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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蜉蝣(七) 末日穷途 ...

  •   发面馒头其实有些贱嗖嗖的。
      它的娱乐方式就是招惹路过的野兔跟它干仗。贺珠玑经常能看见两团白绒绒的东西滚在一起厮打,猫毛兔毛满天飞。
      打赢了,它就翘着尾巴跟在贺珠玑身后耀武扬威,举手投足间尽显神气;打输了它却不肯依,可怜巴巴地来咬贺珠玑的裙摆,想拖她去给自己报仇,贺珠玑不去,它就跳起来打贺珠玑的膝盖。
      贺珠玑气得揪它后脖子,“找时隐闹去。”
      她笃定发面馒头不敢跟时隐撒泼,却不料它傲娇地转了个向,真屁颠屁颠地去找了时隐。
      溪水叮咚轻响,时隐正在小溪旁捕鱼,用竹篓眼疾手快地捞一把,一条肥硕的鲫鱼便被兜在篓里挣扎。
      发面馒头见状,立刻将被野兔狂揍的仇抛之脑后,眼巴巴地盯着那条肥鱼,激动地原地转圈喵个不停。
      时隐利落地将鲫鱼刮鳞剖肠洗干净,插了竹签架在火上烤。
      发面馒头一路踮着四只小脚乐颠颠地跟到火堆旁,见这鱼显然不是给它的,难过得当即扑倒在地成了一滩猫饼。
      时隐笑了一声,甩出条巴掌大的小肥鱼丢给它。
      发面馒头一口叼住那鱼,鸡毛掸子似的尾巴又翘起来,三两口拆吞入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小肉爪。果腹后又记起今日战败之耻,恼得直跺脚,誓与野兔不两立。
      贺珠玑始终觉得发面馒头的这些脾性像极了从前不谙世事的温术,他气别人就眉飞色舞,别人气他就记好久。
      活泼烂漫是真的,喜怒形于色是真的,讨打也是真的。
      时隐却不然,他总是深不可测的。也确实不会有什么再值得他大哭大笑的事,至少贺珠玑想象不到。霹雳风雨皆捏在他股掌之间,他想什么时候风起,什么时候风就起;他想什么时候雨落,什么时候雨就落。像一杯陈酿百年的老酒,醇厚又辛辣,稳重又危险。
      封在库房墙角的茉莉花酒已酿了半月,贺珠玑闲来无事,每日都会擦擦落在坛盖上的灰,检查酒坛附近有没有老鼠蛇虫,生怕好端端的花酒给自己酿坏了。
      今日的酒坛却高高地斜起了一角。坛子底下竟压了一叠折得厚厚的纸条。
      贺珠玑皱起眉毛,将纸条挖出来铺平,十多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篆的笺纸映入眼帘,篆体秀丽清逸,大抵是出自女子之手。
      她坐到门槛借着日光读起来,每读一句,心便沉下一分。
      夏日逐渐步入盛季,哪怕身处半山腰也不能幸免,骄烈的赤金太阳悬到正空,细细碎碎的阳光穿过枝叶直射而下,闷热使得林间死寂一片。
      她越读越快,越读越快,仿佛这些字句比三伏正午的地还要烫上三分。煎熬地读完了第一张笺纸,后面的十来张她都只粗略地翻了翻,确认没有其他内容,便干脆不再仔细去看。
      头晕目眩地愣坐在门口,手脚发麻发凉得厉害,怀中好似捂了块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冷得就像现下并非什么三伏盛夏天,而是三九寒冬天,难受得胸腹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作了一团,又沉又闷。
      这一份沉甸甸的笺纸,足足有十余张之多,密密匝匝地挤满了小篆的,竟是时隐的列罪状书。详尽地记录了他早些年间在人界屠虐苍生的具体暴行。
