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不易发芽》李檀栾

51、清水的雨靴

　　十几天过去，李清水也快要开学返校了。
　　“妈妈，医生说了，你再住院一个星期左右就可以出院了。”她买了新鲜的花，放在妈妈的床头，希望它能维持一周的美丽和香气。“我在你的手机里下了几部电视剧和综艺，无聊的时候可以看。平时也要多起来走走，要是有事的话你可以打电话给姑姑或者舅舅……”
　　“知道了。”妈妈打断了李清水的话。
　　李清水还有许多事没交代完，哽在喉咙一时说不出口。
　　“那妈妈，我就先走了。”她拖着行李箱，就要往外走。
　　“清水。”
　　妈妈喊住了她，她立马转身，“嗯？”
　　妈妈半天没说话，最后只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李清水朝妈妈笑了笑，转身离开。

　　上海的天气比家里来时的要好，没有厚厚的乌云，没有凛冽的风和雨。
　　三月的阳光是有香味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李清水的大学生活一如既往地枯燥无趣。
　　她偶尔会想，如果自己也像程澈一样多参加活动会怎么样？
　　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李清水掐断。
　　她什么特长和才艺都没有，连免费的琵琶体验课都没能上完，除了一身气力，一无是处，能参加什么活动……
　　想到体验课，记得最后一次体验课的那天，李清水在等妈妈做手术。
　　程澈也在那天给李清水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虽然依旧是微信好友，可他们再也没有联系了。
　　李清水是在等自己解开重重缠绕，卸下重重包袱，不想在这个阶段有所发展。
　　程澈，可能是对她没兴趣了吧。
　　或者说，一开始就是她自我感觉过于良好，判断有误。

　　姑姑给李清水新买的连衣裙，她连吊牌都没拆，因为一直没有机会穿。
　　她不喜欢早起化妆，不喜欢花时间打扮。
　　虽然也很向往那种状态，但李清水知道，她不行。
　　一旦习惯于那样的状态，李清水就不再是李清水了。

　　妈妈出院的那天，给李清水发了长长的一段话。
　　她跟表姐开玩笑说，妈妈给我写检讨书了。
　　表姐也笑着夸她真有本事。
　　可是她们俩都知道，这封检讨书对李清水而言，意义非凡。

　　妈妈说，她曾经是真心把李清水当作自己的小孩的，在五岁以前。
　　生下弟弟后，本来以为一家四口可以更加美满，直到爸爸回国过年时，她从行李箱夹层里找到了李清水亲生母亲的照片。
　　这对于欢欢喜喜的她而言简直是当头一棒。
　　她跑去质问李清水爸爸，自己对于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而李清水爸爸，选择了沉默，甚至改了行李箱的密码。
　　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李清水亲生母亲的长相。
　　她看着李清水一天天长大，五官越来越像亲生母亲，就发自内心地讨厌李清水。
　　“可是你来医院照顾我，一口一句妈妈。我才知道，我曾经对你的爱，并没有完全消失。对不起。”
　　妈妈如是说。

　　李清水理解妈妈，但她不能原谅过往。
　　那些冰冷的不起眼的伤害，于她而言已经造成了无法弥补的结果。
　　可也正是那些过往造就了现在的李清水。
　　虽然李清水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但是也必须喜欢自己。
　　她不会想着和妈妈修复什么关系。
　　但是，“我永远会把你当做我的妈妈。”
　　李清水如是回复。

　　两年后，李清水终于要大学毕业了。
　　拍毕业照的那天早上，她收到了表姐寄来的一份快递。
　　“这个放我家小区保安室两年了都没有人认领，后来保安要回老家，和新来的保安交接时才发现这个包裹。上面没写具体门牌号，新保安就在各个楼的群里问，有没有叫李清水的，这才发现是你的快递。”
　　李清水拆开快递一看，是一双淡粉色的雨靴，鞋帮上还印有小熊图案。
　　是程澈！
　　李清水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悦还是惊讶，等激动的心情平复后，她才渐渐从回忆中反应过来。
　　表姐说，这是两年前的快递。
　　也就是说，哪怕真的是他，也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李清水永远记得两年前的程澈，穿着蓝色雨靴，背着她走在湿冷的雨天，温柔地对她说：
　　“我就是你的雨靴。”

　　快递箱里还有一张小学二年级的语文试卷，卷面皱皱的，还有些发黄，想来有些年头了。
　　李清水一打开就是试卷的背面，最后一题是看图写话。
　　图片中显示的是，下雨天一个小女孩穿着雨靴，图片下面有一行文字：我的雨靴。
　　“我多希望有一双雨靴啊，”李清水靠在椅子上，饶有趣味地读着这篇小学生作文，“大家都说下雨天最离不开的是雨伞或者雨衣，我却不这样认为。我觉得雨靴才是最重要的。因为穿雨靴的人更勇敢，因为他们要踩着阴暗和湿冷往前走……”
　　这话，怎么这么眼熟？
　　难道这是程澈的小学试卷？
　　李清水翻过试卷，却发现姓名那一栏用小学生字体一笔一画赫染写着：李清水。

　　下午要拍毕业照，室友们摁着帮李清水化了精致的妆容，李清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惊喜万分。
　　于是，她从衣柜里拿出姑姑买的那件连衣裙换上。
　　今天，她要以更加成熟和崭新的面貌走向毕业，走向未来。

　　只是天公不作美，转眼便下起了大雨。
　　原本在图书馆前拍毕业照的计划被打破，现下只能临时改为在体育馆里拍。
　　大家的怨气都很重，却又不想精心打扮的样子被淋湿，只得接受。
　　拍完穿着学士服的合照后，摄影师让大家脱掉学士服，开始自由地摆拍。
　　李清水这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要买鲜花或者气球，就是为了在摆拍环节显得与众不同。
　　当然，就算她提前知道，也不会花这个钱。
　　李清水只管自己冲镜头进行表情管理，露出自我感觉最甜美的笑容。

　　摄影师十分钟就拍完了。
　　她的大学生涯用这十分钟就结束了。
　　众人互相赠送礼物，合照留念。
　　这是李清水不善于应对的场合，于是索性离开。

　　雨依旧很大，李清水站在体育馆门口，纠结着要不要就这样直接跑回去。
　　大不了不要发型，也不要脸上的妆了。
　　反正已经用完了。
　　正当李清水观察着雨势犹豫之时，不远处有道身影缓缓走来。

　　如果说，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李清水在理工大学一眼注意到男生的话，天蓝色的雨靴一定排得上头号。
　　看着那双熟悉的雨靴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李清水的心里“嗵嗵”直打鼓。
　　他把伞压得很低，让人不能分辨。
　　李清水张着嘴，想要喊他的名字，声音却卡在喉咯，怎么都发不出来。
　　忽然，他顿住脚步，握住伞的手一点点往上移。
　　呼吸仿佛停止。
　　终于，李清水看见了。
　　程澈捧着一束花，站在雨里对着李清水笑。
　　于是，粉色的雨靴踩着一个又一个水坑，无所畏惧地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