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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梦里前世知多少(3) 天行健君子 ...

  •   谢毖因为那一个说不上是噩梦还是美梦的梦境,始终神情还有些恍惚,他不由得又联想到那日在厚重的芭蕉叶后看到的石像,于是在想,难不成云娘真跟华山有关?倘若真有关,那么华山上称霸的云光肯定知道点什么东西。

      云光双手负立身后,大摇大摆地去见了白鹤族族长。

      还在老大远处,白鹤族族长就清晰地听见那道沙哑的嗓音。

      “听闻今日有贵客光临寒舍,真是叫本王受宠若惊,你瞧,我是丝毫不敢怠慢,午憩刚醒就匆匆赶来。”

      她风风火火地踏步而来,这一气势看起来真像是听到消息后就急忙赶来,片刻都不敢耽搁。

      不过白鹤族族长一听这声音顿时脸色黑了几分,云光箭步走到他对面,二指并拢,挡于额前,行了个天上神仙之间才会行的礼。

      对面挺拔而立的男子大概高出云光半个脑袋左右,一袭白羽,颈带项圈,眼神冰冷,而额头的一点朱砂红,给他与生俱来的清冷高贵又添几分美艳绮丽。谁能想到白鹤仙族堂堂族长,竟然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

      他捏起拳头挡在红唇前清咳了两句,瞧见云光后神色极为不自然,眼神几欲躲闪,不像是来拜访洽谈的,倒像是来下毒使坏做贼心虚了。

      鹤野掩面摆了摆手,身后跟随而来的一行仙使咻地摇身一变,顿时变成了几只大白鹤扑腾一下翅膀就飞走了,见别的人都走了,小幺机巧会意,悄然退了下去。

      这下只剩下云光和鹤野二人,鹤野板着一张冷脸,眉头并未放松,看上去有种刻意的疏离而严肃,这与他稚嫩的外表相驳斥,“本君未打一声招呼贸然前来打扰,此乃本君的失责,但今日我奉尊师元始天尊之命前来有事相告,望大王莫怪。”

      云光啊了一声,笑问:“何事需要惊动元始天尊?”

      鹤野扭过头,一副“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的质疑模样凝视着她,“本来没什么大事天尊不会特意派我来找你,就算真有火烧眉头之事依照大王你的身份天尊也管不到,自然不会刻意派我白走一趟,我来找你是因为天大的事情。”

      抛开这个自封的不务正业华山之王不谈,云光本身就是一只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后因自身的出息,现在连地府都管不到她,何况本就不在天上管辖范围之内,三界三官各司其职,元始天尊再怎么广大神通德高望重也不至于插手其他部门之事。

      说到“天大”这两字,鹤野刻意加重了语气,生怕云光听不出来这其中之意,可惜云光听后非但没有深究其话里话外之音,反倒一脸无辜,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鹤野见状,就知道她会这样,跟百年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改。

      装傻充愣,扮猪吃老虎,到了该聪明的时候脑子死活不肯转半点弯,可若是她认定之事,就算九头牛齐心协力也拉不回她。

      他不再拐弯抹角,索性开门见山道:“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师尊知晓当年我下凡历劫的时候曾与你相处过十多年,于是交代我来开导开导你,别再执着了,命中注定的事情你又能撼动几分?有时候手里的东西抓得越紧消失得却越快,为何不尝试着放手呢?”

      鹤野注视着她此刻的面容,过于消瘦的脸庞就好像一张皮包在骨头上,两颊凹了进去,嘴唇没有半点血色,脸上更是不见一丝生机活力,唯独那双眼睛坚定且温柔,宛若枯木逢春,峰回路转,世间稀有,迸发着绝处逢生的亮光。

      他复杂的神色中夹杂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别样情绪,当云光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骤然又拉下脸,听她不耐烦说道:“我就知道你此次前来没好事,果真第一句就不是我爱听的。你这些文绉绉的大道理我不爱听,我只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非但没有模糊了我的初心,反倒让我更加坚定,我十分清楚我在做什么,你们当神仙的光撑着满腔大义凛然、为天下人着想为天下人牺牲的道德优越感,你们心里装了那么多人,哪里还想得到那么渺小的一个南太子呢?”

