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回忆像个说书人(7) 天行健君子 ...

  •   直到快要出宫门时,云光想该跟宁期告别,宁期先她动作一步突然开了口。

      “你最近怎么样?”

      带着几丝寒气和冷冽的声线里藏着难得的关心,立马将方才那一点叫做生分的隔阂砸出几条裂缝。

      面对宁期的询问,云光微微诧异,她以为两人会一直闭口无言呢,但她还是很快收好了情绪,说:“挺好的。”

      短短三个字结束了话题。

      宁期听到她这样说,反倒像是松了口气,点头道:“那就好,最近似乎看你经常往宫里跑,不知道父皇怎么突然想起你来了,前两年他还没这么看重你。”

      云光道:“殿下这样说就折煞我了,我就是陪他老人家吃吃酒喝喝茶,有时候呢也会下会盘棋,就是我棋艺不佳,往往不出十个回合就败了,只是陪他消遣罢了,有什么看重不看重的。”

      宁期扯出一抹微笑,云光不知其何意,眨眨眼,反问:“不过......殿下怎么知道我常往宫里跑呢?殿下关注我?”

      她其实只是看宁期一脸意悠悠的样子,心中突起一个逗逗他的念头,本想见他忍不住神态崩塌的模样,但哪知宁期毫无顾虑目光坦然地看向她。

      “是有点关注。”

      他毫不避讳地就承认了,这回轮到云光语噎了,她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目光定定地看着白墙角落搬家的蚂蚁们。

      蚂蚁搬家,看来是有一场大雨即将来临了。

      “听闻你酒量不错,今日我心情好,请君喝一杯如何,就是不知你愿不愿意赏脸?”

      她想,宁期果然变了,以前的他可不会这么好心询问她的意见,云光甚至能脑补出那个场景,若是想喝酒了,换做三年前的他,要么就是对她死缠烂打,用他的厚脸皮将云光最后那点耐心消磨殆尽,乖乖陪他去喝酒,要么就是提两壶酒回来,光天化日之下偷偷摸摸从她的窗子翻进她屋。

      云光犹豫几分,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酒楼雅间内,小二乐呵呵地送了几壶他们这最好的酒上来。

      宁期优雅地给身前两只玉色杯盏盛好酒,推到云光面前后便没了话,只是恣意潇洒地仰头闷上一口,烈酒入喉,所经之地仿若瞬间被点起一团火焰,犹如烈火燎原。

      他当真是宛若天上飞鸿,不仅出生高贵,身世显赫,举手投足间无不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雅,人是视觉动物,因此像他这样的人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让人觉得此人差到哪里去。

      云光端起酒杯凑近闻了闻,顿时被萦绕在鼻尖的浓郁的花瓣香和药草味震撼,忙不迭往嘴里送了一口,一口入肚,连眼睛都更加亮了几分。

      好酒!

      不能说她十分懂酒,但也论其口感也能品出个三五分来。

      宁期见了,不禁摇头失笑。

      喝酒哪有只是光喝酒的,于是又吩咐小二要了几叠下酒菜,和当下流行的桑葚饮和一些精美糕点。

      云光见他看着自己笑,虽有意掩饰,可眼里的笑意太旺,怎么遮也遮不住。

      她咳了两声,后背挺直,忙端坐好,“我还从来没喝到过这么好喝的酒,真是要多谢太子殿下,托殿下的福我才有机会一饱口福,让我不胜感激。”

      宁期垂下眼睑,不知怎么了云光总觉得他一下子就好像不高兴了,她思索难道是方才自己说话说错了不成?

      小二手脚十分利索,她这句话才说完,雅间的门就被推开,云光看着端上来的几盘热腾腾的美味佳肴,赶紧扯开话题,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连连夸赞:“殿下您快尝尝,这家的大黄鱼味道一绝,赶紧趁热试试口味。”

      宁期侧首瞥她一眼,手去拿酒,嘴角微扬,“你其实还是跟三年前见到的一样,好像没怎么变。”

      云光说:“殿下希望我变成什么样的?”

      一杯酒入腹,宁期摇头,“实话说,我不知道。不过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不把我当宁太子。”

      他对过去二人拌嘴吵闹的日子甚是怀念。

      宁期单手撑着桌子,歪头靠在手上,似笑非笑地说:“不过我听说这几年你身上背了不少债啊。”

      云光蹙眉,惑道:“什、什么债?”

      “情、债。”

      看着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从那张如若敷朱的嘴唇里蹦出来,云光忆起过去许久的那桩子事,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扒条地缝钻进去。

      她僵硬地解释道:“其实也不是那么回事。”

      显然,旁边坐的人压根不信这么轻飘飘的几个字,只不过依旧煞有介事般等着她的后文。

      “你可知道礼部侍郎左连察之子左杭林?”

