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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蜉蝣(五) 末日穷途 ...

  •   “啊——”

      “死了,掌门死了!”

      惊恐的长啸划破寂静夜空。

      金波流的小弟子照例在子时为糜禾端来羊鞭酒,还没推门便闻到屋子里头浓烈的血腥气,他立即放下漆盘撞门而入。

      只见殿内狼藉一片,菜碟酒壶倒了一地,他穿过糟污时不留神踩烂了一颗圆滚滚的软珠子,汁水爆开溅在裤腿。

      小弟子还没意识到自己踩了什么,嫌弃地跺了跺脚。

      等他战战兢兢掀开被夜风吹得簌簌飞舞的床帐,撞入眼帘的是却糜禾一|丝|不|挂的尸体。他倒在几具如白玉般的美妾尸首之上,数具裸尸相叠,阳根屹立不倒,若非那血淋淋的空眼眶和四处散落的手脚,只怕传出去旁人要觉得金波流掌门是纵欲而亡的。

      消息传得飞快,糜禾的死相实在不光彩,连带着整个金波流都跟着蒙羞,仙门反倒成了妖鬼魔修之间讲笑话的素材。

      六界皆对糜禾的品行略知一二,是可谓淫名远扬,金波流的长老们对流言翻不了盘,只能竭力追查凶手以求挽回几分颜面。

      屋外啼哭期期艾艾,贺珠玑陡然被噩梦惊醒,难得的安稳觉也被搅得心跳如狂,冷汗淋漓,她喘了几口粗气才渐渐平息了心绪,下意识偏过头,视线透过屏风瞥见时隐卧躺在小榻的轮廓依旧是一动不动。

      想来是捕灵狐捕得累了,对屋外的啼哭恍若未闻。

      她于是趿拉着绣鞋爬到窗边撬开了半丝缝隙,天色已露出鱼肚白,昨夜那女子此刻换了身衣裳,领着两名妖婢跪在同样的位置,梨花带雨,可怜如斯。

      贺珠玑看了一会,蹑手蹑脚披起外袍朝另一侧窗户翻了出去。

      即使是初夏晨间也不免泛寒,她搓搓胳膊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出口气,顿觉心下一片释然,捻了朵露水晶莹的小花在指间,一路远去。

      *

      “一张玉米饼。”

      小贩闻言抬起脸,身前人一顶帷帽罩住了面容,浑身细软全兜在一只瘪瘪的口袋里,松垮地扛在肩上,并未有落座的意思。

      “姑娘行色匆匆,此去何处?”晌午时分没几个客人,小贩便烙着饼与来人搭话。

      “蜉蝣山。”

      贺珠玑的语调显得有些冰冷,小贩自觉无趣,撇撇嘴不再多说,娴熟地将热腾腾的玉米饼包进油纸里,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道:“前阵子有传言,六界第一阵道宗师蚨惊的踪迹曾现于蜉蝣山,姑娘该不会是...”

      小贩见她不答,摇摇头,“哟,都说这蚨惊大师喜云游,一处地方待不了两日的,姑娘若是冲着那位去的,八成是要扑空咯!”

      贺珠玑接过玉米饼,恍若未闻,放下铜钱转身离开。

      既能排上六界第一,就绝非是浪得虚名,俗话说术业有专攻,倘使阵修能有更精妙的阵法不需牺牲旁人便可送她一程,哪怕机会渺茫,她也总要为自己最后搏一回。

      徒步跋涉踏入蜉蝣山脚处,已时过月余,微凉暖意的天气逐渐变得又闷又燥,响亮的蝉鸣在数株翠木见此起彼伏。

      贺珠玑顺着山道一路直上,繁枝宛如遮天密网,愈往上行周遭便愈是清凉,行至半山腰时已与山脚仿若两个世界,她掬起一捧溪水洗了把脸,暑热彻底消散。

      抖擞了精神,她继续沿山道上行,却察觉自山腰过后,不论她如何前进亦或是绕行,都无法再接近山巅半寸。

      贺珠玑心头一喜,隐居高人为不被世俗事务所烦扰,因此大多选择在居所附近设下阵圈障碍,使得访客困在其内,不得再往上,下山却可如常。而这恰恰证明了蚨惊此时此刻就在蜉蝣山内。

      她不急于一时,徒步多日,打算静下心来先搭处临时居所修养片刻,再慢慢想办法攻克这位阵道大师。

      不远处林间的木屋烟囱腾起一串薄薄袅袅的青烟,淡淡的饭菜香四溢。

      贺珠玑惊奇这片野山林子里头居然住着人,此地枝繁叶茂,毫无生活痕迹,倒是野兽爪印居多,寻常人怎敢居住?她盘算着便朝木屋处走去。

      给她开门的竟是位年纪不过五六岁,束了根高高的马尾,眉宇间颇有些傲气的小公子。

      小小一团站在门后探出颗毛茸茸的脑袋,见敲门的是位弱不禁风的妙龄姑娘,很快放下了警惕,“姑娘是迷路了么?蜉蝣山上人迹罕至,怎会绕到这里来了?”