      鹤野一见她这抚摸样顿时也急了,在云光面前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气势顷刻间轰然倒塌,毕竟还只有五百岁,在云光面前还不过是一个孩子,只要云光脸一沉,方才还强撑着的脖子就软了。

      鹤野急急冲到云光面前,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辩驳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满腔道德优越感,虽然当年承蒙你的照顾我才历劫成功,但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若非我们辛辛苦苦不分昼夜地守着三界的安稳,天下早就乱成一锅粥,哪还有现在的天成地平,四海波静?若非将天下安危置于首位,你现在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满心想着一个本就要死的——”

      他话说得急,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觉面前扫过一阵骤风,那股气流又急又利,如一把新制泛着白光的剪刀,径直在鹤野白净无暇的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

      “你!”鹤野捂着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盯着云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清晰地崩塌了。

      云光又恢复了那个淡定从容的模样,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不相干,她只是轻轻地摩挲着手指,目光一下变得悠长深沉了起来,“你们有你们的责任和大义,我亦有我的想要守护之人,在天下和一个渺小的人类之间,这二者并不冲突,为什么你们能守护天下就不允许我保护一人?”

      鹤野愣住了,他闭嘴不说话,沉默良久,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默默叹气,苦笑着做出最后的劝说:“你这是违背天意,乃天道之所不容。”

      云光嗤了一声,反驳:“什么是天意?当初秦广王蒋歆还为凡人之时,一身为一介小官,身无功绩,未替江山社稷做出什么伟大建树,二不曾替当地百姓谋福报反冤案,可这人偏偏还自命不凡,死了还不让人省心,变成厉鬼到处祸害人间,可这样的人最后不但有了庙宇有人供奉,还成了十殿阎罗之首,何人不怕何人不惧?你说这是天意吗?难道天道故意让害人的鬼有好报偏偏那些可怜人最后曝尸荒野冤魂不散,这岂不是有违常理?有违你们坚信不疑的天理?如此说来那天理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究竟该遵循还是反抗?我心里实在困惑不安,不妨请仙君替我解惑可好?”

      鹤野被怼得支支吾吾,白得透亮的脸连同耳朵脖子一并红得跟烧红的壁炉那样,最终如同哑巴吃黄连,本来雄赳赳气昂昂地奉命前来劝说,到最后却灰溜溜地夹着尾巴低头溜走了。

      回到天上,鹤野将这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元始天尊听,此刻的元始天尊正在白雾渺渺的峰顶吸收天地之灵气,顺便带他从动海龙王那里收来的一只稀奇黑鳍鳈一同修炼。

      听完鹤野的话后,元始天尊捋着他那几寸长的胡子,沉默了好一会,鹤野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这位不苟言笑的师尊,还以为憋了一番大的,没想到过去了许久,元始天尊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似的,“嗯”了一下,点了下头......

      鹤野又懵了。

      嗯是几个意思?点头又是什么意思?倒是给句准话啊,别光打哑谜不说准信啊。

      元始天尊从打坐的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柔软的衣服,说:“徒儿不用紧张,为师让你去劝说那三界以外的玩意儿,不过是开个玩笑。她修为之高,岂是你能说得通的?罢了罢了,是不是该吃中饭了?走吧回去吧。”

      可怜的鹤野彻底凌乱了。

      师尊这是说的哪里跟哪里?跟他说的有半毛钱关系吗?天理究竟是对是错,究竟该不该信,究竟该遵循还是反抗,这个困惑住他的问题,师尊可提了半个字儿?

      云光心力憔悴地来到了一片石林。

      此处吞云吐雾,石林挺拔林立,几千年来经过脚下大地的移动,又遭受雨水长时间的侵蚀,高而细的石柱有的轰然倒塌结束了它在世间最后的使命,有的岌岌可危,只待最后一次震动也即将消失,最后剩下的三千石林如天兵列阵。

      一看到这里就让云光不自觉地想起当年上天界时被雪白盔甲团团围住的那个场景。

      那可不是一段好的回忆。

      云光有些头疼地扶额。

      她慢悠悠地走在石林中间,一边检查哪座石柱出现了裂缝需要修补,哪座经过修修补补也迎来了它生命的尽头快要撑不住了,一边在路上挑挑拣拣,捡起的十块放到背篓里好用来当作今天修补的原料。

      她涉过潺潺溪水,穿过茂密树林,一路向上,来到峰顶。

      峰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向外眺望,入目极为一片壮阔之景,春天雾气朦胧,雨水嘀嗒,夏季植被苍郁,生命旺盛,秋日层林尽染,漫天蔽野,而冬天琪花玉树,滴水成冰。

