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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蜉蝣(六) 末日穷途 ...

  •   小二双手抱头蜷进被里,瓮声瓮气道:“姑娘,你真是云游至此吗?”

      “不是。”贺珠玑仰躺在榻上闭着眼,已有几分睡意。

      小二托住下巴,“那白日里你算是在骗我了?”

      “不算。”贺珠玑翻了个身将背留给叽叽喳喳的小孩,堵上了耳朵自顾自道:“你本就没信不是吗?”

      小二不讲话了,视线落在窗隙处盯着漏进来渐亮的月光,蝉鸣不知何时已停了,山林间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他拽了拽贺珠玑散在榻上揉作一团的衣袖。

      贺珠玑枕着胳膊侧躺,没有理会小二,估摸是睡着了。小二只得将视线挪回窗隙盯着月色神游。

      轰隆隆——

      天际落下来几道滚雷,忽明忽灭间将屋内映得惨白。

      小二被雷声惊醒时,恰巧看见贺珠玑跪坐在窗边,她支开了半扇窗牖,直愣愣地看着屋外。

      “又做噩梦了?”小二爬起身凑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胳膊,“在看什么?”

      贺珠玑缓缓摇头,眼神清亮,“我在看地上的茉莉,倘使能将它们捡起来与这场雷雨一道封在坛内细细地酿成酒,霹雳、暴雨、盛夏、茉莉,不知可以拼凑成怎样的味道。”

      “你在屋里等着。”小二拍拍她的背,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提了地上的空木盆开门冲入雨幕。

      贺珠玑看了一眼,立即起身紧随其后,给暴雨中弯腰拾花的小身影罩了顶斗笠,自己也在蹲在满地荼白里挑捡起来。

      雨水宛如直灌泻下,惹得浑身寒津津,她半跪在雷雨里细致地抚摸每一瓣纯白,甘霖落伞声骤然响彻在耳畔。仰起脸,小二撑着把油纸伞站在她对面。

      山脚处蜿蜒出隐隐火光,颠簸起伏迅速朝半山腰靠拢,大雨猛浇不灭。

      “是符火。”贺珠玑蹭地站起身,低头思索一瞬,“玉绳谈的人。”

      “进屋。”簌簌剑风声破空传来,她转身推着小二。

      “小师妹,你我多年未见,何故转身就走?”

      试探的剑芒朝侧方雨雾刺空,贺珠玑收拢油纸伞,执伞为剑挑开剑锋过了几招。好在飞陵并不露杀意,招招化险为夷,两方便默契地停了手,各自退开。

      贺珠玑重新举伞撑开,“既是故人重逢,又何故刀剑相向?”

      “小师妹虽修为大跌,剑术却不退反进,想来是经年颠沛流离,苦练而成?”竺臣收了手,面无表情负剑而立。

      贺珠玑无意多说,“玉绳谈的手而今伸不到我这儿来,今夜风凉雨急,我便不在此作陪了。”

      “糜禾死前修为被废,手脚皆断,双目被挖,与你当年倒是相像。”竺臣将飞陵没入鞘中,捻熄了符火。

      “我倒不曾亲眼看见,只是既然如此,玉绳谈想缉拿凶手,实在是不该来找我一介修为尽废的废人。难道不该去找当年剜我双目之人么?兴许是糜禾招惹了他,引得他再度作案呢?”

      贺珠玑口气飘飘,不远处几名玉绳谈的弟子却不约而同垂下了头,当年挖她眼睛的人就是竺臣,难道要他们去查自家掌门不成。

      竺臣气得撇脸,视线一晃竟瞥见伞底下还站了位年岁不过垂髫的小男孩,正阴着张脸神色幽幽,被贺珠玑死死地抓着肩膀半按在裙后。

      “灵狐狡猾难捕,更何况是有千年修行的,能将它的眼珠子剖下来装进自己眼眶的,小师妹这句废人怕是过于自谦了吧?”竺臣提着飞陵慢条斯理绕了一圈,与小二正对着面。

      小二并不看他,贺珠玑带着小二退入屋檐下,抖抖伞面的水渍,“慢走不送。”

      “今夜我来,并非全然是为了糜禾的死讯。”竺臣抬眼,“金波流群龙无首,动荡不安,六界而今兵荒马乱,豺狼当道,魔修暂且不成气候,然妖族却趁机率兵在金波流周围大肆屠杀,我等助阵抵抗多日,与妖鬼你来我往对战多回,发现了一桩事。”

      “小师妹可要猜上一猜?”竺臣道:“如此末日之争,仙妖两族交手多日,竟只见将军乌酉带头冲锋,反观妖主时隐却迟迟不现踪迹。”

      他见二人不答,“时隐归根结底,是从我们玉绳谈出来的祸害,玉绳谈因此被人嚼了多年舌根。倘使此番仙妖之争玉绳谈能夺得头功,想来流言的风向便可逆转了。”

