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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回忆像个说书人(5) 天行健君子 ...

  •   子初府庭院有几棵腊梅树。

      黑瓦,白墙,亮花窗。

      绿丛,红柱,黄腊梅。

      冷风乍起,吹得这几棵腊梅树于风中摇曳舞动身姿。

      梅花纷飞,落了底下的春和景明二人满肩头。

      春和兴高采烈地拿来一根红绸带,仔细一看,上面还写了字。

      “景明,快帮我把这个也挂上去,你可不许偷看啊!”

      景明将自己的绸带绑好后,伸手高兴地接了过来,“切,你许了什么愿我有什么好好奇的。”

      春和朝着屋内那个躺在躺椅上,抱着暖炉不松手的身影挥手道:“殿下,您不来试试?”

      云光用毯子捂着脑袋,翻了个身,用背脊对着那边。

      “我才不信这种东西呢。”

      时至上元,宁国有在这日祈愿的风俗。

      只需将心愿写在红色绸带上,绑到树枝上,谁的绑得最高神明就越能听见他的诚心,实现心愿的机率就越高。

      可在大云不曾有这种风俗,母妃倒是信佛,云光小的时候懵懵懂懂被母妃推着到寺庙听过几日讲课。

      只是佛法这种东西对一个小孩来说还是过于深奥乏味,小小的云光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从此以后再也不去寺庙,不见和尚,不拜神仙。

      春和景明觉得这风俗倒是有意思得紧,从街上回来后就一直跃跃欲试。

      景明扶着梯子,将春和的绸带绑到腊梅树最高的枝头上,“殿下,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信则有,就当讨个吉利呗,我跟春和都写了,您确定不来试试?”

      这边话刚说完,那边突然传来一道清脆朗声。

      “子初,上元佳节,今天可有什么安排啊?”

      云光腾地一下从躺椅上起来。

      屋内暖炉燃得正盛,她用毯子罩着头,时间久了,头发就乱了,双颊也飞上两朵火烧云,但并不让她看起来更狼狈,相反,显得她比平常多了几分憨意和平易近人。

      云光看着从墙上翻进来的少年,十分无奈地扶额。

      “丘少爷,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下次可以直接走大门。”

      来者是谁?可不正是丘成仁。

      说来也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初次见面时丘成仁误以为云光偷了自家的鸡鸭鹅还死不承认,心里放狠话一定要将这个偷鸡贼揪出来给云光一点颜色瞧瞧,结果呢,每次都被云光反教训了回去,还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丘成仁吃过几次大亏后就长记性了,不能跟云子初作对,否则吃亏的永远都是自己,于是转念一想,为何不把云子初发展成自己的人呢?

      他跟宁期不对付,而云子初跟宁期又是好朋友,既然他两边都斗不过,倒不如来个挑拨离间之计,让云子初倒戈成为自己阵营的人。

      既能给自己增添羽翼,又能打击宁期,不费一兵一卒。

      自己只需要坐收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

      但经过大半年的相处邱成仁悲催地发现——

      完了,他好像要被云光收买了。

      严格来说并不是收买,毕竟云光什么也没做。但丘成仁却敏锐地发现此人不但生得跟秒人似的,更是有一颗七窍玲珑之心,思维敏捷,跟他其他那些狐朋狗友都不一样。

      渐渐地,本是他来收买人心的,一不小心反倒自己被彻底折服了。

      丘成仁拍了拍衣服沾上的灰,露出一个憨笑:“不好意思,习惯了习惯了。”

      过去他想跟云光交朋友,加上邻居之便,一天到晚只知道往子初府跑。

      最初云光看破他那边报复的小心机,跟春和景明二人时刻严阵以待,次数多了,三人面面相觑,这个邱公子......好像并不是来找她们麻烦的?

      哪有找麻烦之人三天两头往别人家里塞东西的,精美小吃,陈年好酒,天南地北搜罗到的新奇玩意,都快堆满一间屋子了。

      云光看不透他心里的小算盘,警戒心更重,便命春和景明一定要关紧大门,开门之前一定要看清来者何人,若是丘成仁的话可就千万不能开门。

      丘成仁这个在都城最繁华的洗金街都鼎鼎有名的混混,别的优点没有,唯一的优点就是不要脸。

      一如宁期最初所说,云光关门挡他,那他就翻墙。

      翻墙不行,那就钻洞。

      可谓是一语成谶。

      最后云光没办法了,大门照样紧关,但对他翻墙一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纳闷地往嘴里塞了颗梅子,宁国的人都这么另辟蹊径,喜欢干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么?

