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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桃源之说诚荒唐17 他是神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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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灾难发生之前,寂无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被现实规训过的隐性中二病,喜欢鬼故事的坚定唯物主义战士……未来充满未知和乐趣,无尽的世界能轻易填满最多持续一百年的好奇心。
而灾难发生瞬间,地球被摆上餐桌,外来的食客举着刀叉分食,吃不饱的还要互相争夺,祂们不会在意自己无意间洒落的几滴血或者几条触手污染了食物,但寂无就这么得到了永生的诅咒。
于是灾难发生之后,寂无就发现,世界变小了。
世界变成可穷尽的了。
在最开始的一百年,他见不得同族流离失所,他靠不死的异能帮助人们逃离危险,以全然奉献的姿态待人处事,有人感恩戴德将他当作新时代的耶稣,有人得寸进尺质问他能救一个为什么不能救第二个,能救一次为什么不能救一百次。
人类绝望的时候会去寻找寄托自己的信仰,救世主姿态的寂无成了最好的选项。
寂无曾经坐在追随他的人为他堆砌的王座之上,哪怕他压根不喜欢硬邦邦的石头椅子;信徒密密麻麻地跪在殿堂里吟诵,哪怕他压根听不懂甚至有点昏昏欲睡;然后又排着队接受他的祝福和保护,哪怕他只是毫无意义地摸一下他们的额头;最后由神神叨叨的祭司用漂亮的小银刀割开寂无的胳膊,众人注视之下伤口迅速愈合,大家幸福地欢呼、感动地落泪,再心满意足地离开,等待下一次集会。
变成邪教头子了,寂无心想,放在神降前要被一枪嘣头的。
不过事情也没让他无聊太久,在永恒的尺度上,人心变换快得就像翻字典。
或许是因为饥荒,或许是慕强,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嫉妒,突然就有聪明的家伙提出,反正寂无也死不了,不如我们吃点他的肉吧?
寂无都没挣扎就被架上了十字架,下面再点把火他就可以cos十八世纪受火刑的女巫,或者烤全羊了。
他有点搞不懂,明明他一直在伤害自己保护他们,为什么他们却想要亲手再来伤害他?
更重要的是,他的血肉,普通人吃了,真的没事吗?
信徒们割开了寂无的手腕,用和集会上同样漂亮或许是同款的银碗盛了他的新鲜的血,尽管刚离开身体,那血就变成了不祥的蠕动的黑色终末。
寂无看着,犹犹豫豫地说道:“这不好吧?”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信徒们狂热的呐喊之中,他阻止不了,也不想阻止。
于是一晚过去,整个聚居地唯一还好好站着的只剩下了寂无——所有终末都穿肠破肚回归本体的完整的寂无。
下一个百年,无牵无挂的寂无开始环球旅行,他不需要进食,不需要住所,可谓绝对的旅行圣体,上学时碍于时间金钱等等世俗因素做不了的事情、达不到的地方,现在都触手可及。
他花一个月的时间去爬了世界上最高的山,山顶冰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破他的皮肤,但不影响他欣赏尖锐的角峰、刺目的太阳光束和蓝白渐变的天穹。
下山后寂无又做了艘破破烂烂的木筏,把它放到他觉得最漂亮的一段冰川上,坐在上面随着冰川移动了一百米左右——这花了三年的时间。
厌倦了冰蓝色的景观之后,寂无决定往西边最浩瀚的沙漠去,途经春夏秋冬的草原和森林、潮涨汐落的岛屿和海湾、人聚人散的神明辖区和反抗区。
这段路程大部分时间靠他的两条腿,不过偶尔也会搭上顺路的车——人类社会的新秩序已经开始稳定了。
可惜他最期待的金字塔大多已经在灾难中坍塌,古老的雕塑也彻底粉碎为黄沙,他攀上那些古迹残余的恢弘底座,躺下来数清每一个无云的夜晚的星星,一动不动仿佛新的塔尖或雕塑。
等他又厌倦了,从古迹上下来时,原本荒芜、渺无人烟的四周竟然变成了一个小镇,簇簇的风滚草变成了群群的旅行商人,在此落脚、交换情报、获得补给。
人们惊异于寂无的出现,询问他从何处来?那些古老的巨大方形石台又是什么东西?
