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全知全能的她献上眼球》不合适吧

32、桃源之说诚荒唐20

　　除夕。
　　老彼得一早拉着老头去杀年猪。
　　仝悲突然叫住他们：“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如果你还回【天使】辖区，可以把硬盘交给审判堂医疗部的陈志美……”
　　老头的兴致一下子没了，打断道：“别说不吉利的话！”
　　仝悲听话地顿住，但马上又“噗”地笑了：“急什么，我下一句更像遗言……之前忘说了，我给你找了个三娃，你回那边之后要是看见她不要吓到人家。”
　　不知道小安娜这个冬天过得怎么样。
　　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她居然提前给老头找了个自己的替身。
　　老头跳起来捂仝悲的嘴，孽障，他都送走一打孙子孙女了，还给他捡。
　　闭上嘴巴的仝悲眉眼弯弯，左眼的重瞳古怪诡异，老头无端想起她吃掉自己亲生孙子眼球的时候，那时候小仝悲有一口动物一样的尖牙。
　　不同的怪异之处，但有同样的非人感。
　　尽管如此，对老头来说她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还是听话乖顺极了。
　　老头有滤镜，老彼得看着就觉得吓人：“不想立flag还整这依依惜别的，过完年再说呗，现在一起去看杀猪啊。”
　　仝悲摆摆手拒绝，不过提醒了一句：“记得录个像，之前小桃可想看了。”

　　猪圈旁边热闹非凡，有敲锣打鼓的也有死亡摇滚的，有“乌拉乌拉”灌伏特加的也有推杯换盏还行个飞花令的——末世这么久，各种习俗早就乱了套了。
　　张白雪已经在录像了，夫勒拉和西尔维亚坐在角落里，倒是不见严境，社恐大概受不了这种场合。
　　老彼得兴致勃勃地推搡着愁眉苦脸的老头加入了进去。

　　仝悲送走老头，笑容一收。
　　少女熟练地避开人群，电梯被冲毁之后还没修好，只草草立了门隔绝离心机的噪音，她穿过去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李兰心、严境和寂无就在那里等她。
　　她们没戴头盔，离心机刚刚已经停转了，只是研究员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的还有特洛伊计划的真正执行时间是今天。
　　仝悲看了眼时间：“上赶着投胎啊你们，我可没迟到。”
　　李兰心没计较她的口出狂言：“早饭吃了吗？”
　　仝悲：“没，我怕撑死。”
　　李兰心笑起来，她近来经常笑：“答应给你的礼物。”
　　仝悲接过来，是一个金色的护目镜。
　　“哇哦好闪！”寂无凑过来看了一眼，“呃，会不会太闪了？”
　　仝悲告诉过他：她和他一个是现通缉犯一个是前通缉犯。
　　“从终末里提取出来的涂料，能让你直视神明，也能遮住你眼睛的异样。”李兰心解释道，然后语气一转竟然带了点委屈的意味，“年轻人就该张扬一些，我听过你的名号黄袍报丧女，我还以为你喜欢这个颜色。”
　　仝悲：……
　　拜托，那只是一条非常耐脏耐造所以穿得时间有点久了的斗篷而已。
　　这个外头人人闻风丧胆的名号从李兰心嘴里冒出来好让人羞耻。
　　“这年头什么宝贝拿去废墟转一圈都会变成破烂古董的，它闪不了多久。”仝悲真是怕了仗着自己要死了越发“不沉稳”的李兰心了，她戴上护目镜掩盖神色，然后直直看向李兰心。
　　视野很清晰，清晰得有点过头了，仝悲甚至看到了李兰心狰狞臃肿的半神躯体，以无数蠕动的粗壮肉管包裹整个空间，连接着桃源的每一个角落。
　　还有眼睛，严境的左眼散发出浅蓝色的光晕，镶了层灰边，像突发暴雨前的云雾，可能是因为最近接触到了桃源的黑暗面，寂无尚存的右眼则光芒浅淡。
　　当然最耀眼夺目的，是李兰心的眼睛，浅海般澄澈的蓝绿色，闪着粼粼的流光，却有丝丝黑色的雾气缠绕其间。
　　李兰心：“如何？”
　　仝悲：“非常……好。”
　　“有了这个护目镜之后你可以稍微功利一些了，你会知道哪些眼球对你有用。”李兰心用她数不清的腕足或者说肉管推着轮椅，“被神明盯上的你恐怕不能像之前一样随缘收集眼球了，时间很紧张，不违背道德的情况下请尽量以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吧……”
　　仝悲不置可否，昂头看着李兰心缓缓站起来，像黑云压城般向她靠近。
　　“……而弑神就是这样的事情。”
　　是神明的呓语。
　　神战时神明的尖啸和嘶吼能杀掉人类，远远听到就能让人心神不宁，祂们不会在意自己的声音对人类造成了什么影响，但现在李兰心却是故意的。
　　结果仝悲一把抵住了她的脸：“等等，我还没戴脑机。”
　　李兰心：……
　　李兰心尴尬地僵在半空：小姑娘太淡定了，本来还想着自己要是坏一点凶一点她下手会更没心理负担一点。
　　一边的寂无乖巧递上脑机。
　　仝悲用另一只手接了，熟练地套到头上。
　　“现在可以了。”少女随口提醒道，并不在乎李兰心听清没有，就更加熟练地，把手指插进了李兰心的眼眶。

