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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梦里前世知多少(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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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毖又一次入梦了,并且奇迹般地从上一回醒来的地方无缝衔接。
按照事态的发展,云娘此刻应该在前往祈福大典代替穆王王妃游街的路上,再次回到梦里,春和景明早已不知去向,谢毖一人站在庭院的小径上,手上抱着几瓶妃子笑,浓郁醇厚的酒香混着清新的空气将谢毖整个人笼罩住,似乎置身于桃花仙境,叫人愈发沦陷,愈发不愿意醒来。
没了春和景明二人的阻扰,谢毖提着袖子急匆匆地跑了出去。一出子初府,望着四通八达的道路,一排排粉嫩娇艳的桃花纷纷探出俘敌围墙,他四顾茫然,自己又该走向哪一个方向呢?
而不待他多想,双腿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沿着围墙东边而跑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花枝也在风中摇曳生姿,顺着风吹来的方向花瓣如仙女散花一般扑面而来,谢毖提着心脏,喘粗气,额头上汗珠如黄豆般大小沿着饱满的额头滚落到精致的下巴。
他无心顾及身体没由来的不适,脚步越来越快,随着距离的拉近,心跳跟着加速,只是他心中越是焦急,越想走快些,再快一些,身体却更加无力,无论自己如何使劲都没用,他在此刻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到最后从内脏和骨头里面竟渗出难以忍耐的疼痛。
痛,太痛了……
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可依旧没能缓解这莫名其妙的痛苦。
眼一眨,耳边传来他人愉快的嬉笑声,他努力睁眼去看,看到宫中其他的兄弟姊妹,他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谢毖想自己的状况同他们相比起来定是狼狈不堪,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他们像是看不见谢毖似的,径直从他身边越过,连眼神都不曾多停留半刻,谢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他们会在这,他痛苦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谁的衣角,让他们注意到自己,救救他,可惜没有用。
无论他想要喊出声,还是伸手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却对自己的痛苦视若无睹一般,继续有说有笑大步朝远方走去了。
就在谢毖以为自己大概就这样快死了罢了,可就在这时,好像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像是半梦半醒间,又像溺水后窒息前的黄粱一梦,谢毖手指抽动了一下,那抹温暖再一次将他包裹,她身上的气息冷冽而又暖和,无比熟悉,仿佛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一遍一遍替他擦拭脸庞,哼着他熟悉的曲子。也许真的是要死了,他竟然走马观花地,眼前闪过一幕幕记忆深处珍藏起来的画面,谢毖想睁眼去看这个人的模样,可眼皮却又千斤重怎么也动不了。
他看见了云娘,记忆深处,他记得有一回自己看见云娘跟三哥站在一起,二人不知在聊什么,却是一路有说有笑,佳偶天成,如天授地设,再也融不进第三者。
说起来三哥这个人你可以说他不择手段自私无情刚愎自用,可却不能否认他的容貌才华出众,以及天生自带让女人甘愿服从他崇拜他的吸引力,他极有手段,嘴甜得很,几乎将宫中所有女子的心都俘获在掌心。云娘虽冷淡了些,可却容貌旖丽,三哥站在一块,不少人调侃二人俊男靓女,天作之合。
彼时谢毖正年少,还是情窦初开的小少年,见此情形便是气不打一出来,又酸又涩,又嫉妒又怨恨。
偏偏年少轻狂,意气正盛,不懂感情也不知年少时感情的可贵,二人见到谢毖后,云娘有意同他说话,谢毖心中赌气,将其无情无视,又独自一人跑到角落里生闷气,连皇帝召集的家宴都没去。
为此皇帝大怒,斥责谢毖不懂规矩,目无尊长,罚面壁思过一月。
后来尽管过去了这么久,这事却依旧清晰地烙在谢毖心里。
每每回想此事他都觉得可笑,当初的他怎会这么幼稚,可好在云娘温柔大度,从不同他计较。
他被禁足一月,任何人不得探访,亦无人关怀,有一日暴雨来袭,他着凉发起高烧,身体忽冷忽热,一只脚踏进鬼门关时,是云娘每日每夜陪在他身边,给他哼着曲子。
同云光不一样,云娘歌声动人,天籁之音,皇帝曾说她应该是画本中住金房子的画眉鸟,云光的嗓子就好像被磨砂皮磨过一样,听得直叫人想撞墙。
虽无得天独厚之资,可仔细一听却又是句句在调,实在不知道应该是用可惜表示惋惜还是可贵表示安慰。
谢毖脑海里一下闪过云娘的身影,一下又闪过云光的面容,二者一来一回,来回交替,迷迷糊糊,朦朦胧胧间他又重新入梦。
这次他站在一行普通百姓中间,在他们不远处的前方,游行队伍缓缓驶来,浩浩汤汤,威严隆重。
百姓一见队伍来了,二话不说跪下地上,虔诚地拜了一拜又一拜,有人希望官运亨通,有人祈求平安健康,谢毖满腹疑惑,跟着众人起身之后目光向队伍中间眺望而去,只见在一众护卫包围的中间,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并不矮小,反倒高挑出众,只是身形十分纤细,像一枝杨柳。可在她坚定的气场下并不显得软弱易倒,相反她似一座高山稳重坚韧地屹立于此,让人一下就忽略了她外观上的脆弱。
城墙之上,一行衣着华丽高贵的皇子公主抱着看笑话的心情注视着下方,唯有奉常心里替那个冒牌观音狠狠捏着一把汗。
希望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啊,奉常心想,要是在祈福大典这种日子出了岔子,他不如从这几丈高的城墙上跳下去得了!
