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和玩家结婚吗？》关云裳

29、第 29 章 关于总之先

　　海边的风不分四季吹开潮湿的腥气，斑斓日光落在额头、鼻尖，却照不进漆黑空洞的眼底。

　　尤弥尔没由来地一阵眩晕。

　　他先是被黄昏薄雾的爱情观震惊到了，随后袭来的是巨大的荒谬感，眼前的青年沉静又温和地注视着他，任谁也想不明白他能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语言。

　　“黄昏先生，你觉得什么是喜欢？”扶住脑袋，尤弥尔又问了一遍。

　　黄昏薄雾完全不恼，回答：“喜欢是服从和支配。”

　　“那一个星期之前，我在海边发现受伤的你，你为什么不等我带医生来，就一言不发地离开？”

　　“因为没有必要啊尤弥尔，”他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你会因为我的受伤而担心，会因为我的健康而开心，那直接跳过中间的过程吧，看见我康复你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尤弥尔：“……”

　　他艰难地说：“我是人，不是机器，怎么跳过其中的过程？”

　　“不可以吗？”黄昏薄雾笑意盈盈地反问道，随后他自顾自地回答，“好吧，我现在知道不可以了。”

　　“尤弥尔看见我受伤会担心，看见我康复依旧会担心，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担心。”他感叹道，“毫无逻辑可言，毫无道理可言，感情真是奇妙的东西。”

　　黄昏薄雾看向他，他比尤弥尔高半个头，逆着光时只能看见他隐没于阴影的下颌骨，冰凉的气息擦过头顶。

　　他说：“但是，很珍贵。”

　　“因为是尤弥尔，因为尤弥尔不是机器，所以很珍贵。”

　　他歪了歪头，盯着尤弥尔抿紧而绷得发白的嘴唇：“这就是我的想法，有问题吗？”

　　有啊！当然有啊！！

　　尤弥尔的内心在呐喊。

　　无论是喜欢论还是感情逻辑论，听上去都非常可疑。

　　他长那么高的个子，都不长脑子和情商的吗？

　　尤弥尔很少用如此粗鄙的语言去形容一个人，但黄昏薄雾这段时间简直在挑战他的教养底线，他约黄昏出来谈谈，本意是想通过沟通坦诚彼此的内心，以此消磨掉他心中最后一点愤怒。然而黄昏薄雾给出的答案离谱到令他无语，某种程度上也确实达成他的目的，不再生气了。

　　但是旋即而来是更大的问题。

　　黄昏先生，真的有人类的感情吗？

　　尤弥尔感到一阵空白的茫然，担心或关怀，喜欢或厌恶，在他看来都是随着成长经历自然而然明白的东西，至少不会出现像黄昏薄雾这类扭曲的认知偏差，和这样他置气，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就像人不会因为无法和猫猫狗狗沟通而生气一样。

　　他仰头面向精致的青年，茫然地看着他鼻梁那引人注目的黑痣，任他嘴唇开合。

　　“尤弥尔，尤弥尔？”黄昏薄雾叫了他两声，见他突然发呆，便牵起他的手，放在胸膛左侧。

　　手底扑通扑通的震感吸引尤弥尔的注意力，黄昏薄雾满意地看见碧绿的眼睛里全是自己清晰的倒影，他说：“从你的表情来看，尤弥尔觉得我的答案很不妙。”

　　“是啊，你是一个笨蛋。”

　　总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总是说些浮想联翩的话。

　　其实什么都不懂。

　　“可你是我的朋友。”

　　就在这句话说完时，尤弥尔的内心突然冒出一阵强烈的责任感，就像两个月前同样阳光灿烂的盛夏晴天，他因为这点责任心，把出现在沙滩的，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带回村子时一样。

　　那时的陌生人什么都不懂，连酒馆和村落都不知道，缠着尤弥尔问东问西。现在的陌生人早已不复当时的无知，他赢得全村的好感，用不知从哪挣来的钱买下尤弥尔隔壁的房子，成了他的邻居。