      峰顶有一座矮小的木屋,五阶台阶,尖顶,两间没有隔开的空间,屋前挂了两串风铃,风一吹,叮铃铃的声音在杳无人烟之地显得格外清晰悠长。

      她在周围种了一片油菜花,山顶气温比山下地,这个时候山下的油菜花都开满田了,她的油菜花却还依旧没有动静。为此她还给自己的油菜花搭了个棚,替它们挡风囤温。

      云光放下沉重的背篓,走到一边拿起一个桶,接着将桶往小小的井口里一放,没过多久就得到了满满一桶清水。

      她捧起一捧水,二话不说将脸埋了进去。没一会,像是十分满足地发出一声感叹。

      “天道是什么东西?它能让我的油菜花早点开花吗?”

      她在油菜花田面前蹲了下来,眼巴巴地盯着棚子里那片安静的土地,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仿佛已经闻到了丰收时节那溢出来的芝麻香。

      她以前最喜欢吃芝麻米糕,两层雪白的米糕中间夹一层厚厚的芝麻米糕,上面放两片薄荷当点缀,光是想想云光都快要流出口水。

      她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吃到过芝麻米糕了,自从死后,她没了亲人没有朋友,成了历史上一介籍籍无名随风逐流之辈,无人记得她,无人供奉她,到了地狱连一顿热饭都不曾吃过,更没有人记得她最爱的芝麻米糕。

      最开始她没钱买芝麻米糕,于是除去山上的日常开销外,就像海绵里挤水那样一月半月存下一两个铜板,后来她有了钱,钱够买一整个芝麻米糕店铺,可又碍于自己没有五感,买回来闻不得,品不得,咽不下,心中那一点点憧憬的信念一夜之间似乎就这样崩塌了。

      后来她就开始尝试着自己做芝麻米糕,第一件事便是琢磨该怎么样才能种出芝麻。

      适合种芝麻的时间一年过去了一年,她从山地换到了山腰最后换到了峰顶,从单杆型换到分枝型,从早熟种变到中熟种再到晚熟种,从白芝麻换到黑芝麻又到黄白芝麻,杂色芝麻,各种组合她都尝试遍了,似乎把培育出最优异的芝麻品种这件事当做了毕生爱好。

      时间一点一点地跟着风一同吹向了远方,再也不回来。不知道蹲了多久,云光看出了神,待回过神的时候,一株成精了的黄山松不知何时化成了一名高大清瘦的少年来到了她的身后。

      “大王,您来了,很荣幸能再次见到您。”

      云光被吓得一哆嗦,拍着胸脯埋怨道:“你走路怎么没声?下次能不能先打声招呼,你这样神出鬼没很容易吓到人的。”

      黄山松歪着脑袋说:“大王,我刚才就是跟您在打招呼啊。”

      云光寻思着他说的有道理,很快便不再计较。

      黄山松有一双忧郁的眼睛,他通体翠绿,翠绿的秀发,翠绿的睫毛,可眼珠却是十分罕见的白色。

      每每与他对视,都让人感到无穷的忧愁,仿佛一个满载愁闷的无底洞,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溺死在他的眼睛里。

      黄山松问:“大王,您跟南太子现在怎么样了?”

      云光不以为意道:“除了多了个能吃能喝能说话的伴外,并无特殊情况,一切安好。”

      少年大概是这里最年长的一棵松树,也是最早化作人形的松树,他最初认识云光的时候,刚好是他五百岁生辰那天。

      日出东方,他初展枝叶,想要沐浴新日的光辉。不料刚刚伸直腰背,一个重物忽地从头顶降临,狠狠地砸在他的脖子上,他整棵树身都抖了三抖,精细的腰没撑住往下弯了几个度。

      那时候的少年刚有人的意识,却还没有修炼出说话的本领,否则一定会扯着喉咙将这个打扰他沐浴新阳,毁了他一年中最重要一天的无耻的偷袭者臭骂一顿。

      少年虽然不会说话,但也不愿意吃哑巴亏,他还能晃动身体呢,于是乎就跟狂风大作那样拼了命摇晃起来,谁知那从天而降的偷袭者还挺硬气,少年觉得自己腰都快断了却还没能把人从身上甩下去。

      这时,他又从头顶听见两个声音。

      “就算她是铁打的,从这里掉下去骨头也该找不到了。”

      “既如此,咱们也可以回去交差了。”