再看宁帝那边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就绪,在这场观音救世的曲目中,云子初代替穆王王妃扮演观音,而宁帝则是凌驾于神之上的天道,给观音考验,磨练她的意志和品行。
佳时已到,一切都准备就绪,在百姓们目光殷切热烈的注视下,那人动了!
谢毖看到那抹色彩鲜艳的长裙如朝霞一般从眼前飞过,霎时间,奏乐声起,紧接着歌舞升平,众人欢呼,高喊宁帝万岁,简直是震耳欲聋,乱花渐欲迷人眼。
身穿金黄色龙袍的宁帝终于要登场,在那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宁帝万岁”中缓缓亮相,他睥睨万物,威严肃穆,双手负立身后,一派道骨仙风之姿。
他抽出一旁的佩剑,稳稳架在云子初的脖子上,浑厚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在空中回旋,“身为女儿身,相夫教子乃汝之则,汝不从,离经叛道,该当何罪?!”
望着云子初的脸,人群中的谢毖心底不由自主地又联想到了云娘。
他想真正的云娘若是听见这话怕是要按耐不住脾气,定会摸着琴冷着脸横眼警告对方住嘴。
周围的人都在心里抹了一把冷汗。
宁帝不愧为一国之主,他分明是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几句话,可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却压得人心头一紧。
可他对面的那个人却并未流露出一丝害怕。
所以人的注意力都移到了云子初身上。
云子初身披帔帛,上衣十分严实服帖,下裙鲜艳,腰带珠花,胸前挂璎珞装饰,在阳光的照射下耀眼夺目,可更加耀眼的是他熠熠生辉的眸子,坚定不彷徨,以绝对坚定的决心告诉宁帝:“为救苦渡难,吾誓不成婚,相夫教子!”
宁帝微眯眼,眉头一锁,“放肆!若再给汝一次机会,汝可还要坚持己见?”
他手上力道一沉,那把剑将云子初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众人只见他扑通一下跪在宁帝面前,可头颅却依旧保持高昂之态,用来固定头发的高花冠丝毫不受这一跪的影响。
胸前璎珞相撞,发出清脆响声,响声清清楚楚地掉进谢毖耳里,紧接着他听见一声更加清脆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入他的心间。
“若婚姻能救苦济世,吾愿从之!今生之愿,唯愿寻声救苦,助佛弘化,广度众生,直到天下苦难渡尽!”
话落,百姓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众人歌颂观世音菩萨的仁慈伟大,祈祷上天保佑君主,也保佑自己。
谢毖呆住了。无论是振聋发聩的喝彩还是八方呼应的响应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值一提。
他杵在原地,耳朵里不断回荡着台上那人如此坚定如此有力的那一句句,寻声救苦,助佛弘化,广度众生。
礼乐歌舞仍在继续,祈福大典方才开始,显然这一开幕曲目效果调起了在场所有百姓的性质,俘获了众人的信任,而只有谢毖呆在那里,连动都忘记跟着游行队伍一起行动。
如果云娘发誓要渡尽天下所有苦难,那么在今世,她便是前来履行承诺,带自己离开苦海的么?
谢毖定定地望着被众人拥簇着的云子初,忽然,她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目光,同谢毖目光有了第一次接触。
就在那一瞬间,周遭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所有人的声音渐渐隐去,视线被无限拉远,世界只属于他们二人,谢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
砰——砰!
他蓦地睁眼,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
云光又趴在在床边睡着了,她眼底有着浓厚的青色,像是被人用黑炭划了两笔,而外面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厚重的敲钟声,钻过窗户和墙壁提醒着谢毖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谢毖记得自己睡前窗子是开的,而再次醒来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身边平白无故再多出一个人,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坐起身,没敢惊扰云光,只是低头凝视着她的侧脸,目光也不自觉开始变得柔和,加上近日来做的离奇古怪的梦,他开始分析自己对云光看法的转变。
明明最初厌恶她,畏惧她,两人反唇相讥,可不知不觉地,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他醒来后再看见云光趴在他身边熟睡的模样甚至开始觉得,似乎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桌上的蜡烛还有很长一截,看来才换不久。
昏黄的灯光下,云光脸上的疲惫之色更加强烈,谢毖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窗户推开的那一刹那,月光如潮水般涌进房来。
月如珠盘,飘逸脱俗,圆润柔和,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回头看了看那瘦弱的身影,又低头看自己完好的血肉之躯,手指修长白净,细嫩如珠玉。
谢毖心中百般滋味,不用多想也该明白,原来十五日已经过了
梦外消瘦似枯藤葡萄架的背影,和萦绕在脑海中梦里那消弱却有坚强挺拔如高山的身影反复重叠在一起,渐渐地两重身影合二为一,他恍然惊醒过来!
一切疑惑和猜想在此刻皆化作一声叹息,有迷惘,有疑虑,最终都封藏在黑夜里。
谢毖轻阖上窗,又给云光盖上了薄被,再吹了蜡烛,重新躺回床上,面朝云光的方向,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最后优雅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