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不易发芽》李檀栾

52、外面的世界 （一）

　　这是顾婉第二次来新疆。
　　麻叔开车来机场接她去民宿，沿途的景致还是那么的漂亮。
　　“怎么样，还算熟悉吗？”麻叔的口音不算重，眼角挤出来的纹路格外亲切。
　　“嗯。”
　　“想想你上次来，也已经过去快一年的时间了吧。”
　　“嗯。”

　　一年前的暑假，顾婉刚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因为哥哥顾闻毕业后的工作正好也在那座城市，爸爸妈妈为了方便，便举家搬迁。
　　搬来后她才知道，原来她们家的户籍本来就是在这里。
　　爸爸说，顾婉五岁前其实一直生活在这里，后来是因为他的工作才搬到浙江去的。

　　于是那个暑假，家里忙着和各个她完全不认识的老邻居和老朋友寒暄见面。
　　也就是这个时候，顾婉知道了李吟的存在。
　　以她非常不喜欢的方式。

　　李吟是爸爸朋友的儿子，两家是从爷爷辈起就是好友，现住在同一个小区。
　　他患了心脏病，不治之症，好像只剩下一年的时间了。
　　听说李吟的妈妈就是心脏病去世的。
　　正当顾婉为这个不曾相识的哥哥感到同情和遗憾时，李叔叔跑到家里，跟爸妈在客厅聊了许久。
　　她对大人之间的事一向不感兴趣，便在房间里认真计划着她的高中毕业旅行。
　　世界这么大，一时之间真有点难以抉择。
　　紧接着，妈妈推开了顾婉的房门。

　　顾婉从来没有听说过如此荒唐的事。
　　妈妈说，希望她能跟李吟订婚。
　　因为李吟喜欢她。
　　“他见过我吗，他就喜欢我？”顾婉有些尴尬，也有些愤怒，丝毫不怕被客厅的李叔叔听到。
　　妈妈连忙关上了房门，摁住她的肩膀坐在床上，“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他当然见过你啊。”
　　“所以你就想让我嫁给一个快死的人吗？”
　　这是顾婉从小到大第一次遇到这么离谱的事，也第一次说出了这么狠的话。
　　他们说，只要和李吟举办个订婚宴就好，后续也不用领证结婚，等李吟病逝了，她还是单身未婚。
　　顾婉不明白，这算什么？
　　为了满足李吟的情感愿望，就要她去迁就和配合？
　　李吟呢，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吗？

　　顾婉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从物理上屏蔽那些讨厌的劝慰声。
　　竟然就连顾闻都希望她能够冷静下来好好考虑。
　　怎么冷静，怎么考虑？
　　这根本就是一件不正常不公平的事！

　　晚上，顾婉通过了李吟的好友申请。
　　他到底是一个病人，她还不至于连加个好友都不同意。
　　李吟的头像是黑色的，可能这就代表着他的心境吧，她有些难受。
　　点开他的朋友圈，里面什么也没有。
　　可无论如何，订婚不是件小事，她不会这么轻易接受的。
　　顾婉买了去新疆的机票，订好了民宿，偷偷收拾好了行李。
　　想着谁也不能阻碍和破坏她的毕业旅行，于是把手机卡拔出，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又留了一封告别信，趁大家还都睡着，溜出了家门。

　　尽管确定已经没人可以联系和打扰到自己，但一路上还是有些战战兢兢。
　　直到飞机落地后，顾婉才有一种真正自由了的感觉。

　　顾婉的计划是在新疆玩一个月，这样回去以后差不多就要开学，也就可以不用去管什么李吟张吟的事了。
　　本来是打算包车玩遍新疆，但眼下心情一般，连着几天，她都窝在民宿里，偶尔出门去买个饭。
　　主要是没有手机卡，所以只能用现金。
　　但一下子放太多现金在身边，她还是有些害怕，索性就躺平。
　　就当过来放松度假好了。

　　麻叔就是民宿的主人，买了吃的喝的，都会分享给这个年轻的小姑娘。
　　顾婉刚开始还有些害怕，但到底吃人的嘴软，很快就接受了他是个好人。
　　有一天，麻叔来敲她的门，邀请她晚上参加附近邻里举办的舞会。
　　顾婉从来没参加过什么舞会，兴奋得紧，从下午就开始打扮。
　　晚上会比白天冷很多，她打算穿那件新买的青色的连衣裙，再套个白色的外套。
　　为了避免自己过于清汤寡水，她特意涂上了口红。
　　这是好朋友夏楠送给她的毕业礼物。
　　嘴唇一红，果然立马就有了气场，接着又用指尖沾了点嘴唇上的颜色轻轻拍在脸上。
　　“还真是有点大人模样了。”
　　顾婉满意地照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拿出手机自拍了几张。

