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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回忆像个说书人(6) 天行健君子 ...

  •   云光和丘成仁两人一直逛到半夜才回府。

      原因是晚上洗金街有一场盛大的烟火大会,既然都出来了,云光自然不想扫了兴致。

      今夜洗金街人头攒动,万人空巷。

      踏上桥,桥上有小贩卖泥人的,卖彩灯的,会跳的草蚂蚱,能说话的木鸟,各种精致的小玩意,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云光停下脚步,忽然余光蹭到什么,接着注意力就都被桥下一抹红衣身影所吸引。

      宁期站在水边,手里拿着一只四四方方的许愿灯灯,接着弯腰将其推入水中。

      洗金街这条河叫江富河,江富河里飘荡着上百只许愿灯,许愿灯上写着百姓们心中美好的期盼,江富河上倒映着五彩缤纷的光芒,倒是同今夜喜庆的氛围相得益彰。

      那只许愿灯离她越来越近,经过拱桥,随着河水的流动又越来越远。

      不可一世的宁太子潜心祈愿,可堂堂太子殿下要什么没有?

      居然也沦落到跟寻常百姓这样掺和这些小乐子。

      她目光追随着那只许愿灯飘向了远方。

      而灯上,赫然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愿父兄友爱。

      丘成仁见她看得这么入梦,还以为她也想写许愿灯,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两只最漂亮最贵的。

      云光没什么所求,唯一的愿望便是安安稳稳在宁国度过当质子的时光,不要被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她不想写在许愿灯上被人看了去,或是碾入烂泥里腐烂。

      她思来想去,绞尽脑汁,最终写下了一句最老生常谈的话——

      愿: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丘成仁替她点了灯,两人又一同来到河边。

      刚将灯放入河中,突然,人群中发生一阵小小的骚动,云光被迫与丘成仁分开,没想到偏偏却撞入了身后一人的怀里。

      她正欲回头道歉,低头回身间那抹红色衣角映入眼帘,她心底渐渐浮现一层不好的预感——

      果然,只听头顶传来那道熟悉的,充满戏谑的嗓音。

      “子初兄以后可要注意,别随随便便就往人怀里靠。”

      此刻云光为男子打扮,可就算是女子,面对这样的不怀好意的调侃也会感到羞赧。

      云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多谢提醒,不过宁太子的嘴还是那么毒,叫人真不想听。”

      “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忠言逆耳?”

      云光保持着良好的气度,微笑:“谢谢,但你说得不错,忠言逆耳,你提醒我了,或许我不该说你嘴巴毒,你只不过是嘴贱而已。”

      宁期:“......”

      宁期捂嘴咳了两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阵,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摩挲着光洁的下巴将其上下打量了个遍。

      云光感到好一阵恶寒,抱起双臂,瞪他:“看什么?我可没有那方面的癖好。”

      宁期挑眉,接着嗤了一声,他摇摇头,好像生怕云光误会什么似的,说:“别自作多情,就算本太子真有点什么小癖好,就你这身板也丝毫勾不起我半点兴致,也就丘家那位才这么饥不择食。”

      末了,云光似乎听见小小的一声腹诽。

      “还送花呢,真俗......”

      云光以为自己幻听了,皱眉,问:“什么?”

      宁期眉一挑,下巴微抬,双手环胸,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对云光说:“想不想本太子带你开开眼界?”

      云光不以为然,她才不要跟宁期鬼混在一起,她还得去找丘成仁。

      “我不......”

      可还不等她那句拒绝说出口,宁期就自作主张地拉住了她的手腕,逆着人流,穿过重重身影飞速奔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此时连周围百姓欢乐的喧嚣都听不见了,只有灌入喉咙的冷风带来的冷冽刺痛和那抹鲜艳的红带来的冲击力才能让她感到刺激。

      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远,云光只觉得自己的肺快要被风鼓炸了,宁期突然松开她的手。

      她双腿一软倒在地上,额头青筋抑制不住地狂跳,感觉下一刻自己就要晕过去了。

      因跑得太快呼吸不畅,她脸色有些发白,手按着胸,大口大口地喘气,发带跑松了,马尾松松垮垮地塌了下来,一股秀发垂落在身前,狼狈之余,又却多了几分活力和朗朗生机。

      “你别动,你就在这别走。”

      宁期气喘吁吁地说,却掩盖不住语气下的激动。

      “记得,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云光哪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只觉得很气愤,她被莫名其妙带到这里,又莫名其妙摔了一跤,话音落,她抬头去看,还发现把她带到这里的罪魁祸首莫名其妙不见了!

