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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回忆像个说书人(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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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期遭了嫌弃,这不是最令他恼火的。宁国上上下下那么多王孙权贵,子女多如牛毛,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仰仗仰慕他太子之位的鼻息和威名,可饶是有人不喜欢他,表面上也得恭恭敬敬地待他,低下头唤他一声太子殿下。
最令他恼火的,是云光的毫无遮拦和推诚不饰,再这么说他也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宁太子殿下,他再怎么顽劣无赖,桀骜不羁也好,目中无人也罢,可从未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拆他的台。
宁期左思右想心中郁闷不得排遣,决意给云光一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以后不敢在他的面前这般无礼和嚣张,让她乖乖臣服于自己的威名。
云光住的府邸以她这个假名字命名,叫子初府,挨着丘宁府。
丘宁府的主子乃宁国颇具名望的先生之一,丘老先生德高望重,门徒众多,桃李天下。
但与之风清气正、清风劲节不同的是,其独子丘成仁却是个碌碌庸才,脑袋空空如草包,没半点学问,非但如此,他还借着丘老先生的盛名,在都城也可谓是称霸一方,其狐朋狗友之多,整个偌大的丘宁府怕是都挤不下。
宁期与丘成仁不对付,二人这几年一直有过节,宁期深知他的低劣品行,丘成仁这个人从不吃亏,也甭想着能让他吃亏吃瘪,于是宁期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半夜仨更命人将丘宁府的鸡鸭鹅一夜之间全偷了。
大晚上丘成仁被牲畜的叫声扰醒,他眼一瞪,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
可不得了,难道是他欺负过的那些贱民俗人跑上门来故意闹事来了?门窗外似乎听见有人飞速移动的声音,丘成仁大喊定是有人上门滋事来了!
可这不出门看还好,他气冲冲地扯下一件外套,连腰带都没系好,一开门——
“咯咯”“嘎嘎”的一整片乱糟糟的声音扑面而来!
丘成仁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扑面来的鸡鸭鹅扑倒在地上,那些个鸡鸭鹅如涨潮的水一般一箩筐涌进他的屋里,踩过他的脸,用力啄他的脑袋,场面俨然用鸡飞狗跳形容也不为过,将他的屋里闹得天翻地覆。
丘成仁愤怒地扫开身上的牲畜,狼狈站起来,鼻子里还插着几根鸭毛,还未等他整理一番,只见庭院里一个黑影飞过。
此刻抓贼之心强烈,哪还顾得了别的,他一边大喊捉贼,一边顶着一个鸡窝头冲了出去,谁知还不等走出丘宁府的大门,后颈被猝不及防地偷袭,一击,整个人眼前一黑就倒在门口不省人事地昏了过去。
次日,府上伺候的婢子急得落泪,一问才知原来昨夜府上遭了窃贼,鸡圈的门被撬烂,鸡鸭鹅丢了大半,若不是他及时醒来发现异样,那窃贼慌手慌脚地丢下部分鸡鸭鹅,只怕会被全部偷了去。
活了十多年,从来都是别人受丘成仁的欺压,哪有他被人偷了老家的事?丘成仁不干了,敏锐地发现自家鸡鸭鹅挣扎的过程中掉了一地毛,那贼子定是没料到他丘成仁还有这等机敏的脑子,顺着这条线索一路追踪出门,最终却在子初府的墙脚处断了。
丘成仁早就听说了这位新邻居的到来,据说还是个身份地位不低之辈,只不过说来也真是奇怪,住过来好几个月了,丘成仁似乎还未见过其真容,而对方也孤高得很,乡邻间的问候一句没有,要知道,仗着他爹那个名声,除了当朝天子,谁不上来结实巴结一回?
丘成仁正碍于对方神秘的身份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里探查,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嘲笑声。
那人扎着高马尾,身形笔直,气势昂扬。
“丘公子今日打算翻墙呢还是钻洞呢?”