　　但他还是什么都不懂。

　　尤弥尔是黄昏薄雾的引路人，一直都是，他叹了口气：“我会告诉你的。”

　　黄昏薄雾：“尤弥尔要教我感情吗？”

　　尤弥尔点点头，问：“我可以告诉我的粗浅理解，你愿意听吗？”

　　黄昏薄雾嘴角擒着笑，眼睑微敛，翻涌着如同暗夜狂欢的情绪，像是达成了某种令他灵魂沸腾的目的，却一瞬而过，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乐意之至。”他一字一顿地说，“没有比尤弥尔更好的老师了。”

　　但紧接着。

　　尤弥尔沉下声音：“道歉。”

　　“……嗯？”黄昏薄雾脸色空白了一瞬。

　　“我还没原谅你呢，”尤弥尔理直气壮，“虽然你我之间的想法有偏差，但你令我伤心这是事实吧，不要想着蒙混过关，先给我道歉，道完歉再说别的。”

　　“态度要诚恳，礼节要全套，道歉是对自己错误行为的弥补，不要觉得你道歉了，别人就该理所应当地原谅你。”

　　他咂咂嘴，觉得没什么要补充的了：“总之先道歉。”

　　这下换黄昏薄雾懵住了。

　　但他能怎么样？

　　是他开口说要向尤弥尔学习的，总不能上一秒目的达成，下一秒就敷衍过去吧，尤弥尔的好感度一定会降的，绝对会降的！

　　这是黄昏薄雾绝不能接受的可能性，迄今为止尤弥尔愤怒过，伤心过，到目前为止好感度没降就已经是万幸，他还能怎么办，他还能祈求什么。

　　他只能老老实实，作为玩家，作为人类，头一次双腿并紧，挺胸收腹，收起嬉笑的表情。

　　鞠躬九十度，黄昏薄雾低下从未低下过的头颅，他收起傲慢和轻浮，诚挚地说：“对不起，尤弥尔，我不该让你担心，也不该无视你的担心。”

　　过了一分钟。

　　“原谅你了。”

　　他听见叹息的声音。

　　头顶发丝被温柔地触碰，是尤弥尔揉乱了他的头发，他的声音是笑着的，像是夏天晚上绽放的绚烂烟火，虽是一瞬却亘古绵长。

　　他说：“黄昏薄雾，我原谅你了。”

　　。

　　想要立刻扭转黄昏薄雾的认知是不可能的，尤弥尔很清楚，所以他只对黄昏薄雾提了一个要求。

　　那就是诚实。

　　无论尤弥尔问什么，黄昏薄雾都不能说谎，他可以沉默，可以拒绝回答，但绝对不能说谎。

　　于是尤弥尔先问了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你说你是作为骑士执行任务的时候一帮斗篷怪人嚷嚷着圣物啊君主啊之类的冲上来打伤你？还自杀？”好恐怖袭击的行为方式，尤弥尔难以置信，他凌乱道，“等等，等一下！我是该问骑士还是斗篷怪人啊？”

　　黄昏薄雾不是冒险家吗？

　　什么时候当的骑士，什么时候执行的任务？不对，熔金城和雾钟村隔得那么远，他什么时候跑过去的？

　　尤弥尔简直满头问号。

　　从海边归来后黄昏薄雾终于被允许进入尤弥尔的卧室，现在他躺在尤弥尔的床上，抱着尤弥尔的枕头，呼吸尤弥尔的味道，而他珍重的对象就坐在床边，诧异到音量都些许提高。

　　“骑士不是得先筛选天赋，再过段据说超级无敌难的训练，考核结束后前往教堂获取女神的洗礼，才能进入的精英团体吗？！”

　　要诚实。

　　所以黄昏薄雾诚实道：“是呀是呀，都是很简单的东西啦，随便花点时间就通过了。”