      先是遇到一个喜欢翻窗的宁太子,这会又来一个喜欢翻墙的丘少爷。

      丘成仁大摇大摆地走进屋,丝毫不避讳地在云光身边坐了下来,悄咪咪地问:“怎么,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宁期没来找你?”

      自从上回宁期落荒而逃后就再也没来过子初府。

      也不知这人又抽什么风,云光总觉得他上回离开时神色十分纠结别扭,仿佛瞒了什么事情,但既然他不说,云光也没那个好奇心去问。

      还求之不得落了个清闲,自在安乐了好几月,不过这事她没跟丘成仁细说,只是淡淡地白了他一眼。

      “你若是想见他你大可去见,到我这来打什么主意,我跟他可不熟。”

      “不熟?他不是说跟你一见如故,你俩是好兄弟么?”

      云光扯动嘴角,拉出一个不太真心笑,“宁太子是何人?从小养尊处优,万人之上,要什么没有,有什么事物和人是他没见过的?就算哪天突然想要天上的月亮星星了也有人趋之若鹜愿意替他摘下来,他见过了那么多精彩厉害的人物,乱花渐欲迷人眼,又怎么会跟平平无奇的我一见如故呢?”

      “那你讨厌他吗?”丘成仁接着问。

      讨厌宁期吗?

      这世界上也就丘成仁这样的傻小子才敢问出这种问题了。

      宁期何人?他贵为宁国太子,一身赖骨顽皮,又骄横跋扈,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会放手去做,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说好听点是他随性而活,不落俗套,难听点就是自私,人性,讨厌,没有人会真的喜欢这样一个小心眼儿的人。

      但他毕竟又是宁帝之胤,将来会位九五之尊,承帝王之统,多少人想跟他攀上关系,蹭半点光荣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说实话云光对宁期其实并没有太大期盼。

      在大云皇室,父皇也立了太子,太子哥哥是个温润儒雅之人。

      他聪慧有加,克己复礼,心善勤勉,民间但凡说起太子哥哥的名字,无一不称赞其光彩耀人,赞他美好品德,叹他姣好容姿,在云光心中是世界上最好的皇兄。

      可尽管如此一个完美之人,仍然做不到在糅杂了权力和金钱这个巨大的泥潭里独善其身。他仍要面对君王猜忌,手足陷害,群臣诬陷,异党弹劾。

      在一个小小的大云皇室尚且如此苛刻,城府之深,宁国只会更甚。

      跟宁期走得太近,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反倒可能惹一身灰,被无端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云光挥了挥手,“说这些做什么,太子殿下可是你我能随意议论的?”

      丘成仁嘴巴喔成一个圆,“那就不说他,他不来打扰我们正合我意呢,今日外头可热闹了,要不要跟我出去逛逛?”

      他爽快地拍了拍胸脯:“我请客!”

      ......打扰我们?

      云光侧过头顶着面前一副狗腿子模样般的丘成仁,身体不由得往后倾了半寸。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

      末了,她摇了摇头,一把掀开身上的毯子跳下躺椅。

      大氅潇洒一批,折扇快意一摇,猫眼微微眯起,好一副英姿飒爽,神采飞扬的风流少儿郎模样!

      “邱少爷请客的话......”

