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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碗药的风 ...

  •   这一夜,沈鹤之睡得很不安稳。

      身子底下的干草硌得慌,漏风的墙吹得后背发凉,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翻涌。他一会儿想起前世的种种,一会儿又想起白天透过窗缝看见的苏蘅——那双通红的手,那件盖在他被子上的薄袄,那句“鹤之的病再不好,大伯娘该把药罐子也收走了”。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外面有响动。

      是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再然后是“哗啦”的水声——是苏蘅在打水。沈鹤之睁开眼睛,窗纸已经泛白,天快亮了。

      他撑起身子,又挪到窗边。

      院子里,苏蘅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火。那只黑陶药罐已经架在几块砖头搭成的简易灶上,罐口冒着热气。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时不时伸手摸摸罐子,试试温度。

      今天的柴火比昨天多了一些,火苗舔着罐底,烧得很旺。沈鹤之知道,那是因为她昨天上山砍了新柴。

      晨光里,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火光映在她脸上,给那张瘦削的脸添了几分暖色。她时不时咳嗽一声,却始终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

      沈鹤之就那样看着,看着药罐里的水烧开,看着她把昨晚拣好的草药放进去,看着药汤慢慢变浓,变成深褐色。她拿一根树枝搅了搅,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然后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饴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化了,黏在纸上。她小心翼翼地剥开,把那块饴糖放进一只粗瓷碗里,又从药罐里倒了半碗药汤进去,用树枝搅了搅,让糖化开。

      沈鹤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记得那块饴糖。前世苏蘅也给他吃过,说是她去镇上卖草药,掌柜的看她可怜,赏了她一小块。她自己舍不得吃,留给他,骗他说是买来的。他那时傻,真信了,吃得津津有味,还嫌她买得太少。

      她是怎么笑着看他的?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却从未在她手里见过任何吃食。

      苏蘅端着那碗药,站起身,往柴房这边走来。

      沈鹤之连忙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作还在熟睡。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脚步声停在他床边。他感觉到她俯下身子,把碗放在床头的破木箱上。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看他,然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那只手凉得像冰,却轻得像是怕碰疼他。

      沈鹤之几乎要绷不住睁开眼。

      她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去。她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烧退了,再喝两副药,该好了吧?”

      然后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了门。

      沈鹤之睁开眼睛,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眼眶发酸。

      他坐起来,端起那碗药。药汤还是温热的,碗底化开的饴糖让药汤带了一丝甜味。他一口一口喝完,那丝甜味一直渗到心里。

      他放下碗,站起身,扶着墙走到门边。

      他得出去。他得亲眼看看,看看这个前世被他辜负的女子,在这个冷漠的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门刚拉开一条缝,外面就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

      “三房的小娼妇!又偷拿柴火煎药?”

      沈鹤之的手顿住了。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

      灶房门口,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妇人正叉着腰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一根银簪子,脸上涂着劣质的脂粉,嘴唇抹得血红。正是大伯娘大孙氏。

      她一脚踹开灶房的门,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她冲进去,一把揪住正在收拾药罐的苏蘅,尖声道:“你个扫把星!一天到晚就知道糟蹋东西!那些柴火是大房二房上山砍的,凭啥让你三房使?”

      苏蘅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很快站稳了身子。她不卑不亢地抬起头,看着大孙氏,声音不高不低:

      “大伯娘,这柴是我昨儿个上山砍的,药是我挖的,没用公中一文钱。”

      大孙氏一愣,随即更加恼火:“你上山砍的?你个丫头片子能砍几根柴?再说了,你住的是沈家的屋,吃的是沈家的粮,你人都是沈家花钱买的,还敢说没用公中的?”

      苏蘅的脸色白了白,却没有退缩。她挣开大孙氏的手,把药罐护在身后,一字一句道:

      “大伯娘,我当年被卖进沈家,换的是两斗苞谷。那两斗苞谷,我这些年做牛做马,早就还清了。至于吃沈家的粮——我吃的野菜是自己挖的,杂粮是我卖草药换的,没吃过公中一粒米。”

      大孙氏被她说得噎住,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嘴硬!你个买来的童养媳,还敢顶撞长辈?”

      苏蘅抬起眼,看着大孙氏,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大伯娘,鹤之是沈家子孙,病了不让治,传出去青山村的人该笑话谁?”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大孙氏头上。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沈鹤之再怎么是三房的,也是沈家的孙子。他病得快死了,要是真不治,村里人知道了,唾沫星子能把沈家淹死。她大孙氏再刻薄,也不敢担这个骂名。

      但她还是不甘心。

      她一眼看见灶台边的药罐,冲上去就要抢:“我不管!你用了柴火就是用了,这药罐子今天我得收走,省得你三天两头糟蹋东西!”

      苏蘅死死护住药罐,不让她抢。两人撕扯起来,苏蘅的力气小,被大孙氏推得往后退,眼看药罐就要脱手——

      “够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响,却让大孙氏和苏蘅都愣住了。

      两人同时转头。

      柴房门口,沈鹤之正倚在门框上。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定定地看着大孙氏,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大孙氏松开苏蘅,干笑一声:“鹤之啊,你咋起来了?病好了?”

      沈鹤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大孙氏身上移开,落在苏蘅身上。

      苏蘅还护着那只药罐,头发被扯得有些散乱,脸颊上有几道红痕,不知是被指甲划的还是自己挠的。她的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大孙氏。

      可她回头看见沈鹤之的那一刻,眼神忽然就变了。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点点委屈——就像是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孩子,忽然看见了自己的亲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叫了一声:“鹤之……”

      就这一声,沈鹤之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前世他官居首辅,听过无数人叫他“沈大人”“首辅”“恩师”,却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叫过他的名字。那语气里没有算计,没有逢迎,只有最朴素的心疼。

      他慢慢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苏蘅见状,连忙放下药罐跑过去扶他:“你咋出来了?烧刚退,不能吹风!”

      沈鹤之没有拒绝她的搀扶。他借着她的力,一步一步走到灶房门口,站在大孙氏面前。

      大孙氏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鹤、鹤之啊,你病糊涂了?咋用这种眼神看大伯娘?”

      沈鹤之看着她。

      这个女人,前世逼走了苏蘅,逼死了苏蘅。她拿着那二两银子,买了新袄新鞋,在村里到处炫耀。苏蘅被卖进教坊司的时候,她笑着说“活该”。

      沈鹤之的拳头慢慢攥紧。

      但他没有发作。

      他现在只是一个十四岁的病弱少年,没有功名,没有势力,连这间破屋都是沈家的。他不能硬碰硬,只能慢慢来。

      他垂下眼帘,声音沙哑:

      “大伯娘,柴火的事,我替我姐给你赔个不是。”

      大孙氏一愣,随即脸上浮起得意的笑容:“哎哟,鹤之啊,你这话说的,大伯娘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沈鹤之抬起眼,话锋一转:

      “但大伯娘方才说的话,我有一句不明白。”

      大孙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鹤之一字一句道:“大伯娘说我姐是‘买来的’,又说她‘人都是沈家的’。我倒想问问大伯娘——我姐是给三房养的童养媳,不是给大房买的丫鬟。她欠沈家的,该三房自己还,大伯娘凭啥动不动就要收她的东西?”

      大孙氏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病秧子,今天忽然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句句带刺。

      她张嘴要骂,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沈老太拄着拐杖,从正屋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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