丘成仁看见宁期左腿似乎就在隐隐作痛了,他仍记得被宁期一棒子险些打断的那一次,若不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宁帝对丘家关怀有家,费劲千方百计才医治好了他的腿伤,尽管如此,他看见宁期那张人畜无害又嚣张跋扈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连自己的腿都在叫嚣着过去的屈辱。
“太子殿下。”丘成仁几乎要咬碎后槽牙,“您来此处做什么?”
看吧,饶是心中再怎么不满,再怎么看不惯宁期,那人再怎么厉害,在宁期面前也得乖乖喊一声“太子殿下”。
宁期很理所当然地摊手,“子初兄与我交好,我同他说得上是相见恨晚,为什么不能来?”
丘成仁明白了,原来隔壁住的这厮竟然是宁期的朋友!那就不足为奇了,铁证在此,昨夜他去他家偷鸡的贼就是隔壁那人做的!定是听了宁期的教唆故意闹事。
方才还犹豫动摇的怀疑在此刻化为消散的烟雾,丘成仁怒发冲冠冲进子初府,恰见春和提着一只刚拔了毛的鸡笑盈盈地朝厨房走去,丘成仁确信那一定就是自家丢掉的鸡!
春和昨日上街特地买了只鸡回来,自己花的真真切切的钱,转头却被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诬陷偷的他家的鸡,春和哪里依?丘成仁来势汹汹,春和也不是什么善茬,两人的争吵吸引了屋里头的云光。
云光急急拉门而出。
不算太刺眼的日光直直照进她的双瞳里,耀眼的光芒逼迫她抬手去挡,于是朦朦胧胧间就看到梨花树下那个红衣斐然,双手环胸而抱的少年。
他身形端正,站如泊松,身上衣物发丝都那样一丝不苟,一双剑眉星眸仿若灼灼星火,里面摇曳的笑意又恶劣又真诚,好像比头顶的太阳还要灼眼滚烫,烫得云光双颊倏地一红,心跳在那个时候也悄然漏掉一拍。
待反应过来后,她用力甩了甩脑袋,在心底恶狠狠地呸了几声,低声骂道:“开屏的孔雀!”
她声音足够小,宁期没能听见她说的什么,但见她那如鲜艳桃花花瓣似的嘴唇上下碰撞,放开手朝她大步走去,“你一个人在嘟囔什么呢?也说来给我听听看?”
云光给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没什么,你怎么又来了?”
已经有大好几个月没见到他的身影,云光好不容易得来几许清净的闲暇时光,无聊时坐在庭院春和景明静心抚养的绣花球旁边看花独话本,困倦时躺在庭院的躺椅上,沐浴日光而入梦,别提有多惬意舒适。
这几个月她都快要将宁期忘记了,没想到他又突然不打一声招呼出现在子初府上,云光除了表面上那昭然的讨厌和无语以外,心底隐隐腾起几丝异样的感觉,酥酥痒痒的,密密麻麻的将她的整颗心全都充满。
宁期捏了捏她饱满的脸蛋儿,云光一身的细皮嫩肉,脸蛋更是嫩得跟刚剥开的鸡蛋白一样,滑滑嫩嫩的。
宁期不懂一点怜香惜玉,当然后来云光才想到这个时候宁期还只当她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毛头小子,对跟自己一样的性别用得着哪门子怜香惜玉?
云光痛得眼角掉珍珠,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立马嗷嗷地叫出了声。
“要死啊宁期!”
“你凶什么凶啊,我看你脸这么红,就想碰一下,别那么小气嘛。”
方才那一点堪堪腾起的异样情绪瞬间被压了下去,压得不见一星半点儿踪影,就像一头被捉弄了的小狼幼崽,对着宁期那张无辜的玉面脸蛋呲牙咧嘴,只剩下满腹怒火和气恼。
她捂着被宁期掐过的那一侧脸蛋,“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宁期丝毫不知自己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一腔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热情,笑:“那你告诉我你脸红什么?”
