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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前世那些事 ...

  •   沈老太的出现,让大孙氏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她讪讪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挤出一张笑脸:“娘,您老咋出来了?外头风大,别冻着……”

      沈老太拄着拐杖,慢腾腾地走到灶房门口,浑浊的老眼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鹤之身上。

      “鹤之,病好了?”

      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什么关切,也听不出什么厌恶。

      沈鹤之垂着眼帘,淡淡道:“回祖母,好多了。”

      沈老太“嗯”了一声,又看向苏蘅,目光在她护着的药罐上停了停,没说话。半晌,她才对大孙氏道:“一个药罐子,也值得你大清早嚷嚷?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沈家连个药罐都供不起。”

      大孙氏脸色涨红,嗫嚅道:“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回屋去。”沈老太挥挥手,打断她,“二房那边还等着你做饭呢。”

      大孙氏不敢再多言,狠狠瞪了苏蘅一眼,扭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老太没有再看沈鹤之和苏蘅,拄着拐杖慢慢回了正屋。从头到尾,她没对这场争执说一句公道话,也没对大孙氏有一句责备。那轻飘飘的两句话,不过是怕家丑外扬罢了。

      苏蘅松了口气,连忙去扶沈鹤之:“快回屋躺着,外头风大。”

      沈鹤之没动。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散乱的头发,看着她脸颊上的红痕,看着她护着药罐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姐。”他忽然开口。

      苏蘅一愣:“咋了?”

      沈鹤之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只化成一句:“你的脸……疼不疼?”

      苏蘅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这才发现被指甲划破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她不在意地笑笑:“不碍事,蹭破点皮。你快回屋,药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着,她端起灶台上的药罐,把剩下的药汤倒进碗里,连同之前那碗加了饴糖的,一起端起来,示意沈鹤之回柴房。

      沈鹤之沉默地跟着她走回去,躺回床上。

      苏蘅把两碗药都放在床头的破木箱上,指着那碗加了糖的说:“这碗你先喝,甜些。那碗等凉了再喝,能放得住。”

      沈鹤之看着她:“姐,你呢?”

      苏蘅一愣:“我什么?”

      “你喝了吗?”

      苏蘅笑了笑,那笑容在她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我身子骨结实,不用喝。你病刚好,得养着。”

      沈鹤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她总是说自己不饿,把吃的留给他;她总是说自己不冷,把衣裳给他穿;她总是说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

      可他从未问过第二句。

      他那时嫌她粗鄙,嫌她说话嗓门大,嫌她不懂诗书,嫌她拿不出手。他考中秀才后,恨不得立刻跟她撇清关系,好娶一个“配得上”他的大家闺秀。

      后来她走了,他如愿了。

      再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自己走的,是被卖掉的。她在教坊司里熬了三年,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他的名字。

      沈鹤之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低下头,端起那碗加了糖的药,一口一口喝完。药汤温热,甜丝丝的,可他觉得那甜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苏蘅见他喝完了,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要出去。

      “姐。”沈鹤之又叫住她。

      苏蘅回头:“又咋了?”

      沈鹤之指着另一碗药:“那碗,你喝。”

      苏蘅一愣,随即笑道:“我喝啥?我又没病。”

      “你没病也得喝。”沈鹤之看着她,目光执拗,“你这两天咳得厉害,我都听见了。再拖下去,该病倒了。”

      苏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摆摆手:“我那是呛风了,没事。这药是给你熬的,你得多喝几副才能断根。我喝了管啥用?”

      她说着,转身又要走。

      沈鹤之忽然提高声音:“苏蘅!”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喊她的全名。

      苏蘅愣住了,回过头,看见沈鹤之盯着自己,眼眶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她心里忽然有些慌:“鹤之,你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鹤之没有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放缓了声音:“姐,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苏蘅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床边的柴堆上坐下了。

      沈鹤之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脸庞,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薄袄。

      “姐,这些年,你受苦了。”

      苏蘅一愣,随即笑道:“说啥傻话呢?我受苦啥?有吃有穿的,比逃荒那会儿强多了。”

      沈鹤之摇头:“我知道你吃的苦。大伯娘二伯娘挤兑你,祖母不管事,家里的活你干得最多,吃的却是最差的。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夜里还要缝缝补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你挖草药换来的钱,都给我买了笔墨纸砚,自己连块饴糖都舍不得吃……”

      苏蘅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鹤之继续说:“今早那块饴糖,是你上次去镇上卖草药,掌柜的赏你的吧?你一直没舍得吃,留着给我。”

      苏蘅低下头,没说话。

      沈鹤之的眼眶又红了:“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蘅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温柔:

      “傻小子,你是我弟啊。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沈鹤之喉头一哽。

      他想起前世,她也是这样说的。那是他准备去参加县试的前夜,她端着一碗鸡汤送到他屋里。他问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她也是笑着说了这句话。

      可那时他嫌弃她,嫌弃她没读过书,嫌弃她说话土气,嫌弃她配不上他这个“读书人”。他连正眼都没看她,敷衍地“嗯”了一声,就继续埋头读书去了。

      他从未想过,这句“你是我弟啊”背后,是她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亲人,是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他身上。

      苏蘅见他眼眶红红的,以为他病中多愁善感,便笑着岔开话题:“行了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好好养病,病好了多读几本书,将来考个功名,姐也跟着享福。”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野菜团子,黑乎乎的,用一张粗纸包着。她把野菜团子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沈鹤之:“饿了吧?先垫垫。等会儿我再去熬点糊糊。”

      沈鹤之看着那块野菜团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野菜团子是用野菜根和一点杂粮面捏的,蒸出来黑乎乎的,又苦又涩,他前世吃过一次,难以下咽。可苏蘅吃的,一直都是这个。

      他推开她的手:“我不饿,你吃。”

      苏蘅不由分说把野菜团子塞到他手里:“你病着呢,不吃东西哪有力气?快吃,我那儿还有。”

      沈鹤之知道她在骗他。她那半块比他的还小,而且她那半块里,野菜更多,杂粮更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野菜团子,半晌,咬了一口。

      苦,涩,难以下咽。

      可他一口气把那一半吃完了,连掉在手心里的渣都舔干净了。

      苏蘅看着他吃,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像是比自己吃了还高兴。然后她把自己那半块野菜团子也塞进嘴里,就着一碗凉水,几口吞了下去。

      “行了,你歇着,我去把药渣再熬一遍。”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端起那只空药碗,就要出去。

      沈鹤之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苏蘅低头看他。

      沈鹤之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只化成一句:“姐,往后,我护着你。”

      苏蘅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欣慰:“傻小子,你先把病养好再说吧。”

      她抽回袖子,走出柴房。

      门“吱呀”一声关上。

      沈鹤之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声响,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前世她说的话,他从未入耳。

      今生她说的话,他一句一句,都刻在心里。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种种——那封被扔进炭盆的信,那个被人遗忘的名字,那一声至死都没有喊出的“对不起”。

      苏蘅,这一世,我什么都知道了。

      这一世,换我来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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