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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梦里前世知多少(1) 天行健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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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游离于山巅之外颇远的思绪归位之后,彼时从窗户上那条一指宽的缝隙吹进来一股风,山上的风凉飕飕的,较山脚下的凉风而言,山脚之下的风多干而冷,吹得人脸上紧绷,那股冷也仅流于表面,表皮冷,可身体里依旧是热乎的。
而山上的风多了几丝山脚之下没有的寒意,又潮又湿,风轻轻一吹,将寒气吹进了骨子里,融进了血液中,血液流过全身,一瞬间整个人就像掉进冰冷的湖里似的,昏昏沉沉,又湿又冷。
云光在去往山鬼庙的路上,途径生机勃勃的绿林,其西边紧挨着杏花林。山下杏花早已凋零,而反观山上花期却堪堪开始。盛开的杏花胭脂万点,花杂五色,沿着花瓣舒展开来的方向,颜色由嫣红逐渐变成粉红色,整片杏林繁华丽色,占尽春风。
她在不远处看到小桃时,小桃显然被其吓了一跳,嚇地一声猛地抖了一抖。
这小桃云光有点印象,记得她刚来山上时人怯生生的,不知是不是被云光的模样和威严吓到还是怎么回事,那时云光也这样站在杏花林前,双手负立身后,她被领路的小鬼一路带过来,低垂着脑袋,双手交叠在身前,结结巴巴唤了声“大王”。
她死于成化年间,那时候天下动荡不安,群雄逐鹿,几方争霸,天下英雄豪杰崭露头角,纷纷翘首以望,期待着你方唱罢我登场。
在那个老百姓食不果腹的年代,小桃的脸蛋却生得圆润光洁而又饱满,她的眼睛一清如水,又大又亮,迸发出一种不同于云光的光彩。
那是不谙世事的单纯,在当时的乱世当中竟还有此般如深林小鹿一般纯净的玲珑之心。云光看着她吹弹可破的皮肤,干净清透,唯独十指指尖血肉模糊。
望着杏树上在风中飘扬的红绸带,云光慢慢走近她,嘴角轻微扬起笑了笑:“你每天在这挂什么?”
小桃眨眨眼,声音细细的,不过没了当初的怯意,“大王,这是祈愿带。”
“替谁祈愿?”
云光仰头,只要一抬头就能碰到这满园的心愿。小桃一双纯净的大眼充满了试探,想仔细端详面前这个收留自己的恩人,却碍于其在外威名,始终不敢将视线长时间停留。
只好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视,仿佛只要这样就不算冒犯。
“替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哥哥姐姐们。”
云光回过头,挑眉:“你死于成化年间,现在已经过去好几百年,他们或许在人世间辗转几世,你还在坚持替他们祈福么?”
小桃觉得自己有点幻听,她好像从云光沙哑扁平的声音里听出几分慈祥,可再仔细回味,又似乎是幻觉。
她点了点头,悦耳柔和的声音道:“是的。”
“我记得你生前是自刎而亡。”她注意到小桃脖子上那抹惹眼的红,虽然被衣领遮住,但云光只要稍稍一垂眼,就能将那条自缢的伤疤收入眼底,“既然如此,为何不愿投胎?”
“父母为保护我们兄弟姊妹遭奸人所杀,我同哥哥姐姐们一路逃向北边,想投靠远房亲戚,可家道中落,乱世求生,我们几个孩子,谁又愿意这么好心收留我们?我那远房亲戚转手把我们卖给了人牙子。”
说着小桃眼眶便挂起来水珠来,她低声啜泣,那声音婉转悠扬,有种独属江南水乡的说不出来的吴侬软语,听起来像歌女坐在船头不经意间的低声歌唱。
“我得幸从买家手里跑出来,一路乞讨一路打听哥哥姐姐们的下落,试图找寻他们的踪迹。”
在那个民不聊生,人心冷漠的年代,光靠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双腿徒步,找一个人如同海底捞针,云光没有仔细问下去,因为结局已经显而易见,最后兄弟姊妹间只剩下小桃一人,家破人亡,小桃心如死灰,提剑自尽。
“你这样一年复一年地替他们祈福,打听到过他们的消息吗?”云光望着这个心地善良的小女孩,心头不自觉浮现几抹怜惜。
小桃激动地点了点头,“也曾拜托下山的小鬼小妖们打听过,父亲和母亲轮回三世仍是夫妻,恩爱如初,只是我的哥哥姐姐们还没有消息。”
她的眼里扫过一抹失落和难过,云光想抬手摸摸她的脑袋,但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所求来不比她好到哪去,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
“放弃了转世轮回的几回,成为一届谁也不容的孤魂野鬼,最后于曾经亲近之人而言,他们不记得有关你的一丝一毫,就算是这样,你可曾后悔?”