      贺珠玑眼前闪过一幅幅断肢残骸、血流成河的画面。
      时隐统治妖族是在她身死之后,屡次在六界展开虐杀则是在她被藏在藏珠观当游魂的那段时间,因此在此以前她只经常听闻旁人总是将跋扈、血腥,诸如此类的形容加注在他头上,并不知晓具体。如今跃然纸上竟是字字泣血,罄竹难书。
      哪怕她自己也绝非善类,哪怕明知竺臣在玉绳谈满手沾血的上位史,在这份罪状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配上桌。
      她宛如被当头浇了一瓢冰水,只觉彻头彻骨的冷。
      “在看什么?”时隐提着串烤鱼缓步而来,发面馒头则趾高气昂地跟在他身后。
      贺珠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迅速将这叠笺纸胡乱折了塞进袖里,“没什么。”
      她本意是不想莫名给两人之间竖道隔阂,却不料慌里慌张间脱口而出的话反倒带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原本只是无心的随口一问,这下也不得不叫人觉得奇怪了,于是又含糊不清地给自己找补,“突发奇想写来打发时间的。”
      她感受到自己汗涔涔的手心,滑滑腻腻,安慰自己此时隐非彼时隐,可又不得不承认,严格意义上来讲,时隐就是时隐,只不过不是一个时间点的。
      当初的温术是怎么说的?因为这种人生来即是杀戮者。因为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因此才会杀人成瘾,而非他杀人成瘾了,他才是这样的人。
      小师妹,你弄反顺序了。
      你弄反顺序了,你改变不了谁。
      你甚至救不了你自己。
      时隐并不追问,只是将烤鱼递给她,发面馒头跟着烤鱼的香气凑到她膝前撒娇打滚。
      贺珠玑被搅得心烦意乱,自是没胃口,小小地咬了两下算作意思,“有谁知道你在蜉蝣山吗?”
      时隐讲了几个妖族将军、副将的名字,有耳熟的,也有未曾听闻的。贺珠玑捏着竹签,思索片刻,“还有一个人。”
      “她在蜉蝣山上与我们同住这么些天,肯定也知道。”
      屋旁的草丛悉悉索索动了一下,猛地扑出一片橘色的残影照着发面馒头梆梆梆就是几爪,发面馒头被劈头盖脸的巴掌扇懵了,劈里啪啦挨了顿揍。
      小橘猫也不恋战,趁着两人一猫都没反应过来,又一道飓风似的一头扎回草丛内溜之大吉。
      “喵!”
      发面馒头气得原地跺脚,冲着橘猫远去的背影直嚷嚷。
      贺珠玑忍不住嘲笑它,“叫你始乱终弃。”
      原来发面馒头还有一个坏处,那就是颇为喜新厌旧。
      这只小橘猫是发面馒头在一个月前初入蜉蝣山时结识的好朋友,那段日子的发面馒头还没有这么壮实滚圆,便也不敢四处招惹野兔干仗,它的娱乐就是时时刻刻跟小橘猫黏在一块你侬我侬,要好得连尾巴都勾在一起。
      最浓情蜜意的那段时光,发面馒头连时隐丢给它的小肥鱼都舍得分半条给小橘猫吃。
      可惜的是,不出一月,发面馒头就失了跟小橘猫成日腻腻歪歪的兴致,开始每隔两三日才偶尔去找人家一回,每回还很快又跑回来。
      摸约再过了没几天,发面馒头几乎就已经想不起还有小橘猫这只猫了,反倒又领了只灰白相间的小野兔回屋,两团毛茸茸的东西贴在一块举止亲密,发面馒头还主动满山上下刨胡萝卜,叼回来送给野兔吃。
      小橘猫识猫不清,咽不下这口气,这才有了今日埋伏草丛揍发面馒头的事。
      “你们猫圈也挺乱的。”