　　“……”既羡慕又赞叹，尤弥尔最后选择吐槽，“要是像你说的这么简单那熔金城人人都是骑士啦。”

　　“想当骑士的话尤弥尔也可以啊，”黄昏薄雾眨眨眼，“我想办法帮你。”

　　“那倒不用，骑士不适合我。”比起他不擅长的打打杀杀，还是种地和烹饪更适合一些，尤弥尔也就是随口说说，他尊重每个人的特长，也从不觉得自己的职业差人一等。

　　他更关注黄昏薄雾口中的怪人。

　　因为尤弥尔恐惧怪物，黄昏薄雾便没有提及那些袭击他的结社成员都是长着触手有人形的海洋生物，用模糊的爆炸和追逐掠过去，这并没有违反尤弥尔定下的规则。

　　尤弥尔喃喃：“斗篷杀人狂……好像在哪听过。”

　　应该是在书中。

　　加嘉莉喜欢阅读，碰到书商的话，尤弥尔便会在零花钱允许的范围内，按照他的理解，为妹妹挑选一两本书籍。但并不是所有带回去的书都是加嘉莉喜欢的，偶尔有一两本藏在角落里没有被翻开过的书，便会被尤弥尔带回房间，本着钱花了我就一定要看完的朴素思想，成为他睡前的精神养料。

　　他很明确他看见过类似的描述。

　　床头小书架上的书籍按照字母顺序排列，尤弥尔思考片刻，从中抽取一本。

　　那是本民俗小说，据说是按照真实事件改变，尤弥尔往后翻到结局，见小说最后的反派在火中自焚而死，宣称要把自己献给他伟大而邪恶的君主，安贝塞斯。

　　反派的设定是混沌结社的某个小头目。

　　混沌结社。

　　尤弥尔想了想，为黄昏薄雾科普道：“虽然晨曦女神是大陆信仰的主流，但据说神有好几位呢，这位安贝塞斯君主和女神立场完全对立，通俗地说，就是魔王。”

　　“那混沌结社就是这位魔王的手下咯？”

　　“应该不是吧，”尤弥尔也不确定，他只将自己知道的说给黄昏薄雾听，“魔王的手下叫魔王军，魔王军有三大领主，额，混沌结社……大概就是其中某个领主的小弟？或者信仰魔王但没有编制的民间团体？”

　　关于魔王的事迹真的很少，在晨曦女神信仰普及的现在，与其权柄完全相悖的、掌管杀戮与血腥的魔王早已销声匿迹。

　　就连这些消息，都是尤弥尔从小说和吟游诗人那提取出来的，并不能完全保证其真实性。

　　没想到混沌结社真的存在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擒住了，尤弥尔有些恐慌，他害怕黄昏薄雾再次遭遇结社成员，受他们袭击，半死不活地遗落在海边。

　　他至今记得溢满泥沙的漆黑的血，和黄昏薄雾快死了还满不在乎的笑容。

　　“我再多研究研究，”他眼睛盯着书，阅读的同时和人对话，“黄昏先生你近期一定要小心。”

　　等了半天。

　　头顶却没有回应。

　　尤弥尔抬头，却见黄昏薄雾明明是清醒的，摩挲下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昏？”

　　“唔，我在。”黄昏薄雾盯着尤弥尔因思考咬紧下唇的粉红，眨了眨眼，这不能改变他眼巴巴小狗般的表情。

　　他突然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欲望：“尤弥尔。”

　　“和人亲吻是什么感觉？”

　　房间内，声音突然静止，簌簌树影凝固，鸟鸣花开绝迹。

　　尤弥尔的手微微一顿，良久才翻开下一页，他冷静地、优雅地把头转回书页：“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看在黄昏薄雾没常识的份上，他没计较这次冒犯。

　　但是。

　　“书中自有真意，书中自有答案，”尤弥尔微笑，缕缕黑气肆意，“你要是真的这么有求知欲，就把这里的书全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