      少年这才知道,原来掉下来的这个人是遭了追杀了。可他想说这人还没死,在自己身上挂的好好的呢,他想将人喊回来,碍于晃了半天枝头,却被当作是风吹的。

      一道细细软软的女孩嗓音在耳边响起,她柔软的手仗拍了拍他坚硬的树皮,“我说,你安静些好不好?让我躲一下吧,我家公子还等着我回去救命呢。”

      少年无声撇了撇嘴,拜托,是你砸中了我,还险些把我脖子给砸断了,我干嘛要帮你,你们人间的事情关我什么事啊。

      可最终他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真的安静了下来,从他还是一颗被风带过来的种子开始,他就扎根在了这万里不见人烟的林立石峰当中,从未离开过半步,也不曾见过石林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终于有个鲜活的人出现了,为此他既害怕又好气,这种双重矛盾的心理促使他不知觉便接纳了这个人类的存在。

      待那面那一行人陆续离开后,少年又听见了两道说话的声音。

      “可恶!若非云光那祸害附在凡人倪姝身上,倪姝又怎么会从悬崖上掉下去?好端端一条人命就这样被她作践了!”

      “算了算了,你也消消火,倪姝命里终有一劫,就算没有云光她今日也是一死,只不过恰好被云光撞上了,也不能全怪她身上。”

      “谢必安!你还好意思替那贱人说话!若不是你一直犹犹豫豫拖我后腿,我早就收了那贱人回去见阎王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你我二人一直都按规矩办事,她附在倪姝身上时若是强行勾她魂魄,必会一带损害了倪姝的魂魄,神官办事最忌讳伤及无辜,何况还是一介凡人,你不怕被降罪可别牵连了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先将倪姝的魂魄带回地府再说吧,至于云光,就她那点本事能掀得起多大的风浪。”

      少年将一切收入耳底,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他隐约明白了其中的真相。

      那姑娘死死抱住树干,确定人都走了后,这才长吁了口气。

      她先前太过紧张,根本没有感受到这句□□带来的十分直观的痛觉,这会神经好不容易缓和下来,滚烫的热流沿着修长的脖颈,将她鲜红的衣裳染得更加触目惊心。

      她“啊!”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在流血。

      原来从上面摔下来的时候,脖子被崖边一根探出来的树枝径直刺破,那树枝大约有她两个手指头那样粗,枝头尖尖的,相对倪姝那样足不出户脆嫩的皮肤来说,如同戳破一张薄纸那样容易。

      那是少年第一次遇到云光,再后来呢,再后来云光霸占着倪姝的身体,起码没有让倪姝死无葬身之地,而真正的倪姝则化作了厉鬼,被困在崖边那棵要了她性命的树枝上。

      倪姝可真不安静,刚开始少年以为她能给自己讲讲她们人间的精彩故事,可到头来倪姝就只会念叨她心心念念的郎君公裴家的大公子,诸如站如松行如风人如玉姣姣如明月等词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闭眼也能说出来。

      但更多的时候倪姝将时间花在咒骂公裴家的次子身上和一个叫云光大的人身上,她骂这两人狼狈为奸,让公裴家的大公子误会自己出卖了他,骂公裴家次子庶子不如狗,骂他早晚原形毕露,骂次子心机深沉手段肮脏却还要惺惺作态,装出一副除尘不然人淡如菊的假象给人看,骂他不得好死。

      至于别的少年一概不知。

      听久了少年麻木了,便任由倪姝去骂去疯去撒泼,自己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当起了假聋子来。

      后来不知过去多少个日夜,那个叫谢必安的来了,他发出充满疑惑的询问:“奇怪,明明看见她往这边来了,怎么一下鬼影子都看不见了?”

      “呵呵,那祸害怕是故意将我们引到这里来的。”

      顺着视线看去,白无常便明白了黑无常为何会有这番言辞。

      倪姝被黑白无常带走了,少年的耳朵也终于清静了。

      他觉得世界都安静下来了,以前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发现原来安静是一件多么珍贵的宝藏呢?