      她气极了,胸脯急速起伏,喘着粗气,琥珀琉璃眸里充满怒火,感觉整个人都快炸掉了。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没什么人,几乎所有人都齐聚在江富河对岸,那儿有一片十分开阔的旷地,据说年年的烟火都由官府在那点燃。

      云光气急败坏,“宁期,你搞什么鬼!”

      “你把我带这来做什么?”

      “你再不出现信不信我下次见你我把你牙都打掉!”

      云光扯着嗓子喊了半天,起了半天,却依旧不见宁期踪影,她喊着喊着语气就软下来了。

      一改方才强硬的态度,似有讨好商量之地。

      “太子殿下,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我过去态度是对您恶劣了些,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错误了。”

      “有什么事你事先打个招呼嘛。”

      可尽管如此四周还是一片寂静,不远处人潮拥挤,热闹声传到了云光耳里,她泄气了,又开始恼了起来。

      每次见到宁期必没什么好事,想她还在家时也是养尊处优的公主,从来都只有她捉弄别人的份,哪里像今天这样被捉弄得在此处团团转?

      云光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索性不陪他玩了,气呼呼地甩袖转身就想离开,哪还有心情管方才宁期的叮嘱?

      可就在她迈开步子的那一刻,就在那一刻,身后传来满载惊喜的呐喊!

      “云子初!”

      “你看好了!”

      “本太子今天带你见见世面!”

      “今日之后,可别随便就被一枝桃花骗了过去了!”

      云光回身,她刚要琢磨宁期究竟在说什么呢,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在耳边迅速炸开!

      “砰!”
      “砰!”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一飞冲天,在辽阔的夜幕中轰然炸开,那一头人群中有人高声在喊:

      “快看!是烟花!”

      “奇怪,今年的烟花怎么换了地方还没通知呢,时间也提早了!”

      “管他呢!这次的烟花将整片天都照亮了!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盛大啊!!”

      今夜官府当值的官差望着这场盛况空前的烟火傻眼了。

      什么情况?

      是什么人势头比官家还大,跟今夜这场烟火大会一度比,若是将官府负责的烟花比喻成一粒火星子,而现在这场就是一团炙热的耀眼的熊熊烈火!

      显得这官府不就跟闹着玩一样吗!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云光抬头看着被照得宛如白昼的天空,如此绚烂,如此夺目,倒映在她清澈的琥珀眸子里,一簇簇烟花在她的眼里绽放出最美的色彩。

      “喂,怎么样?”

      云光循声而望,宁期站在屋顶上,脚踩蝴蝶瓦,红衣在风中飘荡。

      “还可以吧?”

      原来他是要给自己看这场浩浩荡荡的烟火。

      云光对他突如其来的“好意”有些手足无措,看不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得讷讷地说:“你怎么搞来这么多......”

      宁期轻蔑一笑,简直狂妄到了极致,“本太子的本事可不止这些。”

      他纵身一跃,轻盈潇洒地跳下屋檐,衣袂翩翩,冷风灌入广口袖中,腾起就像两朵艳丽缱绻的红云。

      他面上掩盖不住的得意:“傻眼了吧,瞧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就今天这种小场面也能叫你这么兴奋。”

      云光瞥嘴,懒得跟他计较。

      “怎么说也是皇子,怎么连这点东西都没见过?”

      云光扯出一抹礼貌的笑,“呵,我这点浅见寡识哪比得上宁太子?”

      十五岁的云光来到一片陌生的土地,遇到讨厌的宁太子,两人谁也看不惯谁,见面几乎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十六岁的云光收到了最盛大的一场烟花,宁期没说是特意送给她的,但云光心里隐隐约约地明白了点什么。只是依旧跟宁期保持不冷不热的关系,除此之外她还交到其他朋友。

      十七岁的云光身边朋友越来越多,自去年上元佳节那次以后,她与宁期很少再见面,偶尔会听说他的一些事迹,大多都是关于他如何惹祸让宁帝大发雷霆的。

      云光渐渐地快要忘记这号人物了,忘了她生命里曾被一个张扬跋扈但心地善良的少年闯入。

      只是偶尔宁帝唤她进宫吃饭喝酒下棋,她便能在西照亭旁边走廊尽头的文华殿看见那张愈发清俊冷酷的面庞,这才让她记起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和那个意气风发的人。

