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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偏心眼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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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刑场上的漫天大雪,一会儿是苏蘅蹲在院子里拣草药的身影,一会儿又是大孙氏那张涂着劣质脂粉的脸。他睡得极不安稳,醒来时满头冷汗,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墙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细细的光线。他侧耳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没有苏蘅的脚步声。
他心里一紧,连忙撑起身子,挪到窗边。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只黑陶药罐还放在灶房门口,已经凉透了。苏蘅不在。
他去哪儿了?
沈鹤之正想出去找,忽然听见正屋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是大孙氏在嚷嚷,还有刘氏尖细的笑声,间或夹杂着沈老太不紧不慢的咳嗽声。
他皱起眉头,扶着墙,慢慢走出柴房。
正屋的门大开着,里面乌泱泱坐了一屋子人。沈老太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大孙氏站在她旁边,满脸堆笑。二伯娘刘氏坐在下首,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瓜子皮吐了一地。
大房的沈贵不在——他在镇上念书,轻易不回村。二房的沈发财倒是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一脸吊儿郎当的模样。
苏蘅站在门口,背对着沈鹤之,看不清表情。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破旧的篮子,篮子里装着什么,用一块破布盖着。
沈鹤之慢慢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苏蘅察觉到有人,回头一看,见是他,连忙压低声音:“你咋出来了?快回去躺着!”
沈鹤之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往里看了一眼,低声问:“这是咋了?”
苏蘅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更低:“老太太把全家叫来,说要商议‘读书人的事’。我估摸着,没好事。”
“读书人的事?”沈鹤之眉头一皱。
屋里,沈老太睁开眼,清了清嗓子:“都到齐了?”
大孙氏连忙道:“娘,都到齐了。三房那俩也来了,在门口站着呢。”
沈老太往门口看了一眼,目光在沈鹤之身上顿了顿,又移开,落在苏蘅身上。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大孙氏会意,立刻扯着嗓子道:“三房的,进来坐着吧,站门口像啥话?”
苏蘅迟疑了一下,还是拉着沈鹤之进了屋,在靠门边的凳子上坐下。她把那只篮子紧紧抱在怀里,一刻也不肯松手。
沈老太又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儿个叫你们来,是商量一件大事。”
她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继续说:“咱们沈家,三代种地,没出过一个读书人。好不容易,大房的沈贵在镇上念书了,这是咱们沈家的脸面。可这念书,是要花钱的。”
大孙氏连忙接话:“是啊是啊,贵儿一年束脩就得八两银子,再加上笔墨纸砚、四季衣裳、来往嚼用,一年少说也得十几两。咱们大房日子紧巴,全靠老太太帮衬。”
刘氏嗑着瓜子,阴阳怪气地插嘴:“大嫂,你这话说的,好像就你们大房供着读书人似的。我们家发财也想念书呢,这不是家里没钱吗?”
大孙氏脸色一变,正要反驳,沈老太摆摆手,制止了她。
“都别吵。”沈老太看着刘氏,“发财想读书,这是好事。咱们沈家,多出几个读书人,将来都考取功名,老太太我也跟着享福。”
刘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娘,您这话的意思是……”
沈老太不接她的话,转而看向门口的方向:“三房的,你们俩过来。”
苏蘅身子一僵,慢慢站起来,拉着沈鹤之走到堂屋中央。
沈老太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落在苏蘅怀里那只篮子上:“里头装的啥?”
苏蘅抿了抿唇,没说话。
大孙氏眼尖,立刻凑过来,一把掀开那块破布——篮子里是两只母鸡,一只芦花,一只黄褐,正蹲在篮子里,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哎哟!”大孙氏眼睛都亮了,“这两只鸡肥实!三房的,你们啥时候养的?”
苏蘅把篮子往后藏了藏,声音平静:“去年春天从镇上抓的鸡崽,养了一年多了,现在正下蛋呢。”
“下蛋?”大孙氏咽了咽口水,“一天能下几个?”
“运气好,一天能捡两个。”
大孙氏的眼睛更亮了。两个鸡蛋,拿到镇上能换四文钱,一个月就是一百多文,一年就是一两多银子!这哪儿是鸡,分明是下金蛋的宝贝!
沈老太也看见了那两只鸡,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她咳嗽一声,开口道:
“三房的,你们俩年纪小,养鸡也费神。如今咱们家要供两个读书人,开销大。依我看,这两只鸡,就归了公中吧。将来沈贵和沈发财考取功名,也有你们三房一份功劳。”
苏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抱紧篮子,往后退了一步:“祖母,这两只鸡是我和鹤之的命根子。鹤之病刚好,身子虚,每天得吃个鸡蛋补补。要是归了公中……”
“补啥补?”刘氏“咔”地吐出一片瓜子皮,尖声道,“一个病秧子,吃啥鸡蛋?吃了也是白吃。还不如给发财补补脑子,将来好考功名。”
苏蘅咬着嘴唇,声音微微发抖:“二伯娘,鹤之是读书的料,先生都夸过他。他要是能念书……”
“念书?”大孙氏冷笑一声,“就你们三房那个穷酸样,拿啥供他念书?鹤之他爹娘死得早,留下你们俩拖油瓶,老太太心善,没把你们赶出去就不错了,还念书?做梦呢?”
苏蘅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泪光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她把篮子护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大伯娘,这两只鸡是我和鹤之的,不是公中的。当初分家的时候,老太太说过,三房的东西三房自己管,公中不插手。”
沈老太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眯着眼睛看着苏蘅,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一股寒意:“蘅丫头,你这是要跟老婆子我算账?”
