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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清水的雨靴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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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接受一个人的雪中送炭,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堪。
譬如此刻,男生背着李清水,李清水撑着伞。
还好她的伞够大,能够把两个人都撑住,就是风也有点大,挡不住雨纷纷飘进来。
男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李清水小声问道。
是不是她太重了?但她一向算偏瘦的,上次称体重不过90斤,应该还好吧?
可是男生前面还背着他们两个人的包,加起来肯定很重。
“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李清水拍了拍男生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不用,”男生摇了摇头,“只是你把伞压得太低了,我看不见路。”
李清水听完急忙把伞举得高一些:“对不起啊,我是看雨都风刮进来了。”
“没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清水似乎听见男生笑出了声。
“你叫什么名字啊?”她好奇道,毕竟人家都帮了自己两次忙,居然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不太好。
“程澈。”男生的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我叫李清水。”出于礼貌,李清水也报上了自己的大名。
“很好听。”
“什么?”风有些大,李清水听不清他说的话,把头埋得近了些。
“没什么。”
好吧,但他们两个现在也算正式认识了吧,难不成还要和上次一样一路无话吗。
“程澈,”李清水决定由自己开启话题,“你为什么总是穿着雨靴啊?”
这年头,会穿雨靴的年轻人可不多。
男生没有马上回答,可能是在思索。
“我小时候听过一种说法,穿雨靴的人会更勇敢,因为他们要踩着阴暗和湿冷往前走。”
果然是男生,这是李清水不理解的中二病。
于是李清水反问道:“可是就算不穿雨靴,该走的路还是要走啊?”
“是啊,”男生笑了笑,“所以是小时候嘛,现在养成习惯了,下雨天不穿雨靴的话就觉得迈不开腿。”
“我绝对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啊,”虽然李清水知道他不会有这种想法,但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只是我个人不太喜欢穿雨靴,太麻烦了。”
“哈哈,那现在我背着你,我就是你的雨靴,不麻烦吧。”程澈笑道。
前面忽然开过一辆车,远光灯亮得人睁不开眼,李清水眯着眼在逆光中看见程澈的一点侧脸,带着灿烂又玩味的笑。
李清水当然也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便接着他的话:“当然不麻烦了,现在那些阴暗和湿冷的路,都让你帮我走了,不是吗?”
“那以后呢?”
到了医院,挂号、就诊、拍片、抓药,所有环节都由程澈帮忙解决。
李清水坐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等着程澈。
刚才的问题,她假装没有听见,笑着便划过去了。
李清水已经二十岁了,知道什么是好感,什么是暧昧。
但她现在不愿去想这方面的东西。
她还有很多包袱和牵绊需要放下和解决,不想再多加一层关系的缠绕。
程澈取完药回来后,拉着李清水的手就要扶她起来。
“程澈。”李清水喊住了他。
“怎么了?”
“你先回去吧,我表姐说要来接我。”李清水把自己的伞递给他,“拿着,别淋雨。”
程澈张了张嘴,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伞推还给了李清水,“你留着吧,万一你姐也没带伞呢?”
然后他温柔道了声“再见”就离开了。
李清水笑着点点头,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确定人已经走远后,后知后觉的失落才侵蚀着李清水的大脑。
李清水撑着巨大的伞,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
这时心中才缓缓有了答案。
所有阴暗和湿冷的路,还是得自己走。
不论过去,现在和以后。
奶奶看到李清水伤了脚,急到不行,连房门都不让她出,吃饭也在床上解决。
“奶奶,我这不要紧的,医生说静养一个星期就好了。”
“那这一个星期,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哪都不许去!”
