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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这一世不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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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沈鹤之蹲在苏蘅面前,手还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上那些皴裂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丝,可他握着她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想缩回去,像是怕自己手上的粗粝硌着他。
“鹤之……”苏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姐,你膝盖疼不疼?”
苏蘅一愣。她这才想起来,刚才被刘氏推倒的时候,膝盖结结实实磕在了地上。方才不觉得,这会儿被他问起,才感到一阵钻心的疼。
可她摇摇头:“不疼。”
沈鹤之没说话,松开她的手,蹲下身,伸手去撩她的裤腿。
苏蘅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鹤之,你干啥?”
沈鹤之按住她的腿,不让她动。他的力气不大,可那动作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苏蘅愣了一下,竟忘了躲开。
裤腿撩起来,露出膝盖。
那一块已经青紫了,肿得老高,中间还有一道血口子,是磕在石头上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泥土,看着触目惊心。
沈鹤之的手顿住了。
他就那样盯着那道伤口,盯着那片青紫,一动不动。
苏蘅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把裤腿放下来,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是磕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你快起来,地上凉。”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膝盖一用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
沈鹤之伸手扶住她。
他扶着她慢慢站起来,让她在床沿上坐好,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苏蘅连忙喊他:“鹤之,你上哪儿去?”
沈鹤之头也不回:“我去找点药。”
“找啥药?我那有草药……”
沈鹤之已经出了门。
苏蘅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轻轻碰了碰,疼得龇牙咧嘴。可她顾不上这些,她担心的是沈鹤之——他病刚好,外头风大,再吹病了可怎么办?
她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院子里,沈鹤之正蹲在墙角,翻着她昨天晾在那里的草药。那些草药她分门别类放好的,好的准备拿去镇上卖,次的留着自己用。沈鹤之翻的,是那堆“次品”里的止血草。
他把几株止血草拣出来,又翻出两块树皮一样的东西——那是她采的白及,本来打算卖的。她看见他拿白及,心里一疼,可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鹤之把草药拿进屋,又找来她平时捣药的那块石头,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捣着。
他捣得很认真,像是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苏蘅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背影瘦削单薄,里衣外面只套了件破旧的夹袄,风一吹,衣摆就飘起来。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可捣药的动作一下一下,稳稳的,一点都不抖。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给她捣过药。小时候跟着爹娘逃荒,受伤了就用泥巴糊一糊;后来被卖到沈家,受伤了也是自己扛着,从来没人在意过。
可沈鹤之在意。
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小男人”,今天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护着她,拉着她,给她捣药。
她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沈鹤之捣好了药,端着石臼站起来,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眉头一皱:“咋又下地了?快坐下。”
他走过来,扶着她坐回床上,然后蹲下来,小心地撩起她的裤腿。
这一次苏蘅没有躲。
她看着他,看着他低头把捣好的药敷在她膝盖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疼她。那些药凉丝丝的,敷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顿时减轻了不少。
沈鹤之从自己里衣上撕下一块布,仔细地把伤口包扎好。那布是他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里衣,苏蘅认得,是她去年冬天熬夜给他缝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鹤之包扎好,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眶红红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沈鹤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姐。”他轻声道,“疼就哭出来,没人笑话你。”
苏蘅摇摇头,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她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在她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让人心疼:
“不疼。这点伤算啥,当年逃荒的时候,比这重的伤也受过。”
沈鹤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姐,你小时候的事,能跟我说说吗?”
苏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怀念:
“有啥好说的?逃荒,逃荒,还是逃荒。爹娘带着我和桐儿,从河南一路逃到这儿,路上饿死的、病死的,一茬一茬的。我见过有人吃树皮,见过有人吃观音土,肚子胀得跟鼓一样,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爹娘实在养不活我们俩,就把我卖了。两斗苞谷,卖给沈家做童养媳。那时候我才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后来哭也没用了,就学着干活,学着不哭。”
沈鹤之听着,心里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剜着。
七岁,她才七岁。
他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村里跟着小伙伴掏鸟窝、捉泥鳅,回家有热饭吃,有干净衣裳穿。而她七岁的时候,已经被卖给了别人家,做牛做马,还要挨打受骂。
“姐。”他忽然开口。
苏蘅看着他。
沈鹤之一字一句道:“你恨不恨?”