      接连不断的雨滴从屋檐滑落形成一道天然的珠帘,隔开了廊院两边。

      贺珠玑隐在雨帘后看不清面容,只听她嗓音清婉,“大师兄真是为了玉绳谈殚精竭虑,浑然忘记自己手上沾过多少人血了吧?要我说,谁不是血淋淋爬上来的?仙门里的流言十句里边难道一句讲大师兄的都没有?既然大师兄这么大义凛然,干脆自戕好了,也算为挽回玉绳谈的声誉尽一份绵薄之力,我定会在心里记你一份人情的。”

      竺臣憋了一肚子火,见两人针尖对麦芒也套不出话,撂手领着玉绳谈的弟子踩剑走了。两人则继续若无其事地撑着伞捡花。

      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须臾,凶猛雨势转微,山林间又重归寂静。贺珠玑端起接了半满雨水的木盆回屋,小二则拎着只兜满茉莉的花篮紧随其后。

      “你早知道是我。”小小的影子在她身后逐渐拉长,稚嫩的嗓音也变得低沉。

      贺珠玑将木盆搁在灶台,翻箱倒柜找出只空酒坛来,“不算你骗我,反正也没能瞒住,傻子才信蜉蝣山上会单独出现一个小孩。”

      时隐走上前抓住她的胳膊,“你要来蜉蝣山,为什么不喊上我?”

      “我只是来碰碰运气,倘使试错了,你在旁边会让我觉得有负担。”贺珠玑接过他手里的花篮将茉莉铺在坛底,

      “倘若试错了,我们就再想办法。”

      贺珠玑看他一眼,觉得还是小二的模样更可爱些,“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只试这一次,倘若不成功,你回你的世界,我留在这。”

      时隐闻言仿佛欲言又止,却听她道:“我不需要跟任何人捆绑在一起。”

      不等回答,贺珠玑已将酒坛灌满白酒和收集来的暴雨,用盖子封好,兀自朝隔壁库房的阴影处抱去。

      她蹲在墙角放下酒坛,抬手轻轻弹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空中泛开一圈涟漪。

      其实她想说的是,“我不想拖累你。”

      眉宇间掩饰不住落寞,希望落空时的确很痛,可她从未怕过,并非是她不敢一试再试,而是没时间了。

      当初梁潜复活她时借的是金波流死囚犯的阳寿,那名囚犯早就定好了三月后凌迟,簿子上一笔一划都记得清清楚楚。

      死囚犯的寿命只到初秋,那么贺珠玑自然也只剩下一个夏季的时间。

      她已是蜉蝣,既回不去,也活不长。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细糯娇软的喵呜,贺珠玑疑惑转头,只见一团白绒绒的小毛球怯生生停在门槛处,翘着一根鸡毛掸子似的尾巴,正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在看她。

      比小二还要可爱,贺珠玑心下一动,立即撇了酒坛伸手朝小猫勾了勾,引诱道:“到这儿来,给你抓鱼吃。”

      小猫有些畏生,贴着门框磨磨唧唧地跺跺脚,犹豫了半晌不肯动,直到墙后传来一声极具威胁性的“去。”

      贺珠玑:“...”

      小猫登时听话地往前蹿了两步,宛如一只会跑的发面馒头,连滚带爬扑到贺珠玑面前贴着她的裙摆蹭了一圈,很快就与她熟络起来,扬起尾巴欢快地喵了几声。

      贺珠玑弯腰将它托在怀里,走出库房笑问:“它叫什么?”

      这只像发面馒头的小白猫是贺珠玑悄悄离开的那天,时隐走在路上碰见的,初见时它躺在一堆草丛里奄奄一息,胡须上还沾着几滴血迹,稀疏白毛东落了一块,西缺了一块,八成是被猫妈妈抛弃后又跟其他流浪猫打架,险些被打死的。

      他于是随手捡来养了,闲来无事,便顿顿去溪边给它捉活鱼。从一顿只吃得下一条小鱼,到现在一条小鱼撑死算个零嘴,从原本的骨瘦嶙峋迅速膨胀成如今的圆滚滚,只用了短短一个半月,那身干净柔软的绒毛养得又长又亮。

      发面馒头很有灵性,平日里他只肖瞪一眼猫就乖乖凑上来撒娇了,再瞪一眼,猫又乖乖滚去一边自己跟自己玩,压根不需要喊它,因此从未想过给它取名字。

      突然被问起来,时隐敲敲手指,思索片刻,现场取了一个:“飞天小肥猪。”

      “...”飞天小肥猪:“?”

      发面馒头不满地咕噜了两声,显然是觉得这个名字配不上自己的仙姿,扫了扫尾巴,一头撞进贺珠玑的臂弯不搭理时隐了,撞得自己身上的赘肉都颤了三颤。

      贺珠玑顺着它背上的毛,一边顺一边道:“咱们以后少给它吃些鱼吧?”

      你也攻击我?
      飞天小肥猪:“喵喵喵?”

      它气得不轻,一跺脚蹿出怀抱,落在地上抖了抖猫毛,傲娇地扭着猫步绕去屋后,只给两人留下一道毛茸茸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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