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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柴房外的身 ...

  •   药碗还捧在手里,余温透过粗瓷传到掌心,像是一簇小小的火。

      沈鹤之盯着碗沿那道裂纹看了许久,才轻轻把碗放回床头的破木箱上。他侧耳倾听,门外的咳嗽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苏蘅在收拾那些草药。

      他撑着身子,再一次挪到窗边。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院子里,苏蘅已经把拣好的草药分成两堆。一堆是她挑出来的“好货”,根茎饱满、叶片完整;另一堆是那些干枯发霉的次品,被她单独放在一只豁了口的陶盆里。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每一片好草药上的泥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贵重器物。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初冬的风带着凉意,吹得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瑟瑟发抖。苏蘅的蓝布袄太薄了,风一吹,衣摆就贴在她腿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她的耳朵冻得通红,耳垂上还挂着洗草药时溅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可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沈鹤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红得像胡萝卜,手背上有好几道皴裂的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丝。每擦一下草药,她的眉头就会轻轻皱一下,像是疼,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那双手,前世他也见过。

      那时候他已经是状元,是新科翰林,春风得意马蹄疾。有人告诉他,你的原配夫人嫌弃你家贫,早就改嫁了。他便信了,便恨了,便把关于她的一切都从记忆里抹去。

      可此刻他看着这双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用这样一双手,在油灯下给他缝补衣裳。针脚细细密密,比镇上绣娘做的还要好。他那时年幼,不懂事,只说了一句“姐,你手真巧”,就埋头继续读书去了。

      她是怎么回应的?好像是笑了笑,说“手巧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沈鹤之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逼着自己继续看下去。

      苏蘅擦完了草药,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她抬手捶了捶后腰,又揉了揉膝盖,显然是蹲得太久,关节都僵了。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那床晒在竹竿上的旧棉被。

      沈鹤之这才看清,那床棉被上盖着一件薄袄。那件薄袄他认得——前世苏蘅冬天就靠它熬过来的,补丁摞补丁,里头的棉花早就结成硬疙瘩,根本不御寒。可此刻,那件薄袄正盖在他的被子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苏蘅伸手摸了摸被子,大概是觉得晒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收。她把薄袄先取下来,抖了抖,搭在自己胳膊上;然后把被子从竹竿上扯下来,抱在怀里。那床被子比她人还大,她抱着有些吃力,身子微微往后仰,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沈鹤之差点就要冲出去扶她。

      但他忍住了。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病得快死的十四岁少年,不是一个经历过两世的老鬼。他不能让她起疑。

      苏蘅抱着被子,没有直接回她和沈鹤之住的那间小屋,而是走到柴房门口,停下脚步。她侧着头,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

      沈鹤之连忙往后缩了缩,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在外面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这药喝了,烧该退了吧?”

      顿了顿,又说:“鹤之的病再不好,大伯娘该把药罐子也收走了。”

      那声音里带着担忧,也带着一丝无奈。沈鹤之听得心里一紧。

      药罐子。大伯娘。

      他猛然想起前世的一些碎片。那时候他病着,苏蘅每天给他煎药,用的是一只黑陶药罐,据说是她从后山捡来的破罐子,自己用黄泥糊好了缝。大孙氏嫌她费柴火,闹了好几回。有一回大孙氏冲进灶房,要把药罐子砸了,苏蘅死死护着,被推倒在地,膝盖都磕破了。

      他那时在屋里躺着,听见外面的吵闹声,只觉得烦。他嫌苏蘅多事,嫌她惹麻烦,嫌她让他在沈家更抬不起头来。

      可他从未想过,那药罐里熬的,是她冒着风雪去后山挖来的草药;那费掉的柴火,是她一个人上山砍来的;那被推倒在地的疼,她一个人扛着,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半句。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鹤之透过窗缝望去,看见苏蘅抱着被子进了旁边那间更破旧的小屋——那是她和他的“家”。他睡柴房是因为病着,需要安静;她睡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夜里冷得缩成一团,却把薄袄给了他。

      他看见她进屋后,很快又出来了。这回她手里多了一只黑陶罐子,正是那只药罐。她蹲在院子里,把罐子里的药渣倒出来,摊在地上,仔细地翻看着。那些药渣已经被熬得没了颜色,可她还是很认真地辨认着,偶尔拈起一片,凑到鼻尖闻一闻。

      沈鹤之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还有没有能用的药渣,能再熬一回。

      前世他听人说过,穷人家抓不起药,就捡药渣回来再熬,虽然药性淡了,总比没有强。可他从未想过,苏蘅背着他,过的就是这样日子。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来。

      苏蘅看完了药渣,站起身,把药罐子放在墙根下。然后她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开始洗那只豁口的陶盆——就是装次品草药的那只。水凉得刺骨,她洗几下就得把手抽出来,在嘴边哈一口气,搓一搓,再接着洗。

      洗完了盆,她又蹲下来,把那些次品草药也捡起来,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放在另一块破布上。沈鹤之这才明白,那些她挑出来的次品,也不是要扔掉的——那是留给她自己用的。好的卖钱,次的自己留着,熬了喝,总能对付着不让自己病倒。

      可她刚才端给他的那碗药,是从那堆“好货”里熬的。

      沈鹤之闭上眼睛。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冲出去,抱住她,告诉她:姐,我回来了,我什么都知道了,这辈子换我来护你。

      可他不能。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十四岁的病弱少年,一个要靠她养活、靠她保护的“小男人”。他若是突然变了个人,只会让她害怕,让她怀疑。他只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她看见他的变化。

      夜色渐浓。

      苏蘅终于忙完了,把草药都收进屋里,又把那只豁口陶盆倒扣在墙根下沥水。她站起身,往柴房这边看了一眼。

      沈鹤之下意识地往后缩,但他没有完全躲开。他就站在窗缝后面,看着她。

      天太黑,她应该看不见他。但他能看见她——看见她瘦削的身影,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像是犹豫着什么。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过了一会儿,那间破屋里亮起了一点昏黄的光。是油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得像一根线。

      沈鹤之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站着,腿都僵了。他慢慢挪回床边,躺下来。

      屋顶的椽子上,有老鼠窸窸窣窣地爬过。风声更大了,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可他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有一股火在烧。

      他盯着黑暗中的屋顶,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鹤之的病再不好,大伯娘该把药罐子也收走了。”

      药罐子,也要收走。

      前世他不曾在意过的这些细节,如今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透过来的冷风正好吹在他脸上。可他闭上眼睛,想的不是冷,是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是那件盖在他被子上的薄袄,是那碗苦得舌头发麻却让他心里发烫的药。

      苏蘅。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前世你为我吃了多少苦,我都不知道。今生,我一样一样,都记着。

      沈鹤之的拳头慢慢攥紧。

      这一世,谁也甭想再欺负你。大伯娘不行,沈老太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狗吠,很快又被风声淹没。青山村的夜,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隔壁那间破屋里,那一点昏黄的灯光,不知何时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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