　　漩涡。
　　爆发于另一个维度的巨大的漩涡自她的指尖疯狂向外扩散，但很快被收束。
　　寂无似有所感，构成他身体的终末在震颤。
　　仝悲的行动稍稍出乎了李兰心的预料，她差点没能及时收住自己的力量。
　　李兰心几乎是享受地在感受眼球被挖出的疼痛，少女大半张脸都被覆盖了，看不清表情，但嘴角平平，微微露出一点虎牙，呼吸一点没乱——真是颗优秀的种子，就该这样的人去和神明作对才对嘛。
　　她看到了自己眼球的背面，滴着血的视神经也被无情地扯断，连着眼球的半截一起进入了那个埋葬了两百一十八个灵魂的深渊里。
　　啊，好美妙。
　　李兰心发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当年同舟共济的同事与往后一代代投身于科学事业的信徒的脸都一一变得模糊，前沿科学进展与末世生活经验退化回神降前的水平，坚守了千年的信念和挣扎在神性人性之间望不到头的痛苦也迅速淡化消失。
　　她并不后悔走上这条道路，她更不后悔认识现在的孩子们，但原来卸下担子是这么美妙的事情。
　　好像能理解为什么之前寂无会为此欣喜若狂了。
　　可那个接下担子的人又怎么办呢？一丝不安和愧疚涌上心头，但还没来得及成型，记忆就回到了神降前的时刻，没有古怪残忍的神明，没有重到压垮她的责任，只有枯燥但干净的，站在实验室里或坐在电脑前的日子。
　　什么担子？谁要接她的担子？谁能接她的担子？年轻的傲慢的天才科学家疑惑心想。

　　仝悲在数据海里爆炸了。
　　这是比寂无还要庞大的记忆，相近的时长，但李兰心的记忆中还包含了人类永远无法触碰和理解的属于神明的禁忌知识。
　　不可描述、不可接触、不可直视。
　　与其说她无法承受记忆，倒不如说是因为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才爆炸的。
　　整片数据海里都是仝悲四散分裂的意识，同样遍布数据海的黑色雾气与她纠缠在一起，像要绞杀她。
　　仝悲取代了李兰心的意识成为了神性的攻击目标，同时她还得在李兰心的影响下保持自我意识，否则她只会成为下一个【科学】。

　　严境并不是脑领域的专家，但他知道这事的麻烦程度，显示屏上仝悲的脑部活跃度已经达到了惊人的数值，波动的曲线几乎缠成了麻花。
　　“轮到我们了。”内向低调到有些木讷的年轻研究员轻声说道。
　　寂无走过去递上自己的胳膊，这段时间来他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情，严境取过他身上每一个角落的终末，最后确定没什么不同，而寂无也在这个过程中再次掌握了控制身体的方式，他可以有意识地屏蔽痛觉了。
　　严境割开他的手腕，血液滴滴答答流进特制的容器里然后变成一滩黑色的终末，它们蠕动着想要回归本体。
　　寂无的注意力都没放在这上面，他专注地看着仝悲，他自己的身体并不重要，至少没有仝悲的身体重要。
　　寂无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在这个计划中起到多大的作用，李兰心与神性对抗多年，严境一手主导了整个特洛伊计划，仝悲需要承担下两个逃避者的责任……但他只是坐在那里，提供并不属于他的力量。
　　然后等待其他人的努力开花结果。
　　他只是个工具罢了。
　　他应该庆幸自己是个有用的工具，同时还有能够使用他这个工具的人，否则一无所知的他在末世里活不过第二天。
　　仝悲……
　　对寂无来说他只刚刚认识她十几天，真正的相处时间则更短，第一次见面时还闹出了很大的不愉快，但他知道她的优秀、强大、坚韧和……伟大。
　　李兰心看重她，神明忌惮她。
　　仝悲是很重要的人，和他不一样。

　　严境第一千遍检查参数，设置好运行环境，然后深吸一口气启动了时间穿梭机器，就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用最快的速度逃跑吧，桃源的最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