云光回瞪他:“要你管。”
“你偷偷地告诉我,因为谁?”
他没皮没脸地笑着,意欲刨根究底。
宁期比云光高出一个脑袋,他需弯下腰才能同云光视线相平,云光赌气不理他,宁期眼珠一转,从她身后微微弯腰。
一时间,两个人相距如此之近,近得连呼吸都听得那么清晰。喷薄而出的气息如此灼热,云光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吓得往后一退,头皮一麻,结果却正好撞到了宁期怀里。
两个人距离没有拉开,反倒离得更近,十五六岁的少年如同正茁壮成长的小树,从小树长成参天大树的过程中,散发着盎然生机。
他靠得很近,近得连脸上每一个细微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呼吸很稳,气息灼热,比此时正午的太阳还要热。宁期身上有股好闻的香味,一丝一缕不经允许地狡猾地钻进她的身体,她快要被香晕了,脚下隐隐有些发软,心脏开始变热。而主要她稍稍扭头,水润的嘴唇就能触碰到他光洁的脸颊。
云光屏住呼吸,脑袋越来越晕,在最后时刻,趁着她还有半点清醒的意识,一把用力推开他。
宁期猝不及防地撞到身后的梨花树,梨花树晃了满天绿叶,他皱眉,发出“嘶”地一声抽气声。
“云子初,你若是不想说就不说,干嘛非得下狠手呢。”
云光恍若大梦初醒之人,脑袋刷地一下红了,跟煮熟的螃蟹一样耐人寻味。
“你以后再这样一声不吭地靠近,就不是今天这般轻轻一推了。”
这头云光和宁期二人纠缠不休,那头丘成仁和春和更是吵得如火如茶。
“好你个大胆婢子,竟然敢偷本少爷家的鸡,你可知本少爷是什么人?”
“公子莫要血口喷人,这分明是我昨日上街买的,怎么就成你家的了?”
“还敢狡辩,本少爷昨夜亲眼所见有人来我家偷鸡,就是你们府上的人!”
“都城那么多人,公子怎就偏偏认定是我家做的?公道自在人心,还望不要冤枉了好人。”
“连一个婢子都这般伶牙俐齿,看来是我小瞧咱们这个新邻居了,来人啊,既然她们嘴硬不认,那就把家伙都给我砸了,砸到她们承认为止!”
云光一听有人闹事,还要砸了她家,也顾不得跟宁期耍嘴皮子,提步小跑过去,将春和拦在身后,“你是邱宁府的公子?她只是我的婢子,有什么事冲我来,拿一个听话办事的下人撒气做什么?”
那丘成仁本还不中火烧,一副不打目的誓不罢休的蛮横模样,他正要找这座府邸的主子呢,没想到自己倒是先跑出来了,倒也省了他不少功夫,只是没想到丘成仁刚一抬眼,腔中那股强烈的怒气霎时就泄气了。
他呆呆傻傻地望着眼前突然冲上来的少年,此人与他差不多高,但胜在面若好玉,肤若凝脂,白净的面庞显露无遗,那双眼睛又亮又黑,双唇如同凝脂上点的一滴朱砂。
自古以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丘成仁也不例外,他一时间呆住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几人都年龄尚小,对情爱一词尚且模糊不清,不懂其中暗藏的深厚奥妙,但对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有种强烈的占有欲,宁期看着痴在一边的丘成仁,心中顿感不妙。
年少的孩子不知如何处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喜爱憎恨,只好笨拙地探索以求答案,他纵身一跃,跳到云光和丘成仁两人中间,阻挡了丘成仁那痴傻的视线,丘成仁见面前的形象赫然变成了宁期,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红。
“我说丘成仁,子初兄可是我的好朋友,你欺负人之前是不是得先想想自己还有没有另一条腿可以忍受骨折之痛?”