      “那就走吧。”

      上元节这天都城异常热闹。

      街道两边,酒楼林立,红灯高挂。

      有人赌书泼茶,划拳比武,弹琴吹箫,翩翩起舞。

      亦有人耍杂技,碎大石,生吞剑,好斗鸡。

      跟大云完全不一样的风土人情令云光啧啧感叹,大开眼界,那双琥珀一般晶莹剔透的眸子绽放出异常动人的光彩。

      丘成仁第一次见这么开心的云光,不免得也被她的高涨情绪所感染。

      他悄悄偷看云光,饱满的额头,挺立的秀鼻,饱满的朱唇,细腻的皮肤。

      在大家兴高采烈的气氛下,他狠狠地吞了口唾沫,只觉得心跳忽然跳得好快好快。

      宁国民风开放,断袖之癖磨镜之好并不是什么羞耻丢人的事情,丘成仁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也有过一瞬间纠结,但很快被跑到了脑后,他喜欢的是云子初这个人,又不是她的性别。

      只是终于等到合适开口的时机,一向爽快,说一不二的他却拧巴起来,那只藏在背后的手紧紧攥着一只鲜艳的桃花。

      现在这个时节桃花要从万里之外的地方在精心呵护下快马加鞭运过来才能保持最初鲜艳欲滴的状态,可谓是一枝千金。

      为追求心上人,丘成仁狠心咬咬牙,掷重钱买了枝桃花,打算送给云光。

      “子、子初......”

      “嗯?怎么了?”

      云光回过头,看着涨红了脸的丘成仁,满眼疑惑。

      他告诉自己快刀斩乱麻,再纠结下去只会浪费时间,显得他这个人一点都不大方,没有男子气概。

      结果就他刚鼓起勇气喊出心上人的名字时,突然直觉让他感到身后一阵气流涌动。

      云光脸上的不解和笑意在此刻顿时冷却了下去,她一把抓住丘成仁的手腕,丘成仁还没来得及看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整个人就被往边上一带!

      有一道看不见的利刃从他手边破空而过,险些伤到他的手,若没有云光,恐怕他现在手臂已经血岑岑无法直视了。

      丘成仁重心不稳,意外又来得猝不及防,差点儿就摔个四脚朝天,好不尴尬。

      “小心,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

      好不容易站稳身体,顺着云光的视线望去,丘成仁洁白的脸蛋顿时憋成猪肝色。

      “宁、宁期?!你怎么在这里?”

      宁期嗤了一声,相比过去的玩味恶劣,眼神里多了几分不知何理由的冷漠和坚忍,眉宇间仿若结了冰,叫人远观就不寒而栗。

      “这条街是你家的?允许你来就不允许本太子来了?”

      “你你你......”

      丘成仁被憋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反倒是云光,很快掩盖了表面的微讶,很是有礼问道:“太子殿下方才出手,可是有什么事么?”

      宁期眼皮不动,双手负立于身后,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淡淡地说:

      “你们挡本太子路了。”

      啊?

      云光觉得自己大概是裂开了。

      此刻的内心就好像有一阵冷风吹过,将原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腔热忱吹得冰凉。

      果然......

      她跟宁期这种小肚鸡肠之人天生不对付。

      目送宁期大摇大摆地从身前经过后,丘成仁冲他的背影默默地比了个中指。

      云光叹了口气,“丘少爷,算了,气着自己不好。”

      忽然又想到方才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便问:“对了,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者?”

      丘成仁这才从被宁期扰乱的意外中腾出心来,他咳了两声,害羞地埋下了头,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终于将那枝昂贵的桃花送了出去。

      这么大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居然红起了脸来。

      “这个......送给子初。”

      “你、你愿意吗?”

      别看平时丘成仁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大大咧咧,在洗金街横走十多年,身边狗腿那么多,何人见他不叫一声仁哥。

      但说实话还从来没有对谁动过心,在他眼里情爱不过俗物。

      他追求义气,侠心义胆,哥们情谊,上刀山下火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会像此时此刻这般又紧张又兴奋。

      他喜欢云子初,想要靠近云子初,一天不见云子初就抓心挠肺,连觉都睡不好。

      日思夜想,恨不得天天都待在云子初身边,给她买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子初开心他就开心,子初难过他更难过。

      久久地,丘成仁还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浪漫氛围中,期待着那一句跟他一样心思,跟他一样略带羞涩的“我愿意”。

      可到最后却只听头顶转来一句疑惑清冷的询问——

      “丘少爷,你给我一根树枝做什么?”

      树、树枝?

      丘成仁的心冷不丁地沉入了海底。

      他猛地抬头,一看。

      花儿呢??

      他的花儿呢?!怎么就剩一根光秃秃的树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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