      宁期眯起眼:“那个以一诗名动京都的华墨公子?”

      云光点头。

      其实认识左杭林也是巧合。

      约莫一年前,也是在一个春日,那天阳光和煦,微风轻轻一吹,吹动湖岸两边的柳絮在空中飞扬,是个出门散步的好日子。

      丘成仁自从去年上元节表明心迹失败后,往后更是三番五次地想给云光制造惊喜,但与其说是惊喜,倒不如说是打扰,云光索性整日闭门不出,连围墙都命人加高了几寸。

      这日她心情开阔,一身简装打扮后偷偷溜上街,没想到刚好遇到街上一家秦楼楚馆新开张。

      靠栏杆上的那些美人啊,各个环肥燕瘦,曲眉丰颊,婀娜多姿,一个赛一个的动人,可还真是叫人眼花缭乱,迷得路过的男子驻足观看久久不去。

      可惜了云光身为女儿身,面对那一只只划过脸颊的柔荑,香气迷人的手帕,就算是心有余可惜也力不足,挤在人群里只好多看美人两眼然后摇头离开。

      那些美人眼多尖的,虽然云光今日着装朴素,可气度非凡,俗话说贵气养人,定是个家室不错之人,而又观其容貌姣好,可不是有多容易能遇见的。

      云光挤在人群里刚打算折身而返,突然被许多双柔弱无骨的手缠上,姑娘身上带的香囊香气逼人,美人的声音似黄鹂唱歌,云光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般,她何时遇到过这种场面??

      “公子要去哪?急着走做什么,不来陪奴家来玩玩吗?”

      “公子皮肤真好,可是擦了什么粉底?平常都用谁家的粉?”

      “手感好好啊,奴家都舍不得放手了。”

      云光顿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周遭的男子眼里闪烁着各不相同的神色,羡慕,嫉妒,好奇,甚至还有贪婪?

      她猫眼圆瞪,试图传递几分求助的信息,接过下一刻只见眼前变成一片黑!

      有人的手用帕子盖住了她的眼睛!有的缠上她的腰,拦着她的手臂,将人往馆子里拽。

      突然,手臂上被一道温暖有礼的力量箍住,周遭声音淡了许多,她听到一个温润的嗓音染着笑自头顶传来。

      “恐怕要各位姑娘们失望了,他是我府上的侍童,若是他能懂这些闺房之乐留恋香闺绣帐尚还好,可惜......”

      话没说完,这欲盖弥彰的意思却比说完还令人想入非非,云光听见周围一片寂静,紧接着爆发出各种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她一把掀开绑在眼前的帕子,扭头一看,那些美人脸上都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也不好勉强。”

      这是要放云光走的前奏。

      可接着,云光的双手再次被人捧起,那些姑娘各个都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奴家愿意等公子,要是哪天公子想回头,奴家永远都在这里,不离不弃。”

      如此情义深切,爱情缠绵悱恻的令人感动流涕令人摇头赞叹的时候,遽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我呸!谁稀罕你们不离不弃了!”

      众人挑眉:呦?

      扭头一看,云光想死的心都有了,千方百计避着丘成仁,谁知这时候还能遇上他。

      丘成仁见云光两手被捧在女人手里,旁边还有一男子搭着,顿时脸都黑了。

      “兄台,你是何人?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排队啦。”

      众人更加兴奋了。

      云光:“......那、那个,谢谢各位姐姐抬爱,我们再会,再会。”

      再也顾不得身后这群人怎么争,她瞪了丘成仁一眼,低声警告道:“别添乱。”

      于是经过此遭,云光的名声渐渐地就传开了。

      “听说了没,最近有个侍童,不仅将秦楼楚馆的姑娘们迷得魂不守舍,连他家主子和丘家少爷都被迷得神魂颠倒。”

      “是啊,一群女人,两个男人,争同一个男人!打得头破血流呢!不过那小侍童的确也是形貌昳丽,就是个头有点小,又瘦又矮。”

      “还矮什么,比你还高呢,只不过站在那个男人显得比较矮。我可听说为了那个侍童,他家主子回去就做了个金屋子将人藏起来了。”

      “邱家少爷为了那个侍童跟丘老先生闹掰了,你猜怎么着,被丘老先生打得呦,啧啧鸡飞狗跳,惨不忍睹!你瞧,这不是一两个月了还在家里躺着下不来床呢。”

      此刻的丘成仁若是听见外面将谣言传成了这样,依照此人脾性,杵着拐杖也定要在街上骂上个三天三夜,最好能将那些人的嘴都撕烂。

      听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后,宁期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些人也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云光叹气,“可不是么。”

      就因如此,害得她连续好几个月不敢出门,本是美好的踏春竟演变成了如此荒唐的结局,想想都啼笑皆非。

      “那丘成仁最后是怎么一回事?真叫丘老先生打了?”