这话就像一记耳光,打得丘成仁脸上火辣辣的。宁期会武功,伸手了得,何况人家又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他二人之间有再大的过节,就算是宁期的再怎么不对,他也得低头给宁期认错认罪。
方才还气粗胆壮咄咄逼人的丘成仁在此刻瞬间就像打了霜的茄子那样焉了下去,指着宁期的鼻子“你你你”了半天,最终只好带着一行人灰头土脸地怎么来就怎么回去。
云光安抚了春和,再次面向宁期,神情冷淡而疏离,冷冷道:“太子殿下,可别乱攀关系,我何时跟你成了好朋友?”
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宁期仍死皮赖脸地跟在云光身后,“跟我做好朋友你还不高兴?”
云光推开门,宁期也十分自然地想踏进,只是被云光挡在门外。
她扯出一个没多少真情实意的笑,“您是太子,而我不过是个质子,哪敢跟您交朋友,殿下还是放过我这等地位低下的小人,别再来招惹我了。”
说完“砰”地一声巨响,宁期那还没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云光的关门声阻断。
云光回到屋内,猛地灌了口水,以为没了宁期耳根子终于能落个清净,可紧接着,却被身后那道声音吓得手中茶杯不稳,哐当落在桌上,溢了满桌茶香。
“迂腐,迂腐至极!什么太子质子,我在你面前何时用过太子的尊称?”
云光猛地回身,衣袖扫过茶渍未清的桌面,茶水浸透了湖色的袖口,她望着出现在自己屋内的宁期一副宛若见鬼的模样。
“宁期!”云光只觉得额角青筋在抽,恨他恨得直磨牙,“你又翻我的窗子!”
第一次翻窗,是初见时他一声未告知要来拜访,自作主张地从她的窗口溜了进来。自那以后云光留了个心眼,窗户一定要关得紧紧的,一来遮风挡雨,二来也为防某位翻窗兄。
结果今日还是被他钻了空子,于是就有了宁期第二次翻窗。云光在心里给自己警告,以后万万不能像今天这般存有侥幸心理,要记得时时刻刻提防身边随时可能发生的潜藏危机。
宁期自然不知道云光心里想的这些曲曲折折,只是翻窗确实不算多么雅致行为,也略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个......”他捂嘴清咳几声,迅速转移话题以缓解尴尬,“方才若不是我,那丘成仁恐怕没那么简单放过你,若是这点还不足以让我们成为好朋友,那以后他再敢找你麻烦,我继续罩着你,迟早你会发现这世上真心最可贵,而我这个人呢最是真诚。”
云光别过脸,死死揪住被浸湿的袖口。
湿了的袖子贴着肌肤很不舒服,她低头将袖口上的褶皱抚了又抚。
今天春和给她扎了个高马尾,一低头,马尾就垂了下来,刚好将她半边脸都挡住,也挡住了那抹俏丽的嫣红。
宁期见她这副模样心生奇怪,又想伸手去掐她的脸蛋,可想到云光对他的警告,立马憋住了这个欠揍的想法。
但不让掐脸,干点别的事情总没关系吧?
宁期这般想着,手先快过脑子,云光只觉得有人把玩自己的头发,她眼眸一动,只见宁期别开了她长长厚厚的马尾,马尾之后,露出一双满载好奇的眸子。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云光明显感受到对方的后背明显一僵。
老天爷,她怎么又脸红了,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吧?
想到方才她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脸红,无论自己怎么问都不肯告知原因,似乎在躲避什么。
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昭然若揭了。
可想明白后的宁期此时内心却千分万分地复杂,宁国的那些王孙权贵之子要么狂妄自大,要么虚荣粗鄙,他一个也看不上,闲得发慌便想结识一个他国的朋友,可......她脸红是什么意思?
宁期只觉得心脏麻麻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那种酥麻的感觉遍布他的全身上下,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一个十分冲动但异常强烈的念头。
逃。
赶紧逃!
再也不要见云子初了。
这辈子都别再跟云子初交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