      “我...云游至此。”贺珠玑见他言语老道,思索片刻斟酌地说。

      “云游?”小公子很自然地扬起了笑脸,“可否与我讲讲云游途中的趣事,我一人在这山间乏味得很。”

      贺珠玑点点头,“当然。”

      “蜉蝣山间不好觅食,想来姑娘还没吃饭吧?我刚刚烧好了午饭,来一道吃些吧。咱们边吃边讲。”小公子心思单纯,简单的两句问答便向贺珠玑敞开了屋门,一蹦一跳地拉着她来到桌前。

      桌上摆着几碟子菜肴,小公子噔噔噔跑去灶台处添了两碗饭推到贺珠玑身前,“瞧姑娘这瘦巴巴的模样,来吃饱再说,不必客气。”

      贺珠玑也不客气地端起碗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话家常,问到他爹娘身处何处,怎会独自一人留在这座荒山。

      小公子晃着腿笑靥烂漫,“蜉蝣山是我爹娘打猎常来的地方,来得次数多了反倒是越发戒不掉这样的清静之所,便干脆搬来住下。这几日我爹娘去镇上采买,故而只剩我一人留在山中看家。”

      “山幽水静养人,蜉蝣山的确是不错的居所,可我方才一路走来瞧见地上满是爪印,你一个小孩子独身一人未免危险。”贺珠玑夹了一筷子拍黄瓜,绿莹莹的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瞥见墙角处挂着的一把弓。

      小公子顺着她的视线走上去,拖来张凳子踩着将弓摘下把在手中抚摸,“姑娘不必担心,木屋是牢固的,且我虽年幼,却也有几分箭术,倘使有猛兽野禽来,我定能保护你。”

      贺珠玑闻言扑哧笑了一声,菜肴新鲜可口,她饥肠辘辘,一连吃了两碗饭,也腾不出嘴再套什么话。

      小公子见她吃得差不多,起身哼哧哼哧地抱来床被褥铺在竹竿上晾晒,“过了申时,天黑前怕是赶不及下山的。夜间蜉蝣山常有野兽出没伤人,安全起见,姑娘今夜不妨在这凑合一晚?”

      贺珠玑放下筷子,起身快步接过他怀里的被子搭了把手,“你若不嫌我叨扰,我自然是巴不得你能收留我一晚。”

      “我爹娘喜静我不喜,我巴不得能有人陪我聊两句,实在谈不上叨扰,你想住几日便住几日。 ”小公子的嗓音稚嫩青涩,讲出来的话却略显老道,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贺珠玑环着胳膊看他,“那就多谢了。”

      入了夜,山间却并不幽静,野兽的低吼混杂着猛禽的嗥叫,蝉鸣得愈发躁了,一声接着一声,一声响过一声。

      晚风习习,贺珠玑拎着木桶来来回回取了几趟溪水,勉强将浴桶装了半满。恰逢茉莉遍地的时节,她顺手薅了两把撒入桶中,流水之音宛如清铃。

      再出门时,她已是一身清爽,费劲地拖着浴桶将里面的水倒干净了,直起身张望一圈,喊道:“小二!”

      皮孩子跑哪去了。她暗暗骂一句。

      不待多想,远处紫红晚霞勾勒了道小小的身影,缓步行在幽深神秘的古林里踏光而来。小二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手里还提着块毛巾,看来是去溪边洗澡了。

      “天晚了,别四处跑。”贺珠玑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朝屋子里推。

      小二笑嘻嘻地扬了扬手中弹弓,“别怕,我带了这个。”

      熹微霞光须臾便消散在迫近的夜幕里,仰天望去,漆黑树枝交错纵横,深蓝苍穹被枝桠分隔成碎碎块块,偶尔冒出一角星光;俯首则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小二摸出一节火折子点燃了劈里啪啦的烛盏,掸了掸木榻上暖洋洋的被褥,“姑娘今夜睡这吧。”

      贺珠玑看了圈屋内,并没有额外多出的小榻,“那你呢?”

      “男子汉大丈夫,我打地铺就行了。”小二举着摇曳的烛,拍拍胸脯。

      贺珠玑又忍不住想笑,憋了一会,接过他手里的烛端到柜上,蹲下身托住他粉雕玉琢的小脸,“你是小孩子,我是大人了,更何况今夜本是我叨扰你,又怎能让你打地铺呢?”

      “来者...来者是客,哪里有叫客人打地铺的道理?”小二愣了一下,低头小声道。

      “...人小鬼大。”贺珠玑揪住他的耳朵狠狠拧了一把,提小鸡仔似的提起小二的后衣领将他拎起来往床上一丢,旋即自己也钻进香喷喷的被窝里,舒服地滚了两圈。

      小二从软绵绵的被褥里冒出颗脑袋,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姑娘,咱们这样不好吧?俗话说,男女授受不亲。”

      贺珠玑趴在一团柔软里,抬手一掌将他抽了回去,“老实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蜉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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