      临走时,白无常望着那探出的树枝喃喃道:“这里倒是有几分神性,怪不得我们在山脚下找了这么久,半点魂魄的气息都找不到呢,原来是有东西困住了倪姝的魂魄。”

      后来,云光又来过这里几次,听她自顾喃喃许多人间的事情,从前世到今生,从繁华盛世到衰败王朝,从众星捧月到孤苦一人。

      她的声音不大好听,甚至可以说听她说话是一种折磨,在倪姝的咒骂和云光的自言自语中间,若非要选择,他宁愿听倪姝喋喋不休的咒骂,也不要忍受云光扁平难听的咕叨。

      可听着听着,扁平无趣的咕叨也变得娓娓道来,少年从最初的排斥到中途的好奇,最后演变成了今日的惋惜和心疼。

      再后来,有过了好几个百年,他终于化成了人形,在峰顶见到了一个消瘦的背影。他发现这人不仅声音难听,而且长相也十分难看,能做到将世界上所有缺点都集于一身的,也需要十足的天赋。

      云光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妖并不意外,反倒表现出十足的热情,还邀请他一起见证那片贫瘠土壤里能不能长出芝麻来。

      少年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温柔地说:“大王,峰顶的气候并不适合芝麻的生长,天意自有天意的安排,您为何一定要违背它的习性还要求它茁壮长大呢?”

      云光看着他,他表面虽然在笑,可那抹笑里却多了几分忧愁,他从未离开过石林,为何眼里总是充满着挥之不去的愁楚呢?

      云光指着棚子说:“你看这是什么?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特意从山下老百姓那学来的,搭个棚子可以给种子蓄温,咱们这里相比山脚下离太阳更近,只要有耐心,终有一日我能在峰顶种出一片金黄的油菜花,到时候你一个人就不再孤单了,因为还会有很多蜜蜂和蝴蝶与你作伴。”

      她固执地解释,似乎想要证明什么,又在期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两个人其实都知道这段话里隐藏的含意是什么,但两人谁都没有主动戳破挑明。

      “这么多年有大王的陪伴我已经很满足了。”

      云光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水汽,目光眺望远方藏在云雾里的石林,她微眯眼,少年发现她有一双美丽且异常坚定的眸子,她朝着远方怒喊,声音在云雾海洋中荡了好几个来回。

      总有一天!

      我能让料峭春寒的峰顶开出好大一片黄灿灿的油菜花!

      此时华山上的谢毖正在教山上的小妖怪们读书写字,谢毖平时在宫中也没什么爱好,闲来无事就爱读些书,史料杂书,奇门遁甲,皆略有了解。

      按照当下流行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女人美容靠母家兴旺夫家敬重,而渊博的知识就是男人最好的美容。

      小妖怪们对凡人很多事情都感到匪夷所思,比如凡人是如何灵活用两根棍子一样的名为筷子的东西夹起一颗圆滚滚的丸子的?又比如凡人又是怎么样用棍子一样的名为笔的东西写出那样俊逸潇洒的文字来的?

      谢毖给每只前来求学的小妖怪发了一根树枝当作毛笔,从每个人的名字开始,走到每只小妖怪面前手把手地教他们用简单的几个笔画拼凑出一个分分钟钟的字,那便是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名字,名字意味着他们在世上存在的证据。

      这可把小妖怪们高兴坏了,一来会写字的妖怪可不多得,二来他们也算是有文化的妖怪,有文化那就可以在没文化的妖怪面前好好得瑟吹牛一番。

      于是前来像谢毖讨教的妖怪们越来越多,谢毖虽然疲惫,却也乐在其中,到了夜里,他从白日的忙碌种抽出身来,就会想起云光去哪了。

      他看不见云光,心中难免不安。

      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但有什么事情能难得到云光呢?

      可话又说回来说到底她仍是一介女子,真若遇到棘手的事情,能否全身而退?

      他听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跳声,询问自己他是在担心么?

      应该不是。

      但也有是的可能。

      谢毖不知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睡,白日积累的疲惫在半夜里偷偷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中有事无处安放,夜里就难以入眠。

      今夜的苍穹如同被泼了一碗浓稠的墨水,糊了人的双眼,怎样都化解不开,唯独一颗黯然失色的星星倔强地挂在夜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谢毖点了一盏灯,透过窗,目光落在那颗并不起眼的星星上,一双凤眼多情且风流,似乎在等一个人。

      而在一角的桑树下,云光嘴唇微动,数着从她坐到这里开始那颗星星一共对着自己眨了多少次眼晶。

      到了第五百二十次的时候,时间刚刚好,又到十五这一日,云光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流连于清冷夜色而沾了满身的微凉,大步朝某个方向走去。

      她心里说,这一夜我要让你有一个安宁的美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梦里前世知多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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