苏蘅愣了一下:“恨啥?”
“恨你爹娘,恨沈家,恨这世道。”
苏蘅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恨。”
沈鹤之看着她。
苏蘅轻声道:“恨有啥用?恨也不能当饭吃,恨也不能让日子好过。我小时候哭过、恨过,后来想明白了,这世上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我就好好干活,好好攒钱,等桐儿长大了,把他赎出来,姐弟俩有个照应,这辈子就值了。”
她说着,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希望:
“后来不是遇见你了吗?你虽然不是我亲弟弟,可你比亲的还亲。你读书用功,将来考取功名,姐也跟着享福。等桐儿找回来,咱们三个一起过日子,多好。”
沈鹤之的眼眶猛地一热。
前世,她也说过这样的话。那是他准备去参加县试的前夜,她也是这样笑着说的。可那时他嫌她粗鄙,嫌她说话土气,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
后来她走了,他再也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苏蘅看不懂的东西。
“姐。”他说,“你放心,将来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苏蘅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傻小子,姐现在日子就挺好。有吃有穿的,还有个弟弟陪着,比逃荒那会儿强多了。”
沈鹤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说的好日子,不是吃饱穿暖那种好日子。
是让她穿金戴银,让人伺候,让所有人都尊称她一声“夫人”的那种好日子。
是让她再也不用受任何人欺负,再也不用为一口吃的发愁,再也不用半夜偷偷哭的那种好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黄昏快到了。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青山村的傍晚,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开口:“姐,你今天为啥护着那两只鸡?”
苏蘅在他身后说:“那是咱们的家底啊。鸡能下蛋,蛋能换钱,攒够了钱,就能给桐儿赎身。再说了,你每天得吃个鸡蛋补补身子,那些鸡蛋,我一个都舍不得卖,全留给你了。”
沈鹤之转过身,看着她。
她坐在床边,夕阳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衣裳上沾满了灰。可她就那样坐着,平平淡淡地说着这些话,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寻常。
可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沈鹤之心上。
他忽然想起前世,想起他高中状元后,有人告诉他:“你那原配夫人,嫌你家里穷,早就改嫁了,攀高枝去了。”
他信了。
他恨了她十几年,恨她无情无义,恨她嫌贫爱富,恨她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了他。
可此刻他才知道,她不是自己走的,是被逼走的。
是被这些人,被大孙氏、刘氏、沈老太,被这个吃人的家,逼走的。
而她在最绝望的时候,还在想着他,想着让他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
他想起前世收到的那封信。信是苏蘅托人带给他的,求他救救她弟弟苏桐。那封信被门房扔进了炭盆,他根本不知道。等他后来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她在教坊司里熬了三年,死的时候,还在喊他的名字。
沈鹤之的拳头慢慢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几乎要发抖。
可他不能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转过身,看着窗外。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远处的青山在暮色里变成黛青色,像一幅水墨画。
他忽然说:“姐,你说,人有没有下辈子?”
苏蘅愣了一下,笑道:“说啥傻话呢?有没有下辈子谁知道?过好这辈子就行了。”
沈鹤之摇摇头:“我觉得有。”
他转过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要是有下辈子,我还娶你。”
苏蘅的脸腾地红了。她啐了他一口:“呸!胡说八道啥呢?你才多大,就娶呀嫁的?”
沈鹤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那笑容里,有愧疚,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种苏蘅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个走过两辈子的人,对这辈子最珍视的人,许下的承诺。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姐。”他轻声道,“这辈子,换我来护你。”
苏蘅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沈鹤之,真的不一样了。
可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她只是点点头,轻声道:“好。”
窗外,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那边。
夜色降临,青山村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一声狗吠,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柴房里,沈鹤之坐在床边,看着苏蘅一瘸一拐地收拾东西,看着她把剩下的草药收好,看着她把那只黑陶药罐擦干净,放在墙角。
他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想:
姐,前世你受的苦,我这辈子,一件一件,都给你讨回来。
那些欠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一世,咱们不换了。
这一世,我陪你,一直走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