寂无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不知道金字塔不知道狮身人面像了,神降之前已经成为了神话里上帝的花园——他亲眼目睹了旧时代的崩塌和新时代的涅槃。
文明已经断代,维系着两个时代的纤细缆绳就攥在他的手里。
第三个百年他停在了这个小镇,给每一个路过的人讲述他还记得的那些过去。
从化作少年少女的仙草顽石之间的恩怨情长讲到某某年春晚的老夫老妻白云黑土,从油画上最神秘美丽的一笔微笑讲到水与墨晕染的青山秀水寒江孤舟,又从雾蒙蒙都市里的开膛手和裂口女讲到深山老林里的黄大仙和狐妖——他好像成了一个说书人。
有心思活络的老板将他请到了自家旅馆,南来北往的商人在此处歇脚,买一壶粗茶劣酒,听上几耳朵光怪陆离的故事,恍惚间仿佛远离了酷热的沙漠和难熬的人生。
他们会把故事传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寂无想将新旧时代两艘背离的巨轮系得牢一点。
商人们都是隔许久才来一次的,但旅馆老板是总坐在柜台后的,他听着寂无的故事,从一个年轻人,成家立业变成大叔,头顶渐渐稀疏胡子渐渐花白又变成老头。
但寂无还是寂无,世界都在时间长河里一停不停地往前,他却蹲在河边。
旅馆老板死前,将手录的几大箱子书展示给寂无看。
“先生。”他很早就开始叫寂无先生了,“您所说的独属于人类的时代于我们而言太过幸福了,无论是哪位神明都没有给信徒许下过如此美妙的天堂,您让许多人重新找到了生存和发展的意义——您是伟大的人类之子。”
寂无嗫嚅着,说了快一百年的书,他难得的无言了。
他发现得到这样崇高评价的自己好像并不开心。
他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和信念,他在第一个百年就对人类失望了。
现在的他只是想要有人能够跟他聊聊马哲课的小组作业、新发售的游戏、便宜好吃的外卖、超难抢的演唱会门票……他只是有点孤单。
可是人们把他讲的日常当作虚构的神话,他是困在过去的囚徒,所有人都越过他向前走,没有人停下来和他说说话。
寂无替老板将书捐给了镇上的图书馆,告诉管理员可以随意借阅、抄写或改编,然后就又启程了。
他想去死了。
第四个百年,寂无决定仗着自己的异能和神明斗斗看。
如果他干掉了神明,那绝对是好事一件,地球会回到他记忆里的样子,如果他被神明干掉了,那也是好事一件,他总算可以和熟悉的一切在地下相遇了,如果他和神明同归于尽了,那更是皆大欢喜。
这时地球资源已经被瓜分完毕,频繁的神战告一段落,七席的地位基本奠定,异能者随之开始多起来,大部分都是经由神明赐予的信徒,寂无因此对自己不死诅咒的来源有了一定的了解,想着异能来之于神自然也能被神收回。
应该能死……吧?
寂无第一个选中的目标是一位名【刀】的神,祂降下的异能是允许信徒将自己的□□改造为各类刀具,并且染越多人血的刀越锋利。
由于神不可直视,因此哪怕是从信徒嘴里,寂无也只能问出:曾有不敬【刀】直视【刀】的叛教者,体内凭空贯穿出一把玄黑长刀,将他钉死在了神殿的天花板上。
听起来是个冷兵器神,寂无就准备了一身的炸弹混进【刀】的信徒集会,在【刀】从另一个维度探出庞大的神躯,为信徒赐予异能时,倏然冲了上去。
反应迅速的护卫抖开宽松长袍,露出由双臂改造成的各类刀具,刺入寂无的后背,但寂无毫无滞涩地继续向前,任由身体从中间被刀劈开,血肉化为黑色的终末拖在身后,在【刀】逃逸之前,抱住了祂的肢体随祂一起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与此同时炸弹轰然爆炸,【刀】的神躯被炸开,豁口里密密麻麻飞出无数刀片,而爆炸中心的寂无也碎成了一滩。
神明的尖啸震耳欲聋,同时震颤着灵魂和□□,寂无就像一个同频共振的玻璃高脚杯,一次次恢复原状,又一次次碎裂。
时间的概念变得无比模糊,在生死界限之间反复横跳的寂无压根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和【刀】的鹬蚌相争引来了渔翁。
【枪】突兀地出现了,一击将寂无打出了神明的空间,然后开启了与【刀】的神战。
精疲力竭的【刀】迅速落败,【枪】吞噬了祂的全部遗产,升格为【战争】。
【刀】的尸体坠落人间,一切归于死寂之后寂无就从中湿漉漉地站起来,终末顺着他的发梢和指尖滑落,糟糕啊,好像无论活着和死去的神明都奈何不了他啊。
寂无杀不了神,神也杀不了寂无。
七席将他列上了通缉名单,但与其说是想要抓住他,倒不如说是在监视他,寂无每一次向神明宣战,都会引来其它的神明,后来者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他是神明的猎犬。
【鬼】、【血液】……【空白】、【黑暗】……【恶魔】、【腐蚀】……
寂无一次次赴死却又重生,而神明互相吞噬着日益强大。
一个恶性循环,寂无离他想要的未来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濒临崩溃的寂无听到了黄袍报丧女的传闻。
寂无的岁月太过漫长,大部分记忆都已蒙灰,然而仝悲却看到自己的黄色斗篷,明亮得就像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