　　说是舞会，其实更像是一场派对。
　　来的人都住在这附近，互相之间也认识。
　　但是她一点都没有因为自己是外人而融不进去，所有人都很明朗好客，他们招呼她和大家一起品尝美食，一起唱歌跳舞。
　　这时，一个高高帅帅的男生走过来坐在她的边上，热情地递来一杯果汁，“喝吗？”
　　顾婉才发现他的普通话很标准，没有一点新疆口音。
　　“谢谢！”周围很热闹，她几乎是用喊着的音量接过果汁。
　　她想，天底下没有拒绝帅哥的道理。
　　“麻叔怕你无聊，让我来陪着你！”看着他喉咙上暴起的青筋，就知道他喊得也很用力。
　　“我没事，你玩你的吧！”
　　但他没有离开，一直坐着和顾婉聊天，有时还会帮她翻译大家唱的一些新疆歌曲的意思。
　　“想不想喝酒？”他凑近了一些，低声问道。可能怕顾婉听不清楚，又做了个喝酒的手势，像是耍酷。
　　“好啊！”顾婉欣喜地应道。
　　她还从来没喝过酒呢，现在满十八了，当然要尝尝酒的滋味。

　　于是顾婉便跟着他起身离开。
　　没走几步路，就有一个小酒馆，他点了两杯酒，同顾婉坐在外面的吧台上。
　　“这是果酒，度数不高的。”他把酒推到顾婉的面前。
　　这杯酒很漂亮，橙色渐变的液体，还冒着许多小泡泡。
　　“它有名字吗？”她不禁问道。电视里的酒都是有名字的。
　　“落日时分的爱。”他笑，和顾婉碰杯。
　　顾婉试探地抿了一口，味道甜甜的，入口还有一点汽水的刺激感。
　　好喝！
　　于是捧着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尽管酒精度数不高，但半杯下肚后，还是会有一些晕晕热热的感觉。
　　顾婉托着脸，仔细打量着他。
　　他的眉眼和见到的多数新疆人一样，很是深邃。就算安静待着，眼睛也像是会说话似的。

　　“你是新疆本地人吗？”顾婉不由想问，因为他的普通话真的很好。
　　“不是，”他摇了摇头，“但我妈妈是新疆人，所以我每年都会来这玩。”
　　原来是这样。
　　顾婉甚至想问他是不是少数民族户口，这样高考是不是还可以加分啊。
　　但她还是忍住了，这样未免太冒犯了。
　　“那你怎么称呼啊？”面对真正的帅哥，“帅哥”这两个字她有点喊不太出口。
　　他举起酒杯晃了晃又放下来，似在斟酌，“叫我小林就好 。”
　　“那你就叫我管管吧。”绰号嘛，她有的是。
　　“管管？”
　　“是不是很可爱，像熊猫的名字。”
　　“你喜欢熊猫？”
　　“对啊，国宝嘛，谁不喜欢。”
　　“确实，我也喜欢。”

　　吧台旁边有个露天的小舞台，客人们喝尽兴了就会自发地上去表演。
　　这会儿是一个留着胡子的年轻小伙子在上面弹冬不拉，下面的观众纷纷拍掌打起了节奏。
　　好美妙的氛围。
　　“你会弹冬不拉吗？”顾婉问小林。
　　他转过身去看了眼舞台，又转回来说：“不会，我只会弹吉他。”
　　“我有个好朋友钢琴弹得很好，真羡慕你们这些会乐器的人啊。”
　　“为什么？”
　　“有才艺傍身，感觉日子就不会那么无趣吧。”顾婉想起了初中，夏楠哪怕在中考前每天都会去音乐教室弹钢琴，说是打发时间。
　　“那我教你。”
　　“嗯？”
　　“我教你弹吉他。”小林拍了拍胸脯，自信地抬起头。

　　回到民宿已经是十二点多了，这是顾婉第一次在外面玩到这么迟。
　　要是被爸妈知道，指定会被一顿批评。
　　但是小林是麻叔认识的人，所以顾婉才特别放心他。
　　尽管困意袭来，她还是强撑着洗了个澡，然后美美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