“怎么会后悔呢,我做的一切难道求的不就是今天吗?只要他们过得开心,我就不后悔。”
云光有些愕然,随后似是释怀了,笑了笑:“没事的,你的哥哥姐姐……你年年在此为你所念之人祈福,总有一天总会能得偿所愿。”
她笑起来很不好看,连山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妖鬼们都觉得大王不笑比笑要好,不笑的时候只是有些难看,笑起来却格外渗人。但小桃脸上却没有丝毫躲避和害怕之意,扯出一抹明媚的笑,“谢谢大王,愿大王心中所想最终也能如愿。”
她这些年偶尔会碰到一些过去的旧识,无论惺惺相惜的友人还是争锋相对的对头,大家共同不理解的是,她这样做值得吗?
过去的恩情如同清晨的晨露,等到每日清晨的太阳缓缓东升,她经历的一切,遭过的难吃过的苦,受过的恩惠就像晨露一般刻在她的脑海里,记忆走马观花,无数的愤怒愧疚心痛和悲哀在此时此刻重复体验,直到近乎麻木,左侧的胸口空空荡荡,像是一个无底洞,无论用什么也填不满,她找不到自己想要什么东西,唯有那颗同天道抗争的决心愈发坚定。
所有人劝她认命,天道叫她信命,可她所求的,从来都是不过是一次公平。
云光到了傍晚才回到谢毖的房屋,屋内经由麻雀几人打扫,原本他身上带血的衣服也被换下,屋内没什么异味,反倒由于熏着香,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草味。
她以为谢毖还在昏睡中仍然未醒,便提步悄悄地靠近他,坐在榻前的椅子上,仔细端详着他的容颜。
谢毖轻阖着眼,沉睡之时,他神色更加柔和,少了几分清醒时的警惕和算计,更多几分顺和与温和,乌黑的长发散满了整个枕头,而又因他肤若羊脂玉一般凝白又有纹理,更是显得他眉清目秀,色泽秾丽迫人。
谢毖自云光刚推门进来时便隐隐有醒来之势,屋内原本一片宁静,为了不打扰谢毖休息,这会外面的小妖小怪们均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他的眼皮很薄,闭眼时,眼睫在轻颤,随着云光的靠近,一步一步,视线如火,他心如擂鼓。
谢毖想要睁开眼,却发现云光在他身前停了下来,良久过后,竟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
正当他想开口说话打破沉默时,云光却突然抓起来他的手。
谢毖大愕,突然感到指尖碰到一个凉凉的硬物,他这才意识到云光居然在替他剪指甲。
长这么大,身边服侍的宫女换了一波又一波,但修剪指甲这种事情却从来都是他亲力而为。
他无法想象那样凶神恶煞,嘴硬心软的云光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对他做这种事情的,他又何尝不知云光心中对他的排斥和厌恶。世界上所有复杂的矛盾的规则和发展都取决于人与人之间的纠缠,他绞尽脑汁,却无法从记忆中回忆起自己何时与云光有过多余的纠缠。
难道仅因为她口中说的,祈福大典上自己随手赠予的一枝花么?
霎时间,一屋之内,两样心思。
谢毖本性柔和,迁延若水,他最大的优点便是从不过度高估自己在他人心中的分量,不自大,也不自贬。
他仍记得十岁那年,受邀参加北辰王五十岁大寿宴席,整个席上来往贵人颇多,他一个小孩对大人之间千篇一律的攀谈深感无聊,其他皇子或贵胄公子院子里你追我赶,谢毖融不进去,也不打算强融入当中,于是趁南嘉帝不注意之时偷偷溜到北辰王府的后花园看书。
那时紫藤花开得正盛,空中弥漫着浓烈扑鼻的花香,暮色苍茫,几点星光从黑云后探出脑袋,一闪一闪就像天上的神仙望着地底眨眼。
他借着走廊上的光,依靠在池水边的石头上,安静地看着不同于当下最流行的男女情爱的话本,而是求知若渴地翻阅着较为冷门的武侠题材。那时候南国国力鼎盛,经济达到空前繁荣,自古道饱暖思淫欲,百姓们碰不到战乱,不担心挨饿,因而如一窝蜂似的追捧起情感上的补充。
狐狸书生,花魁状元,都是些老掉牙的老生常谈,可翻来覆去炒来炒去,总有人乐不思蜀频频追捧。
谢毖看得入迷,竟然对身后步步逼近的少女丝毫没有反应。直到少女夺走他手里的东西,他这才幡然清醒过来。
那女孩乃北辰王唯一的外孙女,她头上两个哥哥,底下又无弟妹,性子泼辣开朗,长得乖巧讨喜,但凡她想要的东西,就算是天上的月亮北辰王都要想办法替她摘下来哄她高兴。
她自小受宠,玩心野,心气儿高,有道是新鲜之事最抓眼球,她顽劣久了,对一般的皇子公子哥们没有兴趣,在看到谢毖的第一眼就被他身上的淡然安静吸引,在宴席上吵着闹着要嫁给谢毖。
本说依照北辰王的面子,谢毖娶她乃强强联手,百利而无一害,连南嘉帝都满意地眯起了眼,频频点头称赞,对这桩婚事满意的很,就当众人以为北辰王府今日又增一例喜事之时,意外却发生了。
年幼的谢毖将话本收进袖口里,平静地从人群中站出来,那双如棋子一般的眼黑白分明,一清如水。
他轻启唇,声如流水,柔而缓,清而淡,颇为认真地问:“郡主喜欢我哪点呢?”
