我在,饿不死。”
苏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认命,不是麻木,不是放弃。
那是——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正屋里,他跪下来磕头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十四岁孩子该有的平静。
那是一个看透了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鹤之……”她喃喃道,“你……”
沈鹤之没有解释,只是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姐,收拾东西,咱们走。”
两人回到柴房,开始收拾那少得可怜的家当。
一床破棉被,两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一只黑陶药罐,几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几块沈鹤之练字用的木片——那是他用炭笔在木片上练字,舍不得用纸。
就这些。
苏蘅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进那只破旧的柳条筐里,眼泪一直没停过。她不是舍不得沈家,她是害怕。十文钱,半袋粮,够吃几天?往后住哪儿?拿什么过冬?
沈鹤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大孙氏正站在灶房门口,跟刘氏说笑着,一边说一边往这边指指点点。沈发财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打着哈欠。沈贵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回屋念书去了。
他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心里没有一丝留恋。
前世,他在这里受尽了冷眼。他病得快死的时候,没人来看他一眼;他考上秀才的时候,这些人舔着脸来攀附;他做官的时候,这些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他落难的时候,这些人第一个跳出来跟他划清界限。
他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苏蘅收拾好东西,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大孙氏她们在说笑,眼眶又红了。
“鹤之,咱们去哪儿?”
沈鹤之收回目光,看着她。
“姐,村尾不是有座废弃的土坯房吗?”
苏蘅一愣:“你是说……那座破屋?”
那座土坯房在村子最东头,靠近后山,原来是村里一户绝户人家的,死了人之后就一直空着,没人敢住。屋子破得不成样子,四面透风,屋顶还塌了一角。
沈鹤之点点头。
苏蘅犹豫道:“那屋子……能住人吗?”
沈鹤之说:“能。收拾收拾就行。”
苏蘅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她点点头:“好,咱们就去那儿。”
两人一人背着一个包袱,走出柴房,穿过院子,往村尾走去。
经过灶房门口时,大孙氏尖声道:“哟,这就走了?不吃了饭再走?”
刘氏跟着笑:“人家有志气,不稀罕咱们沈家的饭!”
沈发财蹲在墙根下,懒洋洋地说:“三房的,往后要是饿死了,可别怪咱们没提醒你。”
沈鹤之没理他们,脚步都没停一下。
苏蘅紧紧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咬着嘴唇,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可她也没回头。
两人走出村子,沿着一条小路,往村尾走去。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有几个人在地里干活,看见他们背着包袱走过,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看着他们。
沈鹤之知道,用不了多久,整个青山村都会知道——沈家三房被分出来了,只分了十文钱、半袋粮、一口破锅。
可那又怎样?
他沈鹤之,前世能从这山沟沟里走出去,考中状元,官居首辅。这辈子,他只会走得更高,更远。
至于这些人,这些看热闹的、说闲话的、落井下石的——
他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走着瞧。
两人走到村尾,终于看见了那座土坯房。
破,是真的破。
土坯墙裂了好几道大口子,最大的那道能伸进去一只手。屋顶的茅草已经朽烂了,塌了一个大洞,能看见里面的椽子。门是两块破木板拼的,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窗户只剩一个框,窗纸早没了,透风透得彻底。
苏蘅站在门口,看着这座破屋,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鹤之放下包袱,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姐,别哭。咱们收拾收拾,能住。”
苏蘅擦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她不是那种只会哭的女人。她是逃过荒、挨过饿、死过好几回的人。只要有一口气在,她就能活下去。
她撸起袖子,走进屋里,开始打量这间破屋。
“先把漏风的地方堵上。”她说,“我去弄点黄泥,你和点稻草,把墙缝糊上。”
沈鹤之点点头。
苏蘅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鹤之,你真的不怕?”
沈鹤之看着她,轻轻笑了。
“姐,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苏蘅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沈鹤之站在破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草丛里,然后转过身,看着这座破屋。
四面透风,屋顶漏雨,连门都关不严。
可他看着这间破屋,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是他和苏蘅的家。不是沈家的柴房,不是别人屋檐下的栖身之所,是他们自己的家。
他从怀里掏出那十文钱,摊在手心里。
十文钱,黄澄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把钱收好,抬头看着远处的青山。
姐,这辈子,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