      在他印象里,丘老先生虽刻板却不迂腐,他以严师出高徒闻名,但向来体体面面,堂堂正正,从未有过体罚学生之举,他实在想不出来能将博文约礼的先生逼得破防究竟是多么过分之举。

      云光耸肩,优雅地抿了一盏酒,“他在我府外敲门无果,就想翻墙进来,接过摔断了腿,我叫我的人好心送他回家,恰巧碰到丘老先生,将事情同他说明后,就这样了。”

      宁期哑然失笑,好一会,他也灌了自己一口酒,“你当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云光调整坐姿面向他,反驳:“这情债我不认,我并未做什么事,怎么无端的债就落到我头上来了?”

      宁期换了个姿势,侧靠着墙,旁边是敞开的窗,窗外是一面碧蓝的湖,湖面像一面镜子,几只鹅在欢快地戏水。

      他盯着她,那眼神就好似蕴藏了千千万万句思念、询问、探究、疑惑和纠结。

      他应该有许多话想说,可到嘴边全都只变成了一句:“你对他们一点想法都没有?”

      云光蹙眉,“谁?左杭林?他就算是名动京都的华墨公子,在百姓心中留有如此震撼仰慕的印象,可当日却无一人认出他来,我为什么会对他有想法?”

      “那整日缠着你逗你开心的丘成仁呢?”

      “他就是好玩而已,你想什么呢?”

      宁期眼帘微动,长睫如羽扇,浓密,鸦黑,他垂下眼帘,背着光,羽扇便在他眼睑下投下一抹淡淡的黑影。

      云光就像被他藏在睫后却依然挡不住的瞳光刺到一般,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暖炉发挥了功效,室内气氛突然变得热烈和紧张起来。

      他眼眸的光忽而凝重了下去,像一滴浓墨滴如清水中缓缓散开,可云光轻轻阖眼,未能看见他眼里的深意,

      她被盯得头皮发麻,喉咙发痒,只好借饮酒来掩盖自己的失态。

      “那秦楼楚馆柳腰花态的美人,你可喜欢?”

      “那些美人?”云光放下酒杯,说:“美固然是美,可惜啊,我是无福消受咯。”

      “你听起来有点失望?”宁期笑着说,可这个笑的背后似乎有些勉强和纠结,云光望着窗外的美景,嘴里咬着甜腻的栗子糕,只是笑笑,没再回复宁期的话。

      两人直接握起酒壶碰了碰,仰头,喉动,她问:“都在说我了,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我现在有点纠结。”宁期苦笑。

      云光问:“纠结什么事?”

      “子初,我一直当你是好朋友。”他说出这话的时候,似乎有些颓靡,眼中划过无数纠结,云光想不出让他这样的原因是什么,但他让她想起了刚认识那会,宁期翻过她的窗,对她说:

      “迟早你会发现这世上真心最可贵。”

      “而我这个人呢最是真诚”

      哎。

      云光在心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说:“我知道,这件事让殿下你很不好受么?”

      宁期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果断地转移了话题:“你跟左杭林关系怎么样?”

      好吧,看来是不太想说,那她也不逼问。

      云光摇头,如实道:“萍水相逢,他又替我解了一次围,实话说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我欠他一次人情。”

      “这个左杭林跟我二哥走得倒是很近,他们从小玩到大,凡事二哥办有什么大事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二皇子宁修与当今太子不和一事似乎早就成了摆在台面上的一个秘密,谁都看得出,但谁也不戳破。

      宁修母妃乃中书令之女,身世显赫,头脑出众,能文能武,最重要的是,听丘成仁曾说过,朝中一直有不少臣子支持废太子而立宁修为太子,

      云光身体一怔,她听明白了。

      这个宁期,还请她喝酒呢,果然没什么好事!原来是这个意思,好啊,无事献殷非奸即盗!这是明摆着告诉她别站错队了呀。

      可她就是一个质子,在他们宁国的朝政上,有什么说话的权利?宁期未免也太过抬举她了。

      可接着宁期的话却让她不禁为止愧疚。

      “你近段时日频繁入宫,二哥那边恐怕也早就收到消息,难免会盯上你,你跟他的人走太近,倘若你识颜色合他意尚且不说,若是叫他发现一点不对,我担心恐你会有危险。”

      “子初,我跟他两人之间的事,我不想连你也牵扯进来。”

      云光敛眸,看不清他眼下的情绪:“多谢殿下关心,我自有分寸。”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