      发面馒头傲娇地别过头,丝毫不在意贺珠玑的评价,反倒是愈发过分地连小野兔都开始冷落,仿佛是睡腻了蜉蝣山上的物种,它开始每日清早往山下跑,每日黄昏又屁颠屁颠地爬回来吃饭。
      这天,发面馒头哼哧哼哧从山下蹿回来,一反常态地蜷在自己的小窝里一声不吭,竟连肥鱼都不吃了。
      贺珠玑有些担心,蹲到它的小窝前去戳它。发面馒头踩着她的膝盖蹿进她怀里,蜷缩成一颗猫球微微发抖,抖了一会,猛地咳了两声,一截带着血沫的手指从它嘴里掉出来。
      外面每天都在大批大批地死人,尸首堆砌成山,妖鬼横冲直撞,他们一直呆在人迹罕至的蜉蝣山上,只看到福地洞天,风月无边,险些都要忘了。
      末日穷途。
      贺珠玑抱出酿了多日的茉莉花酒,撬开盖,却不急着喝,抬手将浓烈的花酒香扇了扇,辛辣的酒香气掺着浓郁的茉莉花香,隐隐夹杂有几分清爽雨、草香,顿时四溢开来。
      发面馒头嗅着味蹿进屋子里,轻巧地跃上桌面蹭着酒坛走了一圈。
      时隐拎着一竹篓的肥鱼走进屋,见状默不作声地端来三只空碗摆在一块。
      不多久,屋外响起了笃笃敲门声。拉开门,戴着斗笠的素白细影歪歪斜斜倚在跟前,一只玉手撩开薄纱,露出其后俏丽微醺的脸。
      卫仪冲她咧嘴一笑,“好香的酒啊。”
      “卫师姐?”贺珠玑环着胳膊,“还是该喊你蚨惊大师?咱们在同一处山头做了这么多日的邻居,你今日才想起来串门呀。”
      “若你昨日就把酒坛开了,我昨日就想起来咯。”卫仪嬉皮笑脸地吐吐舌头,“我也是不得已嘛,蚨惊是我在阵修圈的化名,倘使人人都知道卫仪就是蚨惊,蚨惊就是卫仪,那岂不是谁想寻我画阵只肖抱着坛酒来引诱一番即可?我可扛不住。”
      贺珠玑摊手笑笑,两人一猫旋即将她迎进屋内。时隐给三只空碗倒满了茉莉花酒,酒上还飘着三两茉莉花瓣。
      “雨中拾茉莉,雷下酿甘霖,这么别出心裁的酒,我趴在山头上都眼巴巴地馋了一个多月了。”卫仪迫不及待地灌了大半碗,意犹未尽地抹抹嘴,“可有取名字?”
      “取了,既是雷下捡的茉莉所酿,干脆就叫劈里啪啦吧。”贺珠玑第三回抬手拦住想趁机偷舔两口劈里啪啦的发面馒头。
      “...”卫仪沉默地喝干了碗底的酒,嚼着花瓣架起二郎腿,说道起正事来,“时隐到蜉蝣山的第一日便朝山头送过一张传音符,道明了你们此番的来意。”
      “贺师妹,传音符我听了,这两个月不止你们在苦苦想法子,我得了空也总会翻一些记载阵法的典籍。”卫仪拉了拉凳子与贺珠玑凑近些,“这小子从前在玉绳谈画阵课考的几分我不清楚,可你画阵的本事我还是略有耳闻的,以你在阵修圈的造诣,你自己心中可有模糊的法子?”
      来时有门,去怎无路?自然有法子,可却没有好法子。道就摆在那,不过是看它要索取的代价你是否能承担得起罢了。
      譬如殷谓当日在藏珠观用指尖血画的那道阵圈,生生献干了卿卿性命和毕生的修为,才勉强保得贺珠玑能一朝重头来过。
      万物守恒,凭什么偏她能得例外?除非有人用牺牲填平了空缺。
      贺珠玑于是摇摇头,她始终找不到能保全两方的好法子。亦或者说,压根就没有双全法。
      山腰平地起风,几簇剑气率先逼来,静止不动的林子瞬时簌簌作响。无数气流声横现半空,宛如万马奔腾,惊涛拍岸。
      竺臣发号施令的声音响彻云霄,“六界末世,妖鬼横行,凡人性命如同草芥,所到之处皆似地狱,为护苍生,今我下令,围攻蜉蝣山,捉拿妖主,杀之者重赏!”
      金波流与百蛊生及无数小仙宗的弟子皆跟随在他身后,一声令下,百方应和,兵甲铁戟响脆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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