“你长得好看!”
谢毖扯出一抹笑意,“仅此而已?”
“那还要如何??人都喜欢好看的东西,何况我长得这么美,自然也只有好看的人才配得上我!”
众人抱腹大笑,北辰王老脸一红,表面上责怪她肆言无忌,可眼角却染着笑意,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周围吹捧的人不知真心还是假意,大概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竟有人叫谢毖莫要害羞,人家女娃都如此主动了,他要是不不答应就是扫北辰王面子也是打南嘉帝的脸。
可哪只谢毖只是环顾了一圈四周,南嘉帝还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稳坐高堂之上,端起茶杯,捏住杯盖,沿着杯口划了一圈,难得温柔地问:“扶清,你觉得如何?”
他觉得如何?
觉得谁如何?
觉得什么如何?
当真可笑。
在所有人不怀好意的戏谑的注视下,谢毖走到一边,拿起一个杯子用力甩在地上。顿时,“嘭”地一声收住了在场所有人的戏言戏说。
北辰王脸色骤然一变,只见谢毖附身捡起一块湿漉漉的碎瓷,毫不犹豫地,眼睛不眨一下地朝自己的脸狠狠划了一刀!
所有人都傻在原地不动了。
顿时伤口溢出的鲜血沿着洁白无瑕的脸庞滑落了下来,豆大滴的血珠子砸下来,混着地上流淌的茶水,绿色的茶叶被染上血,场面一片狼藉。
女孩吓得哇哇大哭,不知人群里是谁先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句:“快来人!快请太医!”
这才将众人从恍惚之中拉回现实,方才还喜气洋洋的贺寿宴顷刻间成了一锅乱粥。
周围的人喊的喊跑的跑,太子自残,这出其不意的举动叫所有人都变成了无头苍蝇那般,撞得晕头转向。
谢毖对此却不以为意,他将带着血的碎瓷丢到一边,平静地询问:“这下郡主还喜欢吗?”
他从不高估自己的魅力,若是因一张脸引发的开头那么也将从一张脸结束,郡主喜欢他的相貌,那他让自己破相,她还会喜欢吗?
南嘉帝好不容易温和的脸色自谢毖这一举动后顿时黑了下去,甚至不待太医过来便甩袖力气。
事情的最后,郡主反悔,放弃了嫁给谢毖的念头,并声称从此与谢毖势不两立,不相往来!
云光替他修剪好十指,谢毖正想着是否应该继续装睡下去,等着云光走了就好了,可却谁也没想到枕边忽然浅浅地塌了下去,一个重量落在了他的耳边。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原来真的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谢毖气息一个不稳,差点儿就叫了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嘭嘭地剧烈跳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强劲有力,又毫无章法,好像下一刻只要他张开嘴就能从嗓眼处跳出来。
云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却趴在他的枕边。她身上冷冷的,靠近时身上散发的阴冷气逼人,逼得一般人实在无法忍受。
谢毖一动不敢动,此刻他的身体从未有过的僵硬。云光的头颅小小的,并不占多少地儿,她趴在谢毖枕边,头顶甚至都没有碰到谢毖的衣服。
但好巧不巧,唯独一缕散落的青丝散在了谢毖的脸上,落在十岁那年被他亲手划上的那一刀的位置。
可谓天之骄子实在有理,从这里就看得出来,太医赶到替谢毖治疗的时候,甚至断言从此谢毖恐怕都要同这道又深又长的伤疤度过此生岁月了。
那个雅如桂,和如玉的太子殿下从此怕要由京中闺秀的梦中人变成人见人怕的恶鬼修罗了。
可谁也没能料到不过一个月,那道疤痕忽然自己恢复得不见一丝踪影,他的肌肤完美得就好像那夜不过是所有人做了一场共同的荒唐梦。
谢毖终是忍不住抽了抽眼皮,原本是一道丑陋疤痕所在地方,此刻正被青丝所绕,就像一根导火索,被她碰到的地方迅速灼烧起来,自那片肌肤向四面扩散,一时间连耳朵都被烧红了。
他实在越来越看不懂云光。
迷迷糊糊间,云光睡沉了,一丝呼吸都没有,就跟一具尸体一样。很快谢毖又转念一想,也是,她不本来就死了,还成了鬼吗?
谢毖本来没有睡意,可当云光趴在他的身边时,他脑子开始变得昏昏沉沉,意识渐渐远去,化作了一团无法聚拢又散不开的迷雾。
他又做了一个亦真亦假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