苏蘅身子一僵,却没有退缩:“祖母,我不敢。我只是……”
“只是啥?”刘氏“蹭”地站起来,走到苏蘅面前,伸手就去抢那只篮子,“你个买来的小娼妇,吃沈家的喝沈家的,养两只鸡就成你的了?给我拿来!”
苏蘅死死抱着篮子不放。两人撕扯起来,刘氏力气大,一把把苏蘅推了个趔趄。苏蘅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篮子脱手,两只母鸡受惊,“咯咯咯”地叫着扑腾出来,满屋子乱飞。
刘氏趁机扑上去,一把抓住那只芦花鸡,拎在手里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只肥!炖汤能喝好几顿!”
苏蘅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灰,冲上去就要抢回来:“二伯娘,还给我!”
刘氏一把推开她,苏蘅又要扑上去——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拦住了她。
苏蘅一愣,抬头看去。
沈鹤之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正看着刘氏。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眼神冷得像是腊月的冰碴子,看得刘氏心里一阵发毛。
刘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丢脸,挺起胸脯道:“看啥看?你个病秧子,还想打我不成?”
沈鹤之没说话。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只拼命扑腾的芦花鸡,看着满地的鸡毛,看着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的沈老太,看着幸灾乐祸的大孙氏,看着角落里跷着二郎腿看好戏的沈发财。
他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平静得像是看一群死人。
前世,就是这些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把他们三房的最后一点家底榨干。他考中秀才后,他们又舔着脸来攀附;他做官后,他们又仗着亲戚的名头来打秋风;他落难后,他们第一个跳出来跟他划清界限,恨不得把他踩进泥里。
就是这些人,把苏蘅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二两银子。
那二两银子,大孙氏买了新袄新鞋,刘氏扯了新布做衣裳,沈发财拿去赌了,输得精光。
而苏蘅,被卖进了教坊司,熬了三年,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他的名字。
沈鹤之的拳头慢慢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几乎要发抖。
可他不能动。
他现在只是一个十四岁的病弱少年,没有功名,没有势力,连这间破屋都是沈家的。他若是现在动手,只会害了苏蘅,害得她更没有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愤怒、仇恨、痛苦,都压进心底。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苏蘅。
苏蘅还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裳上沾满了灰。她的眼眶红红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她看着沈鹤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鹤之蹲下来,伸手把她拉起来。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姐,别怕。”
苏蘅愣愣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下来。
沈鹤之没给她擦泪,只是握着她的手,站直身子,转过身,看着屋里的这些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祖母,大伯娘,二伯娘。这两只鸡,你们想要,就拿去。”
苏蘅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鹤之!”
沈鹤之没看她,继续说:“但我有几句话,想跟祖母说。”
沈老太眯着眼睛看着他,半晌,慢悠悠地开口:“说。”
沈鹤之一字一句道:“今日这两只鸡归了公中,往后三房的一切,是不是也都归公中?”
沈老太没说话。
沈鹤之继续说:“祖母方才说,要供两个读书人。大房的沈贵,二房的沈发财。那我呢?我也是沈家子孙,我要是也想读书,公中供不供?”
大孙氏“嗤”地笑出声来:“你?你爹娘都死了,谁供你?公中哪有闲钱供个病秧子念书?”
刘氏也跟着帮腔:“就是,能让你活着就不错了,还念书?做梦呢?”
沈鹤之没理她们,只看着沈老太。
沈老太沉默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鹤之啊,不是祖母偏心。大房的沈贵,是咱们沈家的长孙,该供。二房的沈发财,是他自己想读,有这个心。你嘛……你身子骨不好,读书费神,不如好好养着,将来帮家里干点活,娶个媳妇,传宗接代,也是正理。”
沈鹤之听完,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前世也是这样,他跪在沈老太面前,求她让自己去读书,沈老太也是这样说的。后来他靠自己考中了秀才,沈老太又改了口,说他“光宗耀祖”,舔着脸来攀附。
他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祖母说的是。孙儿知道了。”
他拉着苏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屋里这些人一眼。
那一眼,平静如水,却让大孙氏和刘氏同时打了个寒噤。
“祖母,大伯娘,二伯娘。”他一字一句道,“今日这两只鸡,就当三房孝敬长辈的。从今往后,三房的东西,不会再拿出来分。”
说完,他拉着苏蘅,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屋。
身后,刘氏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尖声道:“他这话啥意思?往后不拿东西出来了?他以为他是谁?”
大孙氏也跟着骂:“白眼狼!白养活他们这么多年!”
沈老太闭着眼睛,捻着佛珠,一言不发。
角落里,沈发财跷着二郎腿,打了个哈欠。
院子里,沈鹤之拉着苏蘅,一步一步走回柴房。
苏蘅的手还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哽咽道:“鹤之,那两只鸡……那是咱们唯一的家底……”
沈鹤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姐,别哭。”他轻声道,“两只鸡而已,没了就没了。往后,我给你挣更多的。”
苏蘅愣愣地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沈鹤之,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眼神,那语气,那气度,都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可她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沈鹤之没有解释,只是拉着她的手,走进柴房。
他让她在床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姐,你信不信我?”
苏蘅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看着他眼睛里的心疼,看着他眼睛里的——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点了点头。
沈鹤之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愧疚,有坚定。
“姐,从今往后,我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