      而她那淡淡地不经意间地一瞥,窗下昏昏欲睡的少年每回都能锐利地捕捉到她的视线。

      三四月,寒气未退,文华殿前种了许多梧桐,树梢悄悄攀上新绿,枯木逢春,连枯黄的叶子都变得绿油油的。
      透过窗,隐隐能看见先生一手拿书一手执戒尺,神态严肃。

      而少年模样如此清晰,他撑着半边脑袋,嘴上咬着笔,必要时先生戒尺一拍,才堪堪抓回他游走的心思。

      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间,云光浑身不受控制地一激灵,好像是做贼心虚一般,日光柔和地照下来,打在那抹削瘦的身影上,肌肤呈现透明,脸上绒毛在日光下根根分明,随着气温慢慢地回升,云光只觉得突如其来的燥热,耳朵就像是煮熟的虾子螃蟹那样红,连心跳都漏了几拍。

      有时估摸着宁帝累了,不想再同她说话了,她就适时起身告退,一人在宫中闲走的时候也会偶尔邂逅下课的宁期。

      或是在走廊,或是在花丛间,或是竹林,亦或是假山水池边。

      云光越长越开了,十五岁初来宁国时两颊尚还有点婴儿肥,丘成仁这三年每天跟在她身边,自然看不出她的变化。

      但与她一年才见几面的宁期却能看出,她脸颊瘦了,棱角更清晰了,个子较两年前也高了,但依旧没有宁期高,两个人面对面站一起,她的脑袋才到宁期的胸膛。
      两个人不像先前那样见面就互相看不顺眼了,可才过了三年不到,他们独自待在一起时无故多出几分生疏,仿佛过去那个要跟她交朋友,翻她窗户,为她放烟花的人不是宁期。

      教宁期的先生是丘成仁的父亲,丘成仁说宁期是太子,任由他胡作非为的时间不多了,为了日后继承天下早该就收起玩心,好好读书,江山社稷,政治军事,他都不能任性。

      丘成仁每每聊起他的时候语言里少了几分争锋相对,多出几分无可奈何,大概也是长大了,成熟了,想的事情多了,懂的自然也多了。

      但让宁期收心的最主要的似乎另有他因,据说是为了得宁帝的欢心。宁期幼年丧母,三岁被送到太后膝下照料,太后常年闭门吃斋听佛,同宁帝关系不咸不淡,宁期与宁帝相处时间不多,彼此知之甚少,何况宁帝膝下子嗣众多,宁期并不是独特的那个,父子关系紧靠着那一点点血脉联系着。

      十八岁的宁期开始意识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一转性子开始往宁帝的喜好上迎合,可云光却没能从宁帝身上感受到他对这个宁太子的重视喜爱,正如她最初命人调查到的情报那样,若非知情者,恐怕就要以为宁帝已经忘了宁太子这个儿子。

      每每宁帝召云光进宫,旁边都有其他公主皇子,但没有一次是宁期在旁。

      云光离宫的必经之路会经过文华殿,有时候文华殿那扇窗子紧闭,里面一片安静,她便知道今日宁期不用上课,有时候窗子开着的时候,她经过殿前,总能感受到有一道视线似有若无地锁定在她的身上。

      她有一回停住脚步,回头去看,冷不丁看见跟在自己身后的宁期。

      紫气东来,象征着尊贵,他不再穿那样张扬的红,换上一袭紫衣,他身材颀长,腰身流畅,挂着一枚玉佩,背对着光,身体周围被一圈柔和的金光所包围。

      云光需抬头才能对上他的眼,可她一抬头,就被梧桐树上悬挂的日光刺得睁不开眼。她刚欲抬手去挡,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挡住了刺眼的光芒,挡住了暖阳,洒下一片清清凉凉的冷。

      她忽而有些紧张,可说不上来缘由,大概是他突然的靠近让云光觉得陌生,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太子殿下。”

      宁期笑,却不是过去那样坦然毫无顾忌的笑,他的眼里蒙上了一层叫做疲惫的蒙光,那样清晰,又叫人琢磨不透。

      云光知他一路定是不容易,一边感慨他的变化,一边庆幸自己没跟他扯太大的关系。

      宁期也同样有礼地回了一句:“子初。”

      此外,二人再无其他话可说,云光往宫外走,宁期便跟在她身后,两人像是形成了某种默契一般,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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