“好,都听你的。”
程澈加了李清水的微信,想必就是通过他姐姐和自己表姐了。
李清水点进程澈的朋友圈,发现他竟然真的是和自己一个学校的。
只不过,程澈的校园生活要比李清水的丰富得多,朋友圈里是各种比赛和社团的照片。
而李清水不参加任何活动,所以他们大学两年里一点交涉的渠道都没有。
难怪自己不认识他呢。
程澈发给李清水一条公众号的推文,是关于学校和国外合作的交换生计划。
“系里推荐了我,你觉得我要去吗?”程澈问李清水。
“当然要去了,是我的话就去。”
李清水不假思索,这种免费留学的好事,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同意。
“可是一去就要两年。”
“两年很快的。”
程澈没有再回复。
两年的确很快,就像妈妈两年前刚确诊时,明明还没什么症状,现在却如此严重,危及生命。
接着爸爸的消息弹来:“听奶奶说你的脚受伤了,那就先好好休养,不要想别的事了。”
一周后,李清水的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收拾行李。
奶奶推门进来,往李清水行李箱里放了一大包红枣,“清水,你真的要去吗?”
“当然了,”李清水把行李箱拉链拉好,扶着奶奶坐到床上,“奶奶,妈妈明天就做手术了,现在她的身边需要人。”
“可是,你还是个孩子啊。”
“奶奶,我二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弟弟还要中考,总不能让他这个未成年人去吧。”
奶奶忍着眼泪摸了摸李清水的头,从口袋里摸出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刚从银行取的,新的,你拿着也体面一点。”
李清水把钱推了回去:“不用的,奶奶,现在大家都用手机支付。如果需要用钱,我爸会转给我的。”
“你拿着!”奶奶强硬的态度不容拒绝,李清水只好把钱整齐码好,塞到包里。
李清水买了中午去上海的动车票,四个小时就能到。
说来好笑,这是李清水第一次去上海,也是她第一次坐动车。
但是好在现在通讯方便,手机上什么都能查得到,李清水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懵懂和稚气。
爸爸帮妈妈联系了最权威的医生,相信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李清水坐在家属等待区,看着显示屏上的鲜红的“手术中”三个字,双手合十不断祈祷着。
等待区的家属越来越少,可是妈妈的手术迟迟没有结束。
不会真的有什么事吧?
无声的恐惧吞噬着她,她不知道此刻能做些什么才能起到作用,这种只能干着急的焦虑和不安让人窒息。
终于,广播通知妈妈的手术结束。
李清水赶紧跑去手术室门口,和医生护士一起把妈妈推到病房里。
麻醉的药效还没过,妈妈就这样安静地躺着。
这是李清水几年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妈妈,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虽然她的嘴唇和脸色苍白,但是眉毛睫毛依旧浓密。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一样的漂亮。
李清水学着护士的样子,用棉签蘸着水帮妈妈涂在干了的嘴唇上,又帮着按摩她的四肢。
晚上,她躺在陪护的小床上,这一整天下来都没看手机,收到的消息倒是不少。
表姐:【今天是你最后一节体验课,我朋友说你没来,我就打电话问外婆,她说你自己跑去你妈那了,怎么样现在,手术成功了吗?】
姑姑:【姑姑给你银行卡上转了点钱,你照顾妈妈的同时,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爸爸:【谢谢女儿。】
李清水一条一条地回复,替妈妈报了平安。
明早要给奶奶打个电话,她一定急坏了。
还有一条是程澈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表姐一开始是反对李清水来陪护的,她说,“倘若你是亲生女儿,照顾得不好也没什么。可是你又不是她亲生的,要是不周到反而被挑刺。”
李清水不知道该如何照顾病人,只能听从医生护士的话,尽量不出任何差错。
连着几天,妈妈的状态越来越好,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医生说她恢复得很不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一直不肯跟李清水说话。
直到某一天晚上,李清水实在有些累,躺在小床上休息。
然后她听见妈妈起身,蹑手蹑脚地来到身边,把一张毯子盖在她的身上,又蹑手蹑脚地坐回了自己的病床。
李清水心想,可能是这么多天的照顾,让妈妈终于有了恻隐之心吧。
无论如何,在李清水看来这只能是一件好事。
正当她把嘴巴缩进毯子里偷偷开心时,却听到了抽泣声。
妈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